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殿下這般做, 不覺得自私嗎?”
宋清鶴的頭磕在地磚上十分冰冷,他的心也早已冷掉了,凍得麻木不仁, 如一具行屍走肉。
蕭韞珩的臉龐被陽光照得蒼白, 骨骼的輪廓清晰,矜貴淡然, 他語氣輕蔑。
“孤自私與你有何關係, 太子妃跟孤之間的事又與你有何關係,不該肖想的人就爛在肚子裡,別忘了, 你現在該娶的人是景寧公主, 至於太子妃, 你永遠也高攀不上。”
宋清鶴勾唇,譏諷一笑, 嗓音帶著顫抖,“微臣問過景寧公主, 當初若無太子殿下指點, 恐怕微臣是不能高攀上景寧公主,殿下還真是用心良苦。”
蕭韞珩低眉, 居高臨下望著跪在地上的人, 冷漠道:“你覬覦太子妃, 孤本該捏死你,讓你攀公主以是抬舉。”
宋清鶴早已心灰意冷, 他無奈, 也無力地磕了一頭,“微臣,多謝殿下抬舉。”
話卻有千斤之重。
眼前的人是太子, 未來的君王,他高高在上,一句話可以改變他的命運,他爭不過他的。
忽然,擎虎從外面匆匆忙忙跑進來,氣喘吁吁道:“稟……稟殿下,太……太子妃回來了。”
蕭韞珩倏地折身,大步走過去,捉住擎虎的肩,瞪大雙眸激動問。
“她在哪?”
他的手指都在顫抖。
擎虎道:“就……就在門口呢。”
蕭韞珩失態地往門口跑去,白色的衣袍風中浮動,捲起地上金色的銀杏葉,心潮澎湃,一個月的思念翻湧,急於看見她。
宋清鶴也連忙從地上起來,眼底有了溫度,他原以為這麼多日子過去,已然沒有希望了,沒料到還能再見她。
他急匆匆跟在蕭韞珩後頭,跪了太久,走路踉踉蹌蹌。
東宮很大,從明德殿到正門口說不遠但也不近,雄偉的正門金光刺眼,蕭韞珩緩緩停下腳步,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以至於快要喘不過氣來。
門口停著輛馬車,車簷繫了一條風鈴,在風中輕輕搖曳,鈴鐺聲輕靈悠揚。
蕭韞珩走過去,迫不及待掀開簾子。
“阿曉!”
她閉目躺著,陽光透過飛卷的窗簾,溫暖地照在她的臉上。
她身著素衣麻裙,兩隻麻花辮垂在胸口,用紅繩綁著打成蝴蝶結,睡得寧靜安詳。
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蕭韞珩齒關顫抖,又輕輕地喚她的名字,“姜玉筱。”
無聲。
她沒有回他。
蕭韞珩一愣,連忙問身後的人,“太子妃怎麼了?”
擎虎記得吩咐,膽戰心驚支支吾吾答:“回……回殿下,我們是在一家農戶裡找到太子妃的,江水涼,這在江水裡泡了這麼久,天又冷,於是就患了風寒,一直昏迷不醒,不過殿下放心,已經請大夫看過了,太子妃熱也退了。”
蕭韞珩道:“再叫御醫過來瞧瞧,記得用最好的藥。”
擎虎無措拱手,“是……是……”
蕭韞珩俯下腰,手臂穿過她的屈起的膝蓋,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她繫著紅繩的辮子垂下,劃過金色的陽光,髮絲也染成金色。
“我帶你回家,烏雲和白雲還在家中等你。”
他步履徐徐,走得沉穩,怕她顛簸,宋清鶴站在東宮大門口,望著姜玉筱被風捲起的裙襬,頭埋在太子懷裡,只露出白皙的臉頰,和記憶裡的麻花辮。
今日的陽光濃郁,但秋末的風蒼涼。
蕭韞珩抱著姜玉筱與他擦肩而過,離了幾步,蕭韞珩頓下,微微側目,餘光掃了眼宋清鶴。
“擎虎,送客。”
“是,殿下。”
承幹殿,彩環看見自家小姐回來了,激動得泣不成聲。
秋桂姑姑雙眸通紅,她依著太子妃的意照料東宮,等著太子妃回來,卻不料等來她墜入懸崖,生死未卜的訊息。
她匆匆跟在太子殿下後頭,擔憂問:“太子妃這是怎麼了?”
