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蒜承包商
紀覓依一驚,後退一步盯著車伕,表情凝重。
“你從哪聽說的?”
車伕撓了撓腦袋,回答道:“其實我們這一片的都知道,那已經是很久之前了,有個瘋子跑到這,大喊著‘莊園出大事了,都死了!都死了!’。”
說到這,他身子猛地一抖:“大家一問,才知道除了現任主人,其他人都成了乾屍!你都不知道有多慘,血流成河啊!”
相較於這個傳聞的炸裂程度,紀覓依更佩服車伕的表達能力,說得好像他自己親眼見證了一般。
“最開始我們也不信,直到那個瘋子失蹤了,過了幾個月,鎮上的獵戶發現了他的屍體。”
車伕連嘆了好幾聲氣,唏噓道:“真是作孽啊!”他話音一頓,嚴肅地提醒紀覓依:“伊拉小姐,你真得小心那個管家,大家都不知道他是甚麼來頭,我覺得哈......”
“咳,別說了,別說了!”
對於紀覓依的打斷,車伕一臉不解,直到他身後傳來阿斯莫德的聲音——
“二位在聊甚麼呢?”
紀覓依端起一張乖巧的笑臉,回應道:“我遇到了熟人,敘敘舊呢!”
她側頭用眼神示意車伕:“誒!您不是還要忙,我的管家來接我了,就不打擾您了。”
“啊,啊,對對對!我還有好多活沒幹,我,我忙......”
剛才抖成篩子的彪形大漢嚇得抱頭鼠竄,一溜煙沒影了,身後的阿斯莫德嘴角一勾,像一隻得逞的黑貓。
“您的熟人真有意思。”阿斯莫德將紀覓依的頭紗放下,並沒有質問或責備她掀開頭紗的行為,只是將手遞出,“花已經放到馬車上了,您還想買些甚麼?”
紀覓依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還在苦苦思索剛才車伕的話。
雖然車伕所講的傳聞疑點重重,但結合著她對吸血鬼的認知和所察覺到的異樣,一切都變得合情合理起來:
吸血鬼懼怕甚麼——陽光?大蒜?銀質器具?
回想起昨晚黢黑的主樓內部與管家戴著手套觸碰銀質刀叉的畫面,紀覓依對自己的猜測越來越有信心,同時也越來越糾結。
直接透過詢問阿斯莫德來驗證嗎?
紀覓依心裡很沒底,管家的身份不單單是主持人這麼簡單,如果直接問會不會觸發特殊劇情呢?
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肯定沒辦法應對這種大變數,那就......
“阿斯莫德,我們買點大蒜吧!”
“大蒜?”阿斯莫德語氣不解,“您為甚麼突然想買這個?”
“我喜歡嘛,走吧走吧。”
紀覓依敷衍了幾下,拉著對方伸出的手,走到剛才躲著偷聽的香料鋪。
香料鋪的老闆看到她又折回來,熱切的招呼道:“您想買點甚麼?”
“我要買大蒜,您有多少拿多少!”
老闆一聽這話,又看到對方的穿著和身旁的管家,心裡大喜,篤定紀覓依是個出手闊綽的大小姐。
“好嘞!”老闆扭頭扛了一麻袋大蒜,掏出幾顆,殷勤的遞給阿斯莫德,“您看看,這都是今天剛到的,我敢保證這集市上沒有比我這更好的了!”
阿斯莫德低頭看著手上幾顆大蒜髮著呆,這對於一個專業的管家而言,也是從未遇到的局面。
紀覓依從麻袋裡掏出一顆大蒜,遞到阿斯莫德鼻尖:“來,你聞聞,怎麼樣?”
“挺好的。”阿斯莫德老老實實回答,語氣中沒有一絲厭惡與不耐煩。
“這顆呢?那這顆呢?”
阿斯莫德的回答如同觸發了紀覓依的連招開關,她就這樣一顆接著一顆,一句接著一句,一連遞了十幾顆,阿斯莫德都沒有反應,只一味的嗅聞和肯定。
這把紀覓依累慘了,也把老闆嚇壞了,他以為這位大小姐鐵了心要找茬。
阿斯莫德看著紀覓依停下動作,叉著腰不說話了,關心道:“您累了嗎?其實我可以自己來挑選......”
