無聲
“小咕嚕,帶我去找它!”
當她穿過花園、來到森林邊緣地帶時,小球從手鍊上蹦下,往前跳去。
紀覓依提起裙襬,深吸一口氣,踏入了森林。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一種令人不安的靜謐洋溢在空氣中,高聳的樹木枝葉交錯,濾掉了大半陽光。
這裡與花園僅一線之隔,卻彷彿是兩個世界。
小球每前進一段距離,就會停下轉身等待,眨巴著那雙豆豆眼,確定紀覓依能夠及時跟上。
紀覓依的左手下意識地摸上拴在腰間的皮包,隨時做好抽出匕首的準備。
這座森林有些許詭異,她回頭一望,身後的路卻格外陌生,如果沒有咕嚕,她很有可能會迷失在這裡。
紀覓依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她想起了阿斯莫德曾經的警告——“因為,那片森林裡有野獸,會吃人。”
不會是真的吧......
她謹慎地提防著一切在未知中醞釀的意外,放輕腳步,儘可能壓低聲音。
大約十幾分鍾後,紀覓依在長時間的緊繃中感到有些疲憊,又不敢輕易鬆懈,只好跟著小咕嚕繼續進入森林深處。當她從兩棵大樹間的縫隙處側身鑽過時,眼前的景象讓她腳步一頓。
前方不遠處,樹木變得稀疏,天光終於得以瀉下,撒在一片雜草叢生的林地之上,而空地的中央,突兀地出現著一間破敗的小木屋。
小球滾落到紀覓依腳邊,閉上了眼睛。
“咕嚕?”
小球沒有回應,身上原本的光澤也黯淡下去,彷彿失去了所有能量。
紀覓依右手抓起小咕嚕,將它收到側兜裡,拔出匕首,一步一頓靠近那座小木屋。她湊到那扇唯一的窗戶,試圖尋覓窗簾的縫隙,窺看屋內的情況。
不出意外的話,咕嚕應該在屋內。
她右手盤了盤兜裡的小球,可依舊沒有回應。
就在此時——
“唰!”
窗簾被猝不及防拉開,女僕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出現在眼前。
尖叫聲被紀覓依的理智吞嚥下,她迅速向後退去,左手緊握匕首擋在胸前,目光鎖死在女僕身上。
兩個人隔著一層霧濛濛的玻璃,互相打量著彼此,空氣中緊張的氣息焦灼,一觸即發。
“咕嚕!”
一個白色的大球往玻璃上猛地撞擊,嚇得紀覓依差點就將匕首丟出去了。
女僕臉上並沒有意外的神情,就好像她認為紀覓依的到來和咕嚕的出現,都是理所應當的。
她默默將窗戶開啟,任由咕嚕衝出去,跳到紀覓依肩上。
紀覓依以極低的聲音從齒間擠出一句話:“怎麼回事?”
“咕嚕也不知道。”它的聲音從她的腦中傳來,她驚訝地看了它一眼,“我們可以這樣交流,你不用說出來。”
“好。”她聽到了自己的迴音,“你怎麼被發現了?”
“我當時在衣服堆裡,還沒鑽出來就被她抓住了。怎麼會呢?怎麼會......”
紀覓依也想問,怎麼會呢?
按咕嚕的能力,怎麼會被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僕發現呢?
“沒事的咕嚕,她抓到你之後有做甚麼嗎?你受傷了嗎?”
紀覓依一邊在腦內問著,一邊關注著女僕的一舉一動。
對方沒有開口做出任何解釋,只是彎腰掏出塊黑色木板,手裡握著一團石頭狀的粉塊,不知在上面飛快書寫著甚麼。
“我沒有受傷,她並沒有傷害我,也沒有問甚麼。”咕嚕停頓片刻,立即補充道,“她將我揪出來後,走到窗戶前,往森林看了好幾分鐘,然後就把簾子拉上了。”
“她不在意我的存在,也不允許我離開,只是時不時拉開窗簾往外看。”
它的語氣越來越委屈,夾雜著被無視的小埋怨。
可紀覓依此刻無暇顧及它的情緒,開始思考它剛才那一番話。
往森林看?她在防備誰?或者說......
她在等人,她,在等自己。
原本紀覓依認為,今天的行動是一場對女僕的突襲,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先前躲避自己的女僕態度大變,究其背後的原因:
這四個字的推測在她腦中浮現——時機已到。
一陣顫慄從她的脊髓爬至頭皮,咕嚕迅速察覺到了,它圓滑的身體長出一隻小手,溫柔地撫摸著紀覓依的頸側。
“你別怕啊!我感覺她沒甚麼惡意,而且有我,我肯定會保護好你的!”
紀覓依點頭回應著它,看著那個女僕將寫滿字的木板舉起,伸長胳膊往窗外探去。
“咕嚕,等等——”
她慢慢靠近,匕首從未放下,在距離只剩下半米處停下,緊蹙眉頭閱讀板上略顯潦草的文字。
【我叫喬娜,我知道你想要知道甚麼,進屋坐下,我會告訴你一切。】
“喬娜?”紀覓依念出木板上的名字,提出自己的疑惑,“你為甚麼上次躲著我?”
