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為營
紀覓依的呼吸在阿斯莫德那句近乎哀求的質問中,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跪在自己面前——此刻,那個總是剋制隱忍的管家,成為了被嫉妒和悲傷侵蝕的苦戀者。
一滴淚從他眼角流下,卻在她心頭烙下滾燙的印記。
“您還是不願意原諒我嗎?”
“如果我真的做錯了甚麼,請您懲罰我,伊拉,伊拉......”
紀覓依看著向自己苦苦哀求的阿斯莫德,心中千言萬語都難以道出。
唉,這座莊園最不值錢的就是眼淚吧......
她無奈地在心中嘆息,維森哭一場,她哄;現在阿斯莫德落滴淚,她還要哄。
或許是他脆弱的樣子激起了她的愧疚,又或是,其他原因......
紀覓依抿住雙唇,最終說出那一句:“對不起。”
這句話真摯,填補著先前那種種誤會下的遺憾與愧疚。
阿斯莫德雙睫顫動,止住了淚水,只餘下一滴,無聲滑落在紀覓依的手背上。
這三個字,是他從未料想過的回答。
“不是你做錯了甚麼,只是——”她拂去手背上的淚珠,“是場誤會。”
紀覓依將手收回,指尖掐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她保持清醒。
她避開了那個擾亂自己思路的眼神。
“阿斯莫德,有件事確實是你做錯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些許不忍,“我正是在向你求助。”
她握住他僵住的右手,輕柔地將藥瓶從他掌心取出。
“我睡不著,身上疼,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你。”紀覓依注視著他,目光坦然而直接,“不然為甚麼你會聽到我的鈴聲呢?明明我可以直接去找維森的,他一定不會拒絕我。那我為甚麼會選擇你?”
“因為,我信任你,阿斯莫德。”
他的名字在她嘴裡被鄭重念出,在此之後,阿斯莫德眼中的偏執退下。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在艱難吞嚥下翻騰而上的情緒。
“信任我?”他聲音沙啞,試探地看了紀覓依一眼,又斂下目光,低聲自嘲道,“您怎麼會信任我呢?維森才是您名正言順的未婚夫,他肯定才是您最信任的人。”
紀覓依聽到了他這句話,忍不住一蹙眉。
她之前怎麼沒發現,阿斯莫德是這麼擰巴的人呢?就從這一點來說,他可比維森難哄多了。
“看著我。”
阿斯莫德抬起頭,停下了對自我的挖苦,聽從她的命令。
紀覓依沉著臉,嚴肅說道:“停下你對我的猜測,我的管家。在這座莊園中,我先認識的是你,承諾要保護我的人也是你,而今天來救我的也是你。如果我不相信你,那應該相信誰?”
“還是,你認為我不應該信任你?”
“不!”他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在察覺到對方的抗拒後又卑微收回。
“伊拉......”他低喚她的名字,“你不能這樣,給了我希望又......”
