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獻祭
怪物摸上伊拉的腳腕,順著她的骨節撫摸。
祂貼在她的耳邊,如同與情人竊竊私語:“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祂抵著伊拉的頸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溫柔擦去伊拉臉上的血淚。
可她的淚水流不盡,越擦越糊。怪物的動作遲凝了一瞬,指腹的力量卻驟然加重,尖銳的指甲在她的眼尾刮出一道道傷痕。
祂徹底失去了耐心,將滿臉血汙的伊拉往地上一砸。祂喘著粗氣,隨後意識到甚麼,又溫柔地將她抱起。
祂的聲音混沌不清:
“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可怎麼辦呢?”
伊拉張開嘴,嚐到了鐵鏽般的腥甜:“不......”
怪物捂住了她的嘴,一股腐爛的臭味捲入她的呼吸,伊拉掙扎著,不斷反胃。
“噓——別鬧,乖乖的。”
“我們將賜予你新生。”
紀覓依不知道伊拉被怪物帶到哪裡了,留給她們的只剩下永無止境的黑暗和耳內不斷的嗡鳴。
伊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被麻繩捆住,動彈不得。
在絕望中,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靠近,停在她面前。
伊拉聽到了布料摩擦的聲音,腳步聲的主人蹲下,賞玩著她狼狽的樣子。
冰冷的眼神將她從頭到腳掃描一遍,刺得伊拉脊骨發寒。
她一口水也沒有喝,張開嘴,喉間一股淤血湧出:“救......救我,求,求你。”
“噓——”
她的下巴隔著皮質手套被捏起。
“別讓血流出來了,嚥下去。”
紀覓依和伊拉都無比熟悉這個聲音——是阿斯莫德。
伊拉以為找到了救星,強忍著嘔吐的慾望吞下嘴裡的血,她不斷掙脫著束縛雙手的麻繩,即使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也不停下。
“別動。”阿斯莫德捏住她的手腕,“聽話,我就帶你出去。”
伊拉奄奄一息道:“好......”
阿斯莫德解開麻繩,左手扣住她的上臂,右手抄過膝彎,毫不費力將她扛在肩頭。
胃部被壓迫的窒息感傳來,血液倒流衝上頭頂,伊拉忍住一動不動,生怕不夠聽話而被丟下。
她看不見,只能感受著阿斯莫德的腳步和動作:上樓、左轉、出門......
伊拉聞到了陽光的味道和泥土的氣息,放鬆道:“好,好溫暖。”
“哼——”阿斯莫德嗤笑一聲,“等會,會更溫暖。”
周遭的一切聲音驟然安靜,只剩下伊拉的呼吸聲,下一秒,空氣中爆出歡呼聲。
怪物的聲音瀰漫在四周,叫囂著:“燒了她!燒了她!”
原始的戰慄死死纏住伊拉,擊穿了她所有理智的屏障。她用盡全身力氣控制麻木無力的四肢,捶打著阿斯莫德。
“放開,咳......放開我!”
她嗆出一口血,奮力掙扎。
可阿斯莫德繼續走著,無視她徒勞的反抗。
“你說了!”伊拉的眼角再次滴下血淚,怒吼質問道,“帶我出去,救我。為甚麼?”
阿斯莫德停下腳步,像卸下一袋貨物般把她丟在草地上。
“我有說救你嗎?”
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將伊拉釘在死亡的結局上。
她放棄掙扎,淚水哭盡,任由身上的血流走。
“我說了,聽話就帶你出去。可是,你違反了規則,我明明告訴過你,不要祈禱,不要看鏡子。”
“可惜......”
阿斯莫德掏出手帕,將癱倒在地上的伊拉那滿是血汙的臉擦拭乾淨,口中句句惋惜,可語氣嘲弄:
“只有等下一個了。”
他將手帕蓋在她的臉上,轉身離去。
伊拉嘴裡重複著:“不要,不要。”
她以為的救世主早已遠去,怪物們從四周湧上,將她架起,往火堆走去。
祂們歡聲笑語,嘴裡念著:“謝謝你,謝謝你......”
怪物們握著她的手腕,試圖把她架在十字樁上。
瀕死的意識激發起了她再次反抗的鬥志,伊拉猛地抽離了控制,胳膊胡亂地揮舞,往前衝撞。有幾隻怪物被她推到火堆,發出尖銳的爆鳴:
“是火,是火!”
那些火焰迅速蔓延至祂們全身,沒過幾秒,便化作一灘灰燼。
原本那些負責控制她的怪物變得畏手畏腳,在她身邊踱步。
人群中傳來一聲命令,聲音蒼老而低啞:“釘住她。”
“釘住她,釘住她!”