女僕沒有回答,只是敲了敲“進屋坐下”這四個字。
“不,你先回答我。”
喬娜盯著紀覓依的眼神變得冰冷,她收回了板子,扯著袖口的布料將上面的字跡擦掉,再次寫下。
【我說不出話。】
女僕張開嘴巴,傳來一聲沙啞的“啊——”。
她沒有舌頭。
這一認知讓紀覓依的瞳孔驟縮,她望著她嘴中那陳舊的斷口發了神。此刻,所有的疑惑都被那空洞的紅色吸走,化作背後發寒的恐懼。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相信我,除了我,也沒人能夠告訴你這件事。】
紀覓依的目光轉向喬娜那雙平淡的眼睛,心中開始盤算:
賭一把,還是離開?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就在此刻,肩頭上的咕嚕輕輕點了點她的臉頰。
“做你想做的吧,我會保護你的。”它的一句話就將她從進退兩難的懸崖邊拉走,傳遞來堅定的暖意。
“好。”
紀覓依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喬娜放下木板,從窗邊離開。
木門向內開啟,發出腐朽的“吱呀——”聲。
紀覓依收起匕首,左手依舊緊握刀柄,一步步朝門內走去,觀察著屋內的情況。
屋內的設施極其簡陋,只有角落裡乾草堆成的床鋪、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她吸了吸鼻子,聞到空氣中滿是木頭在潮溼環境下的黴味。
喬娜用袖子擦拭著椅子上的浮灰,看向紀覓依,將椅子推到她面前,隨後轉身去牆邊拿起木板,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紀覓依坐下後,咕嚕跳到桌面上,戒備地盯著對面喬娜的一舉一動。
“說吧。”
【在這之前,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等等。”紀覓依將匕首抽出,放在桌面上,眼神中是尖銳的警惕,“喬娜,你甚麼都沒告訴我,怎麼來證明你所知道的事情足以兌換我的承諾?”
“你先告訴我,我再答應你。”
喬娜看著她這緊繃的樣子,淡淡一笑,在木板上寫下:
【我的要求也是真相的一步,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外來者。】
紀覓依心中頓時警鈴大響,她豎起匕首,卻沒有立即追問。
外來者這個詞指代不清,她是這個世界的外來者,伊拉是這座莊園的外來者,喬娜指的是哪一個?
或是,這是她的試探。
喬娜落筆補充著,告訴了她答案——【我知道你不是伊拉。】
是前者。
也是紀覓依最不願意接受的那個可能。
她冷著臉看向喬娜,身體緊繃,強壓著瘋長的慌張,等待對方的下一步。桌上的咕嚕身體凝實,它也沒有想到這件事還有其他人知道。
粉塊在木板上刮擦出的細微聲響一頓,喬娜察覺到了咕嚕的敵意,抬起眼皮,冷靜地看了它一眼,卻沒有停下書寫。
【你不用害怕,我不會用此威脅你,我說過,我們彼此需要。只要你答應,我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我能說出的一切。】
“可以。”紀覓依終於開口,“在這之前,喬娜,我需要你回答我,你是怎麼知道我今天會來?”
【我並不確定是今天,我只是知道會是你回到莊園的第二天。至於我怎麼知道的......】
喬娜將木板一翻,待紀覓依抬起頭後,伸出沾滿白灰的食指,指向了她。
或者說,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伊拉。
紀覓依垂下眼,摩挲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原來連喬娜的等待,也是伊拉計算中的一環。這位她現在身體的原主,究竟織了一張多大的網?
不論這背後是一盤怎樣的局,喬娜是伊拉安排下的合作者,她此刻在紀覓依多了幾分可信度。
“說出你的要求吧。”
【明天上午來森林邊緣,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喬娜搖頭,她嘗試寫下,手卻不受控地塗畫出意義不明的線條。
紀覓依看到她這幅樣子,明白了喬娜為何會寫下“我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我能說出的一切”,因為還有很多,是規則之下無法講出、只能待她親自發現的真相。
“好,我知道了。”
喬娜將那些扭曲的線條擦去,隨後飛快寫下,眉頭蹙起,表情格外凝重。
【必須是明天上午,你一定要想辦法趕到。】
紀覓依遲疑片刻,還是回答道:“......好。”
而她在得到她的回答後,肉眼可見地鬆下一口氣,將木板往桌面一放,去幹草堆旁邊撿回幾團書寫用的粉塊。
在喬娜坐回到位置前,紀覓依戳了戳咕嚕的後背,說道:“我答應了你的要求,現在你可以講出你所知的一切了吧,我要你能說出的一切。”
她加重著最後幾個字,語氣嚴肅,手指卻溫柔地撫過咕嚕。
喬娜嘆了一口氣,彷彿在提及一個不願回憶的過往。
【我是那場......唯一的存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