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時期
“伊拉小姐,我們到了。”
紀覓依迷迷糊糊在阿斯莫德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站在原地發了會呆,才完全清醒過來。
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頭紗遮擋的情況下來到集市,還有些許不適應。
她跟著阿斯莫德的腳步走到集市門口,視線毫無阻隔地向四周探索,這竟讓她生出一絲久違的自由感。
這種感覺獨屬於“紀覓依”,而非這具身體。
在撲面而來的喧囂聲中,她近乎貪婪地觀察著集市的一切,才發現這個世界居然是這麼豐富多彩。
紀覓依下意識地攥住衣角,上一次來,她隔著一層薄紗,奔波在這個柔軟的“玻璃罩子”中。
而此刻,一切感官細節被放大,在人群中,她的心中不知不覺產生了對這個世界的歸屬感。
陽光有些刺眼,紀覓依微微眯起眼,感受著空氣中洋溢的熱鬧氣息。
“......伊拉?”
阿斯莫德連喊了好幾聲,沉浸在思考中的紀覓依才反應過來。
“啊!怎麼了?”
看著再次鮮活起來的紀覓依,阿斯莫德的眼神裡充滿了柔情。
“你這次還想自己逛嗎?”他貼心地附上了理由,“我要去買點花苗,很抱歉不能陪著您。”
阿斯莫德說完,掏出錢袋遞出,在紀覓依接到手中時,沉甸甸的銀幣摩肩擦踵,發出悅耳的聲音。
她回答道:“沒事沒事,你快去忙吧,我在這逛一會。”
紀覓依對阿斯莫德的態度稍微緩和,畢竟是他給自己提供了獨處機會,多多少少還是需要感謝他的。
在他走後,紀覓依放慢腳步,視線被一家服裝店吸引。
她走進店內,四處打量,牆壁上整齊陳列著做功考究的兒童禮服,幾尊穿著蕾絲連衣裙的木質模特靜靜站立在地上。
一位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老婦人從櫃檯後抬起頭,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夫人,下午好。您是來給孩子看衣服的吧?”
“啊,我,我沒有孩子。”紀覓依有點尷尬,“我,我給我弟弟妹妹們看。”
老婦人聲音溫和,誠摯地道歉:“實在是不好意思!都怪我老人家眼睛不好使。”
“沒事,沒事!”
紀覓依走到角落裡的衣架,從裡面抽出一件棉麻連衣裙,問道:“這件怎麼賣呀?”
老婦人起身,拄著柺杖慢步走到她身邊,接過衣服:“您是給妹妹買的嗎?她大概多高多重呢?”
紀覓依回想著咕嚕的樣子,兩隻手在空中比畫半天:“大概這麼高,重量的話......這個我還真的不知道。”
老婦人聽完後,從衣架裡抽出一件款式相同,尺寸不一樣的裙子。
“小姐,這件的尺碼應該更合適。”老婦人笑著遞給紀覓依,“那您的弟弟大概多高多重呢?”
“弟弟的話,拿一樣大的就好。”
紀覓依想起了咕嚕的特質,這才發現好像不用考慮衣服的尺碼,但老闆已經在熱心地翻找,她也不好打斷對方。
“您看這件如何?”
“可以!幫我都包起來吧。”
不得不說,老闆的眼光是真的很不錯,紀覓依都能想象出咕嚕穿上後有多可愛了。
老婦人摟著兩件衣服,走到櫃檯開始熨燙,時不時和紀覓依閒聊幾句。
她還在為最開始的稱呼感到愧疚:
“我這裡經常有很多貴族夫人來給孩子挑選衣物,最開始把您認錯了,非常抱歉。”
“沒事,我完全不在意。”紀覓依靠在櫃檯,看著老闆的一舉一動,“我可以向您打聽一個人嗎?”
“您問吧。”
“您認識一個車伕嗎?他......”她努力描述著,老婦人抬起頭,在腦海中搜尋。
紀覓依看她還是沒回應,繼續說道:“他有個朋友,叫傑尼!”
“哦!”老婦人頻頻點頭,“那我可想起來了,你說的是麥克吧。”
紀覓依不知道車伕的名字,只能應下。
“他之前一直幫我給貴族夫人們送貨,可這段時間卻找不到他了,我想想多久了——三四天了吧。”
紀覓依心微微一沉,推算著日子。
“夫人——我來了!”
傑尼爽朗的聲音從門外清晰傳來,他推開門,看到紀覓依後,身子一愣。
“誒?這不是那天的小姐嗎?”他腳步匆忙,上前急切問道,“您看到麥克了嗎?我找他好幾天了,自從您來找他那天,他就消失了!”
紀覓依磕磕巴巴回答:“我,我不知道......我也在找他。”
“這小子去哪了?我都告訴他不要去那邊......”
在傑尼的埋怨聲中,一個不好的念頭在紀覓依心中發芽生根——他的失蹤,是因為自己嗎?