哈,哈。
紀覓依心裡面苦笑,氣不打一處來,擺擺手:“不用,都要了,都包起來!”
說完後,她把手中還沒遞出去的大蒜塞進暗兜裡,心裡暗暗謀劃:聞沒反應是吧!那就想辦法讓他吃,就不信暴露不了!
老闆如釋重負,臉上綻開喜悅的笑容,手腳麻利的把麻袋紮好:“好嘞,您拿好!下次再來!”
紀覓依本想扭頭就走,可奈何視線不清,在人群中行動受阻,只能側身等著阿斯莫德。
對方像個無事人般,左手一提將滿是大蒜的麻袋輕鬆拎起,右手伸出攙扶紀覓依。
“您還有甚麼需要買的嗎?”
紀覓依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沒有。”
阿斯莫德點頭回應,在人群中牽著紀覓依回到馬車。
紀覓依鑽進馬車裡就一把掀開帽子,看到安分靠在角落裡的一束紅玫瑰。
嗯......雖然不是很喜歡,但勝在還挺新鮮。
紀覓依抱住那束花,馨香撲面而來,暈過兩次的她熟練的往軟墊上一靠,等待回到莊園。
在阿斯莫德的呼喚下,紀覓依走下馬車。
阿斯莫德從車內取出帽子,溫柔地注視著眼前抱著花,還沒回神的紀覓依,詢問道:
“您喜歡這束花嗎?”
紀覓依看了看花,又看了看阿斯莫德,決心挑點刺:“我不喜歡,紅玫瑰太俗了。”
“哦?”阿斯莫德眉頭微蹙,“我以為貴族小姐都會喜歡。”
“我和她們可不一樣,阿斯莫德。”
紀覓依心裡很清楚自己在沒事找事,都怪這個沉浸式體驗,她現在真的把自己當做貴族小姐一樣,明明之前自己還是個遇事不吭聲的小窩囊。
阿斯莫德聽到紀覓依的回答只是默默點頭,像是要牢記於心一般。
“我下次會買其他的,直到您滿意為止,好嗎?”
這句話一出來搞得紀覓依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質問自己為甚麼要為難一個盡職盡責的管家。
不對不對!他可是NPC!快收起同情心,紀覓依!
“好......”紀覓依飛快丟下這一句,朝主樓走去,管家在她身後默默跟著。
直到走到餐廳,他喊住紀覓依:
“伊拉小姐,一刻鐘後我來喊您就餐,可以嗎?”
紀覓依點了點頭,上樓走回房間,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上二樓的那一刻,樓下的阿斯莫德發出一聲嗤笑,目光鎖定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視線範圍。
紀覓依關好房門後,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了一會,確保外面沒有腳步聲,才走到床頭櫃。
既然早上都可以拉開第一層抽屜,說明問題不是出現在兩層抽屜的夾層和縫隙裡。
她的手指在第二層抽屜底板下仔細搜查,忽然,指腹感受到一道整齊的凹陷——那是一條隱蔽的縫隙。
紀覓依用指甲抵住縫隙,嘗試撬開,可手指都扣痛了,縫隙依舊紋絲不動。
看來不是這樣的......
紀覓依再次摸索,發現縫隙兩端的木板有細微的高低差,一個念頭閃過,她將前半段木板向裡一推,木板順著她的動作滑動,露出了一掌寬的空隙。
她向抽屜內的空間探去,指尖觸碰到了一本硬皮筆記本,在那一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襲來。
是書嗎?還是日記?
紀覓依無法確定,出於穩妥的考慮,她將木板推回,起身向門口走去。
阿斯莫德只給了她一刻鐘,光發現抽屜的開啟方式就耗費了不少時間,與其現在就調查清楚,不如等安全再來。
她剛開啟門,就看到了正欲敲門的阿斯莫德,更加慶幸了自己理智的選擇。
而對方顯然被自己突然開門的行為搞得猝不及防,那懸在空中的手頓了一秒,才緩緩收回。
他微微低頭,與紀覓依對視:“我以為您還要晚點才出來呢?”
