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遙”
紀覓依在一種奇異的平靜中醒來。
這一夜竟無夢,或許是疲憊徹底壓倒了神經,又或是懷裡那份溫暖實在令人安心。
她下意識收緊手臂,想將咕嚕柔軟溫熱的身體摟得更緊些,卻摟了個空。
紀覓依猛地坐起身,掀開被子,昨晚咕嚕躺著的地方早已是一片冰冷,看來它已經離開有段時間了。
好像每次她醒來,咕嚕都會消失。
紀覓依赤腳踩在地板上,在房間搜尋著它的身影。床底、書桌下、衣櫃角落、洗浴間......可都沒有它留下的痕跡。
她失望地走到窗邊,窗外天色還未亮,幾顆殘星還掛在天際。
紀覓依向下看去,昨日雜草叢生的後花園已是一片平整,只有兩排繁星花被清冷的光勾勒出瘦小的輪廓,在寒風中瑟縮。
花園的那幕再次迴響——
她忘不掉,他蹲在自己身邊耐心挑開裙襬上的花刺的樣子,他手上凹凸不平的舊傷,他臉頰上微微陷下的酒窩。
那個下午,風是暖的,光是有溫度的,連空氣裡的泥土氣息都帶著甜味。
而現在——
她同樣忘不掉,回溯中“伊拉”每一分每一秒的遭遇。
她看不見那段記憶中的阿斯莫德,在做出這些事時,該是何種神情。
但能感受到,他是如何捏著沾血的手帕,覆上那張絕望的臉,又是如何在怪物的歡呼聲中,轉身離去,留下焚身的烈焰和刺穿心臟的鋼釘。
紀覓依發出幾聲苦笑,她笑自己千防萬防,還是被他那偽裝的假面欺騙到。
門外熟悉的敲門聲再次響起,紀覓依面無表情的開啟了門,她低著頭,躲避著與阿斯莫德的對視。
“早上好,伊拉小姐。”
“嗯。”
紀覓依點頭回應,暗暗察覺到他試探的目光。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站著,都在等待著對方開口。過了幾分鐘,阿斯莫德開口道:“您現在用餐嗎?”
“嗯。”
紀覓依走下樓,來到餐桌前,她已經不關心阿斯莫德準備了些甚麼,只想速戰速決,少和這個虛偽的傢伙產生交集。
“今天早上是熱牛奶,小心燙。”
阿斯莫德將玻璃杯輕輕放在紀覓依手邊,收回左手時,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
就是這種皮革質地的觸感,她清清楚楚記得,這雙手捏住下巴時的溫柔和將她摔在地上的粗暴。
紀覓依的手一頓,抬頭看著阿斯莫德:“可以給我一張手帕嗎?”
阿斯莫德立即轉身向餐車走去,回答道:“好的。”
這是紀覓依今早和他對視的第一眼,阿斯莫德輕快的腳步暴露了他的情緒。
他雙手捧著疊得四四方方的手帕,遞到紀覓依面前。
“放在桌上就好。”
“......好。”
阿斯莫德的語氣裡是難掩的落寞,他將手帕放在桌面,動作比平常慢了好幾倍。
紀覓依捏起手帕,放在腿上攤開,撫平後擦拭著每一根指頭。輪到右手背時,她的力度逐漸加大,如同要抹去一些汙穢之物般,面板在如此暴行下被擦得泛紅。
她將手帕重新疊好,放回它曾經的位置,隨後往後一退,起身離開餐桌,走回房間。
阿斯莫德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範圍。
紀覓依回到房間後,坐在書桌後,再次翻開那本日記,逐字逐句研究著。
一定還有沒注意到的資訊。
她拉開抽屜,拿出紙和筆,記錄著一切可疑的字眼。
寫下日記的前輩們,性格各異,甚至從字裡行間能看出部分人的職業。
紀覓依的右手飛快寫下所發現的異同點,筆尖在牛皮紙上沙沙作響,將被恐懼打散的線索編織成網。
雖然日記裡面並沒有透露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但她們都在扮演著和自己一樣的角色——伊拉。
在所有人筆下,管家都是冷漠的旁觀者。
至於維森,這個伊拉名義上的未婚夫,只有一兩個人提到過幾句。可在提及他的那幾個人裡,沒有一個見過他真正的樣子。
大家好像都預設著他的存在,卻像平行線一樣從未相交。
紀覓依成了“伊拉”們的特例,她不僅見過他,還產生了不少接觸。
她無法把這些歸咎為巧合,又想不出自己身上的獨特之處,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
變因是甚麼?
紀覓依在紙上勾勾畫畫,牙齒輕咬著拇指關節,焦慮的筆尖留下一重重圓圈。
規則是不能觸犯的,那些女孩都死於對這三條規則的輕視。
那明明自己也觸犯了第二條規則,按理來說也要承擔不小的代價,可不但沒有,還收穫了無條件保護自己的咕嚕。
變因到底是甚麼?