“好了。”老婦人輕輕拍了拍紀覓依的肩膀,這一碰立馬將她從猜疑的漩渦中拉出,“傑尼,別嚇到我的客人了。萬一麥克只是去了個遠地方呢?”
她將手提袋遞給紀覓依:“為了表達歉意,我送您了一點孩子的小飾品。”
她說完看向傑尼:“好了,傑尼。你跟著我去拿貨吧,夫人們還在等著你送貨呢!”
傑尼看了紀覓依幾眼,深深嘆出一口氣,跟著老婦人走向店內的後門裡。
紀覓依推開門,離開了服裝店溫馨的光暈,外面的天色黯淡下來,集市的熱鬧忽然變得刺耳起來。
她放慢腳步,思緒卻飛速轉動。
三四天......正好是她第一次來集市,從麥克口中第一次聽到有關莊園秘密的日子。
巧合?在這座莊園的陰影下,她早已不相信巧合。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想讓“多嘴”的車伕閉嘴。
紀覓依看到自己的懷疑物件,正穿過人群,向自己走來。
阿斯莫德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她,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她又看見了那個酒窩。
“我已經將花苗放回馬車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木質的長方形盒子,“我給您買了個禮物,我想您應該會喜歡。”
紀覓依開啟盒子,黑色天鵝絨內襯上,躺著一把匕首。
與其說它是一把方便攜帶的利器,不如說是一件工藝品:
鞘身是暗色的皮革,鑲嵌著繁複的銀絲纏枝花紋。而在刀柄末端,是一顆巨大的寶石。
整顆寶石由深淺不一的綠色寶石拼嵌而成,在紀覓依手中閃爍,它像是——
她抬眸,對上了阿斯莫德的視線,他正含著笑注視著她,綠眸在集市的天光下顯得清澈見底,臉側的酒窩若隱若現。
像是阿斯莫德的眼睛。
紀覓依將視線收回到手中的匕首,遲疑道:“這是......”
他微微躬身,聲音輕柔,說得紀覓依耳根發軟:
“一件小小的禮物,伊拉小姐。它很鋒利,您使用的時候要注意,希望它能代替我時時刻刻守護您。”
在這番話下,紀覓依越看越覺得這顆寶石顯得很詭異,她扣上盒子,握在手中。
“那謝謝你的好意了,禮物我收下了。”
不管他是出於甚麼目的,至少對於自己來說,這個匕首是比小刀好用數倍的防身工具。
“那我們走回馬車吧?”
紀覓依點了點頭,在阿斯莫德高大的背影后思索著。
今天阿斯莫德的種種行為,都是在示好,不管是試圖得到她的原諒,還是試圖拉攏她。
尤其是這把匕首。
紀覓依的手攥得更緊。
她打算再給這個往日的“戰友”一次機會。
他們在沉默中漫步,當快走到馬車,身邊空無一人時,紀覓依開口道:
“阿斯莫德,我想問你個事情。”
阿斯莫德的腳步停下,轉身回答:“您請問。”
“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阿斯莫德的嘴一抿,說道:“那當然沒有,我是您最忠誠的僕人,怎麼會對您隱瞞呢?”
紀覓依臉色一沉,再次問道:“阿斯莫德,我不想聽你的謊言。”
“您是不是最近聽到甚麼了?就像我上次說的,您應該相信......”
紀覓依已經沒有耐心聽完他的狡辯,幾乎是咬牙切齒道:“阿斯莫德,我要你回答我,你,是不是在騙我。”
“你只能回答我是或不是!”
她已經做好了浪費一次機會的準備。
如果阿斯莫德一直在欺騙她,那之前認定的主持人身份也統統作廢,他之前所回答的一切問題,做出的一切承諾都是假的。
阿斯莫德看著對自己充滿敵意的紀覓依,眼神中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悲傷,那兩個字伴著他的嘆息而出:
“不是。”
紀覓依的心口傳來刺痛,震得她一時半會難以繼續思考。
怎麼會?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可......
那如果他從始至終也在騙自己呢?哪怕這個“不是”。
紀覓依捂住心口,勻了幾口氣:“那在我之前,維森有其他的未婚妻嗎?”
“沒有,您是在擔心這個嗎?我保證.....”
他在撒謊!
阿斯莫德剩下的話在紀覓依耳裡變得模糊不清,她丟下一句“我知道了”就繼續向前走去。
那些“伊拉”白紙黑字寫下的真相不會騙人。
紀覓依越發覺得可笑,她原本還奢望著,在這次試探中能真的信任阿斯莫德,可現實狠狠潑了她一盆冷水。
兩個人的距離在紀覓依的疏離下拉大,一道無形的河流橫跨其中,洶湧的浪潮在她的轉身迅速凍住,進入了冰河時期。
阿斯莫德加快腳步,失態地握住了紀覓依甩動的手臂:
“伊拉,你聽我說……”
“你想被維森看見嗎?”
紀覓依用力掙脫,收回了被握住的右手。
她每一句話都狠狠擲出,紮在阿斯莫德心尖。
“我是維森的未婚妻。”
“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