這話說得,要不是紀覓依聽了最開始的腳步聲,肯定會被他的話唬住,以為管家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偷看自己。
“我一直在等你呢。”紀覓依揚起下巴,頭一歪,“我早就餓了,走吧,阿斯莫德。”
不知是哪一句,搞得阿斯莫德耳尖一紅,他在沉默中關上房門,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紀覓依身後。
紀覓依走到樓下餐桌前,看到盤中色香味俱全的番茄肉醬意麵,著實驚了她一跳。
要是現實世界,這就是板上釘釘的預製菜,可在這個世界......她只能感嘆阿斯莫德太牛了。
與此同時,這盤面也給她帶來了靈感。
紀覓依拉開椅子坐下,單手托腮,笑眼彎彎的注視著正在給自己倒茶的管家,看起來純良的不得了。
阿斯莫德餘光瞥到她的笑臉,雖然搞不清下午還對自己不滿的紀覓依,現在卻笑臉盈盈的原因,他還是禮貌性的回了個笑容。
他將杯子穩穩的放在紀覓依右手旁,準備離開時,紀覓依的聲音響起:
“我親愛的管家,再幫我拿份餐具和意麵,好嗎?”
即使阿斯莫德不理解為何紀覓依的態度突然變得親暱,出於職業素養,他也沒有提出任何質疑。
阿斯莫德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茍的領結,轉身從桌尾的餐車端起餐具和意麵,放在桌上。
“還有甚麼需要嗎?伊拉小姐。”他正準備將餐盤放在紀覓依面前,對方卻抬起手,做出暫停的手勢。
“阿斯莫德,坐下吧。”紀覓依的聲音輕柔,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想邀請你共進晚餐,我一個人吃屬實無聊。”
對於突如其來的邀請,他綠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姿態卻淡定自若,他將餐盤放在緊挨紀覓依的右側座位,拉開椅子,端正地坐下。
而搞得阿斯莫德不知所措的紀覓依,從兜裡掏出了集市上拿的大蒜,在他疑惑的目光下,不緊不慢地剝起蒜來。
整顆大蒜在她手中變成一顆一顆蒜瓣,堆在她和阿斯莫德之間。
看來香料鋪的老闆並不是自賣自誇,光是坐在那,紀覓依就能聞到蒜濃郁辛辣的味道。
“我......嗯,我們家族有個傳統。”紀覓依磕巴了一下,立馬理清思路,抬起眼,嘴角噙著一個天真又狡黠的笑,“吃這樣美味的意麵,必須要配上最新鮮的大蒜。”
她撚起一顆蒜瓣,舉到阿斯莫德面前,眼神真摯的直視著他。
“我專門為你剝的,可別辜負了我的好意呀!”
那顆蒜瓣在二人之間,像一顆定時炸彈,在沉默中進行著無聲的倒計時。
阿斯莫德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他的視線從蒜瓣慢慢移到紀覓依的臉上。
他臉上完美無瑕的微笑出現了裂痕,墨綠的眼底不再是浮於表面的笑意,而是翻湧起深沉難辨的情緒——是探究,是玩味,還有......被冒犯的危險氣息。
紀覓依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自己的行為無疑在玩火,相較於對未知的恐懼,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興奮。
如果猜對了,那莊園的秘密一定很快會被推出。
如果猜錯了......
她也有辦法應付過去!
紀覓依的手臂微微顫抖,卻沒有收回,反而向前一伸,離阿斯莫德更近了。
阿斯莫德微微傾身,帶著手套的右手接過那顆蒜瓣,那顆蒜瓣在他指尖一頓,隨後緩緩轉動,被凝重的審視著。
“居然還有這樣的家族傳統嗎?”
潔白的蒜瓣在黑色皮革的束縛下顯得可憐兮兮,而阿斯莫德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以更難以捉摸的眼神與紀覓依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