七零八散的線索在紙面上投射出箭頭,最後指向了一個名字——阿斯莫德。
這個結論像冰冷的針,扎進紀覓依沸騰的思緒,讓一切混亂驟然凝固。
她放下筆,墨跡未乾,帶著微微的潮氣。
紀覓依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上那個被反覆圈畫的名字.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理智地回憶任何和他相關的細節。
好像從見到他的第一面,阿斯莫德就與前輩們筆下的那個管家大相徑庭。
難道從一開始,他就開始不露聲色的偽裝了嗎?
那他任由她試探,配合她“演戲”,被大蒜嗆到,手心的劃傷,甚至花園的那個下午,那個真實到令她心慌的笑容,都是他精心策劃下的欺騙嗎?
不,不對。
紀覓依猛地睜開眼。
如果這一切都是騙局,那代價未免太高,也太......真實了。
更何況,他做這一切能得到甚麼?
在那個伊拉的記憶裡,阿斯莫德是一個完美的、冷漠的劊子手。
但同時,他需要有“下一個伊拉”,在不被規則絞殺的條件下來完成些甚麼。
紀覓依捂上心口,第一晚的疼痛不會騙人,阿斯莫德承諾過會保護她的安危。
他就是一個矛盾體!
紀覓依現在恨不得一把扯住阿斯莫德的衣領,質問他到底是甚麼意思。
這個人就是一個病毒,每次一想到他,紀覓依的大腦就會宕機,邏輯就會崩盤。
恰在此時,病毒敲響房門。
紀覓依迅速將日記本藏好,把寫滿線索的紙張揉成一團放在兜裡,隨後走到門前。
“有甚麼事嗎?”
紀覓依靠在半開的門邊,戒備地看著站在面前的阿斯莫德。
“我是來提醒您,我們下午要一起去集市。”
他將重音落在“一起”這個詞上,尾音上揚。
“您準備好了嗎?吃完午飯我們就出發。”
紀覓依轉身:“我知道了。”
她走到衣櫃前,主動開啟抽屜,拿出帽子戴上,整理好後,面向走進房內的阿斯莫德。
隔著一層紗,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問道:“可以了嗎?”
回答她的只有門關上的聲音。
阿斯莫德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紀覓依的心臟被揪住,她摸上了兜內的小刀,隨時準備掏出。
他們的距離只有一步之遙。
她抬頭,阿斯莫德的呼吸掠過她面前的薄紗,拂過她的嘴唇。
阿斯莫德抬起手,靠近紀覓依戴著的帽子:“您今天可以不用......”
紀覓依在他開口的那一刻往後退去,兩人的距離拉開。
“您今天可以不用戴帽子。”
他將未說完的話重複一遍,雙手在空中維持著要幫她摘帽的動作,在紀覓依掀開頭紗的同時收回在身側。
紀覓依以難以察覺的速度繼續往後移動:“這個不是維森的要求嗎?”
“他今天不在。”
???
原來如此,難怪今天早上演都不演了。
“那......”紀覓依的嘴張開又閉上,糾結了幾秒,“那萬一他看到了......”
“萬一維森先生看到了,您也不會被他怪罪,這一切都是我的自作主張。”
紀覓依緊盯著阿斯莫德,試圖從對方波瀾不驚的表面剖析出被掩蓋的真相,可只從他的眼底看見一片澄澈。
“那我先去準備午餐了,您收拾好直接下樓就好。”
隨著他離去,紀覓依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喘息,她將手心在裙襬上來回蹭著,擦去剛剛冒出的一層冷汗。
她在猶豫,關於是否能相信他這個問題。
算了算了!
再這樣想下去,原本搞明白的東西都會弄糊塗。
紀覓依決定放過自己,大不了......
就像他自己說的,把責任推到他頭上。
她說服了自己,將日記本放回暗格,又檢查了一下房間,確定沒有問題後,緩緩走下樓。
紀覓依來到空無一物的餐桌前坐下,等待著阿斯莫德。
過了幾分鐘後,他推著餐車出現,溫聲道:“您等久了吧。”
“還好,我剛下樓。”
得到她的回答,阿斯莫德嘴角微妙地勾起,動作迅速地將餐盤擺好,遞上餐具。
紀覓依一愣,最終還是從他手中接過。
午餐在刀叉與餐盤的碰撞聲中進行,紀覓依埋頭吃完,抬起頭時,發現阿斯莫德早已悄無聲息地離去。
她擦了擦嘴巴,起身離開餐廳,穿過長廊,大門已經被貼心推開,安靜等候著她的到來。
紀覓依繞過噴泉,看見阿斯莫德探進車內,不知道在忙些甚麼。
他聽到她的腳步聲正慢慢靠近,手上的動作一停,抽出身子在車門旁站好。
紀覓依走到他身邊,探究的視線向車內鑽去,只見本就舒適的座位被加上一層厚毯,兩側也被細緻鋪好軟墊。
“上次我注意到您喜歡在車內休息,於是我佈置了一下,這樣會更舒服。”
我這哪是喜歡,是這具身體在搞鬼!
紀覓依沒法直接解釋,只能在內心吐槽。
她點了點頭,收下了阿斯莫德的好意。
隨後,她鑽進車內。果不其然,在馬蹄有節奏的“噠噠”聲中,紀覓依一頭栽倒在軟墊內,熟悉地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