所有的怪物附和道,伊拉漸漸沒了力氣,反抗的雙手越揮越慢,四周的怪物手握著小臂粗的鋼釘,喘著粗氣,再次湧來。
“祂以悲憫為藥,治癒世間頑疾。”
怪物們齊聲朗誦著,伊拉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鏡子碎片穿透關節,她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以仁慈為盾,抵擋命運鋒芒。”
祂們將她重新架起,人群中夾雜著孩童稚嫩的嬉笑聲,傳到伊拉耳裡,化作一次次心臟處的鈍痛。
“傷痕在他指尖消融,絕望在他足下退散。”
她的左手腕被釘在木樁上。
“祂是迷途者的港灣,是黑夜將盡時,天邊第一縷金色的黎明。”
她的右手腕被釘住。
“願祂的靈魂如鴿羽輕盈,回歸那永恆的聖所——”
她的雙腳也被釘住。
“因祂一生所行,便是人間最接近神諭的詩章。”
鋼釘抵在胸口,一厘一厘靠近心臟。伊拉哭喊,所有的痛楚都在哀嚎中釋放。
“我們感激您,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臟被釘住。
紀覓依聽不見了。
“醒來啊!”
紀覓依對上了咕嚕強忍淚水的雙眼。
回來了。
她渾身冒冷汗,咕嚕的呼喊將紀覓依從絕望的漩渦中打撈而起。
“你沒事吧?”
“你回答呀,別嚇咕嚕,嗚嗚嗚......”
它兩手握拳,擦著臉上的淚水。它孩童般的抽噎聲讓她回憶起那些怪物的聲音,紀覓依胃部一陣痙攣,一把將咕嚕推開,衝到洗浴間。
“嘔——”
她對著馬桶,將剛吃下的晚餐連同膽汁一同倒灌出來。胃部的疼痛壓得她直不起身,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喉嚨像被硫酸腐蝕過一樣脹痛。
紀覓依一次一次乾嘔,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
她扶著牆壁,趴在洗手池邊,冰冷的陶瓷觸感將她拉回一絲現實,但指尖還殘留著麻繩的粗糙,鼻腔裡幻覺般縈繞著焦肉和灰燼的氣息。
鏡子裡映出她慘白的臉,而那張臉,彷彿重疊著無數個“伊拉”絕望的血淚。
紀覓依開啟水龍頭,低下頭,就著水流漱口,冷水短暫地麻痺了口腔的灼痛。
她蹲在地上,雙手環抱住自己,埋著腦袋,躲在恐懼的餘波中久久無法脫離。
“喵!”
一個小肉墊搭在紀覓依的膝蓋上。
她紅著眼抬起頭,看到面前突然出現的貓咪,它往地上一倒,露出了溫熱的肚皮。
紀覓依看著面前這隻和自己下午所畫相差無幾的貓咪,疑問道:“咕嚕?”
“是我。”它怯生生的開口,“我不哭了,你別怕。”
她的嘴唇不受控的顫抖,一把將咕嚕抱緊。
明明說能面對的是自己,結果現在躲在這崩潰的也是自己,到頭來,最擔驚受怕的只有咕嚕。
紀覓依將臉埋在它的絨毛裡,愧疚地呢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喵?”咕嚕用耳尖蹭了蹭紀覓依側臉,“為甚麼說對不起?你沒事就好。”
“可,推開你的是我,信誓旦旦說可以面對的是我......”
咕嚕胖乎乎的貓臉上滿是認真:“這不重要。”
它的眼神乾淨純粹,無聲地告訴著紀覓依:
你可以崩潰,可以痛哭,可以脆弱,不管怎麼樣,哪怕推開我,都不重要,只要——
“你沒事就好。”
愧疚感拉扯著紀覓依的內心,她開口道:“對不起——”
“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那就得接受我的一個命令!”它的肉墊精準接住兩滴從睫毛尖落下的淚水:“不管你看到了甚麼,我們現在去休息。”
它揚起尾巴,掃過紀覓依的指尖,跳到地上,催促著她躺到床上。
紀覓依平躺在床上,咕嚕叼住被角,東拉西扯,巡視一圈後才滿意地躺到她枕邊。
過了許久,她的心跳聲逐漸平緩下來。
紀覓依側頭,看著咕嚕強撐著眼皮,腦袋剛耷拉下去,又瞬間抬起。
它還在擔心自己。
內心的一股暖意捲走所有負面情緒,她將咕嚕攬到懷裡,順著它背上凌亂的貓毛撫摸。
“咕嚕,我可能,沒有辦法直接告訴你我看到了甚麼。”
咕嚕本能地回應著:“嗯.....”
“我好像,只能相信你了。”
“好。”咕嚕舔了舔嘴巴,“我永遠不會騙你。”
話音剛落,它打起了呼嚕,聲音不大,卻格外令人安心。
紀覓依輕輕揉著咕嚕的耳朵,心裡還在想事。
它不會騙自己,可是有人會——
阿斯莫德!
紀覓依現在一回想起阿斯莫德的嘴臉,就泛起惡寒。自己曾經的信任,居然給了這個傢伙!
但至少......
她將視線轉到懷裡的咕嚕。
曾經只能一個人無措哭泣的自己,現在,有了會無條件愛著自己的存在。
她把咕嚕抱得更緊,感受它的體溫,尋覓著安全感。
它說得對,不管怎麼樣,要先休息。
紀覓依數著咕嚕的呼吸聲,漸入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