“我沒有給你希望。”紀覓依打斷他,將藥瓶捏在手中,慢慢摩挲,“我在陳述一個事實,阿斯莫德,相不相信在於你。”
她站起身,拉開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依然跪在那裡的他,燭光勾勒著她的身影,而阿斯莫德虔誠地注視著紀覓依。
“藥我拿到了,謝謝。”
紀覓依本想緊接著喊他退下,結果阿斯莫德緩緩起身,朝自己走來。
與此同時,他從制服的暗兜中取出一條纖細的腰鏈,鏈條泛著金屬的寒光。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其連線在正中的弧形皮包,它的尺寸和形狀剛好能嚴絲合縫地容納那把匕首。
阿斯莫德停在距她幾步的位置,微微俯身,將腰鏈託在掌心,遞到她眼前。
“伊拉小姐。”他恢復了理智,拾回對紀覓依的尊稱,“上次是我的疏忽,忘記將它與匕首一起送給您。”
紀覓依接過,皮包外層的深黑色皮革入手柔軟,內層的絨面細膩厚實,鏈條環環緊密相扣,設計精巧。
她看著那條腰鏈,又抬眸看向阿斯莫德,他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那雙綠眸專注地凝望著她,期待著眼中人的反應。
“謝謝,阿斯莫德。”她將腰鏈握在手中,認真地看向他,“我很喜歡。”
他暗暗鬆了口氣,長時間緊繃的肩線微微放鬆下來,再抬眼時,他已掩去先前的脆弱。
阿斯莫德默默靠近半步,無聲地打破原本禮貌而剋制的距離:“您喜歡就好,能幫到您是我的榮幸。請原諒忘記我剛才過激的行為,伊拉小姐,”
紀覓依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在仰頭注視他片刻後,輕輕一點頭,向窗戶走去,留下了一個單薄的背影。
“夜深了,我想休息了。”
她的語氣疏離,讓剛剛還在回味“喜歡”這個詞的阿斯莫德瞬間失落,可就在下一秒,她又扭頭,歪頭甜甜一笑。
“我親愛的管家,晚安,祝你好夢。”
第三聲鐘響也在此刻響起,阿斯莫德低下頭,回應道:“好的,伊拉小姐。”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自己的靈魂。隨後,阿斯莫德轉身,悄然退下。
“祝您晚安,願您好夢。”他的祝福隨著門軸合攏的輕響傳來。
紀覓依坐在書桌的椅子上,將藥瓶和腰鏈放在桌上,向後一癱,脫力地陷在椅背中。她大口喘著氣,將溼滑的手心在裙襬上反覆擦拭。
剛才在阿斯莫德進來那一刻,她是真的恐懼,這個日常壓抑自己的管家一旦撕下偽裝,絕對是比維森更難控制的人物。
幸虧,她巴掌加甜棗的招數成功安撫住他。
紀覓依不敢設想,後天她親口說出那件事後,隨之而來的狂風暴雨該有多麼恐怖。
算了算了,暫時逃避一下這個問題吧。
紀覓依起身向衣櫃走去,在取出睡裙時留意了一下旁邊的穿衣鏡。
那層絨布依舊罩在上面,確認之後,她安心地換上睡裙,帶著鈴鐺向洗浴間走去。
在她搖鈴呼喚的瞬間,咕嚕出現在浴缸中,笨拙地邁著短腿,又打滑摔回原地。
紀覓依笑眯眯地看它努力半天,隨後一把將它抱起。
在咕嚕到了她懷中後,立即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紀覓依明白了它的小心思,沒有說甚麼,只是帶著它向書桌走去。
“你猜猜,剛剛我去幹甚麼了?”
“嗯......”咕嚕認真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知道。”
它被紀覓依放在桌面上,看著她拿起藥水瓶,開啟後是一陣熟悉的香味傳來。
“是香香的!你怎麼弄到的,真厲害!”
紀覓依將藥瓶塞進它揮舞的小手中,賣了個關子:“這個嘛——”
她突然想起,它剛剛說過不喜歡阿斯莫德,要是讓小傢伙知道,這是從他那得到的,說不定它就不喝了呢。
“是秘密喲,快喝吧。”
咕嚕噸噸噸喝下半瓶,閉上一隻眼往瓶內看去,雖然不捨得,但還是大方將藥瓶遞給紀覓依,說道:“你喝吧,我,我夠了!”
“不用啦。”
看著咕嚕懂事的樣子,她心都要化了,愈發堅定回家要帶上它的想法。
紀覓依一邊將藥瓶推回咕嚕懷裡,一邊端起裝著牛奶的玻璃杯,催促道:“快喝,我們比賽誰喝得快。”
這一激將法成效顯著,咕嚕手忙腳亂地舉起藥瓶,以更快的速度喝光瓶內的液體。
它打了個嗝,揉著更加透亮的身體,對上了紀覓依的壞笑。
它明白了剛才那是她的計策,嗔怪道:“你好壞,故意刺激我,我只是想把好東西給你分享。”
“我知道啊。”
她揉了揉咕嚕的腦袋,將杯子一放,抱著它鑽進被窩,安慰道:“我知道你為我好,但現在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你。”
“你真好。”
咕嚕感動地泛起淚花,兩隻手在臉上一通忙活,紀覓依看著它愈發結實的軀體,心中的大石落下。
她滿臉真誠,咕嚕也從未懷疑過她,若有所思地向她枕邊移去,隨後鄭重承諾:“那明天就靠我了,我現在感覺自己更強,不,特別強!一定能完成任務。”
紀覓依側過身,寵溺地看著認真發誓的咕嚕,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好的,那就靠你了,最厲害的咕嚕。”
在說完這句話後,她閉上了雙眼,咕嚕一歪頭蹭著她手心倒下。
紀覓依在它的陪伴下,很快進入了夢鄉,終於結束了這波折的一天。
可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交織著碎片式的畫面——
阿斯莫德墜落的淚珠化成一滴滴血滴,維森的那張臉同面具般裂開,咕嚕的身影被黑暗森林吞噬......
最終,紀覓依被窗外漸亮的晨光喚醒。
她睜開眼,本能反應看向枕邊,咕嚕變成了球體,眨著眼睛,等待她甦醒。
她輕輕碰了碰小球,一絲微弱的叫聲傳來,球形咕嚕從床上滾落,移動到堆著衣服的椅子旁,跳動兩下,那雙澄澈的藍眼睛彷彿在說著“我準備好了”。
紀覓依迅速起身,將咕嚕藏在衣服堆中。
“咕!”
小球從中擠出,滾落在紀覓依腳邊。
她在收到咕嚕的訊號後,換上一身方便活動的衣裙,將匕首往皮包裡一塞,鏈條扣在腰間。
餐桌前,維森早已坐下,等待她的到來,這頓早餐在三人刻意營造的和睦中度過。
紀覓依擦了擦嘴,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維森,他在用餐時就沉浸在對婚約的期待中,臉上時不時露出一抹笑。
而此刻,他正用一種甜到膩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紀覓依。
阿斯莫德又變回了那個沉默且得體的管家,只是在幾個轉身的時刻,才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想和你商量個事情,我親愛的維森。”
“哦?”她的一句話就勾起了維森的興趣,他撐著腦袋問道,“伊拉,你說吧。”
“我想讓你幫我去集市買件裙子,和我昨天上午穿得那條差不多就行。”
她的指尖在桌布上輕輕一點,語氣中帶著些惋惜:“我挺喜歡那條的,真可惜……”
“沒問題。”維森寵溺地看著她,邀請道,“我們一同去,你喜歡甚麼就買甚麼。”
紀覓依皺著眉,搖了搖頭:“可是我不想去,好累啊,我還沒休息好——”
她假裝抱怨,瞪了維森一眼,像是不滿他這不體貼的邀約。
“算了,我還是喊阿斯莫德吧。”
被突然點名的管家正端著茶壺,動作一頓,對上了紀覓依期望的眼神。
可這下,維森就不爽了,他沉下臉,坐直身子,盯著阿斯莫德,醋意溢位。
“親愛的,我可沒有拒絕你,阿斯莫德一個管家,哪會有我的審美好。”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紀覓依身後,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下午出發,你在莊園裡好好休息,我儘快趕回來。”聲音從紀覓依頭頂飄來,他思考片刻,補充道,“阿斯莫德,你同我一起,記得提前備好馬車。”
“是。”
紀覓依很清楚維森這後半句的意圖,心中感慨他的控制慾和疑心病,暗暗喜悅。
這樣更好,兩個人都不在,她都不用考慮怎麼支開另一個人。
“謝謝你,維森。”
維森欣然一笑。
“也辛苦你了,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轉過身後,臉上浮現出一個幾不可察的淺笑。
紀覓依上午跟著維森去到書房,隨手抽出一本哲學書翻開,忍受著他頻率不定的關心,眼睛從未離開過書本。
她看似全心閱讀,實則暗暗籌劃下午的行動。
這一上午的時光就這樣被消磨。
午餐後,紀覓依陪著維森走到馬車前,在揮手送走二人、確定他們完全消失在視線內後,她轉身向花園快步邁去。
終於可以開始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