太子道:“她患了風寒,昏迷不醒。”
秋桂姑姑道:“奴婢這就去拿床厚實的被褥,再叫廚房準備滋補之物,等太子妃醒來,好補補。”
蕭韞珩把姜玉筱抱到床上,秋桂姑姑拿來厚實的被褥,給她蓋上,蓋得嚴嚴實實。
彩環把屋裡的門窗都關上,不讓寒風吹進來,又在屋子裡點了炭,更暖和些。
蕭韞珩望著床上的人,“你們都退下吧,這裡有孤照顧。”
“是,奴婢告退。”
秋桂姑姑領著侍女們退下,闔上門,寢殿內靜悄悄的,床邊點了她平日裡用的安神香,香菸嫋嫋。
白雲和烏雲感知到主人回來,乖巧地蹲在床尾,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安靜地望著她,不敢驚擾主人。
蕭韞珩坐在一旁,也靜靜地守望著她,他伸手,指尖顫抖地觸碰她的臉頰。
屋外是傍晚,最絢爛的時候,光透過門窗雕花,斑駁的光影寧靜地躺在檀木板上,樹枝搖曳,偶爾落下幾片樹影。
蕭韞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裡,炭火燒得猩紅,他命人多燒了些,兩個人的身體都轉暖。
她閉目氣息舒緩,像是睡著了般,睡得香甜。
他把臉輕輕地貼在她的手背,張了張沒有甚麼血色的唇,清冷的嗓音沙啞。
“阿曉,我好想你。”
“真的真的,好想你。”
她昏迷了,聽不見他說話,他說得很輕,說給她聽,對著無法回答的樹洞。
傾訴一個月來逼近崩潰的思念,以及許多年前的思念。
這些日子彷彿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寒冬,他坐在承幹殿,那個少年坐在他們的小院子裡,等著她,杳無音信。
寒風刺骨,刮在人的臉頰上,很疼,少年呆呆愣愣的,像丟了魂。
他不知道為何她突然消失了,不告而別,不知所蹤。
就像那空空如也的錢袋子。
就像城裡的那家當鋪,失了一場火,裡面的寶貝全燒燬了。
她張牙舞爪地來,悄無聲息地去。
就像從來沒有這個人,可院子裡處處是她留下的痕跡。
他從村民和船伕的話中拼湊出她去了兗州,宋清鶴也去了兗州,他們是約定好了的嗎?
他派人去攔截船隻,卻聽說船在半路裂了,裡面的人要麼死了漂在水面上被發現,要麼杳無所蹤被魚吃了,又或是埋在河沙裡,再不見天日。
再不見她。
“我從來都不相信你死,現在不相信,從前也不相信。”
都說禍害遺千年,他那時不信,不信閻王會收了她。
她也不能死,他還沒質問她為甚麼突然消失了。
是害怕他身上的瘟疫嗎?這不是瘟疫,她不要怕他。
是和宋清鶴約定了甚麼嗎?為甚麼不帶他一起走。
他還是讓人拿著畫像尋找,一尋便是四年漫漫。
其實這四年,他一直都在怨她。
後來,他尋到了她,在他的寢屋裡,躺在他的床上,說要與他一度春宵,她還是一如既往無恥,貪財圓滑,貪生怕死。
但他慶幸,失而復得,她還活著。
他開心,原來她不是不告而別,不是跟宋清鶴的約定。
他也承認,其實他這人十分小肚雞腸,依舊埋怨著她。
記仇她離開時的冬天很冷,記仇她捲走了錢,還拿走了糧食,他三天沒吃飯。
記仇她沒有陪他過第二年的春節,明明離得那麼近。
記仇她不在的四年。
起初,他報仇的方式就是冷落她,一次次說著他不在乎。
其實他在乎的發瘋。
欺騙著她,也欺騙著自己。
她說得沒錯,他一直是個虛偽的人,不承認自己在乎她,也不承認自己喜歡她。
從前他認為她是個很差勁的人,奸詐狡猾,好吃懶做,愛忽悠,愛偷東西,愛貪各種小便宜,不愛乾淨。
身上總有許多壞習慣,像個假小子。
黃芩很常見,最多隻要五文錢,她騙他要五兩銀子。
他自以高高在上,從未想過會喜歡她。
可事實上,他是地上隨處可見的黃芩,不及她的珍貴,他陰暗自私,她率真仗義,永遠都是那麼生機勃勃,明媚,像天上的太陽,高懸著,溫暖地照亮寒冬。
是他離不了她。
他嫉妒她也溫暖著宋清鶴,連上官姝都被她溫暖,看,他就是這般小肚雞腸,甚麼都嫉妒。
想把太陽摘下來,抱在懷裡,納為己有,只能溫暖著他。
他在外面道岸貌然,儒雅矜貴,秉著君子之道,溫文爾雅。
卻把所有的自私放在她的身上,像個小人。
後來他又自私地尋了個理由,以愛之名。
他想他大抵是愛上了她。
不知從甚麼時候,或許是在嶺州,畢竟他在嶺州的時候,就產生了自私的念頭,嫉妒著宋清鶴。
“姜玉筱,我愛你。”
“阿曉,我愛你。”
他拽著她的手,一遍遍道,一遍遍吻著她的手背。
他歪頭,貼著她的溫暖,輕輕地嗤笑了一聲,“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個小肚雞腸又道貌岸然的人,傲嬌,虛偽,自私,自私地把你綁在身邊,想讓你一輩子,生生世世都不能離開我,你是我在皇宮唯一的太陽,我不能沒有你。”
“我想聽你嘰嘰喳喳地吵鬧,想聽你五音不全的嗓音,想看你花錢高興的模樣,仗勢的模樣,想處理完政務跟你吵架,一切都是我在皇宮最幸福的時光。”
他最終還是承認,“他說得沒錯,我不能這麼自私地把你綁在身邊,我給不了你自由,我自以為能保護你,卻讓你差點命喪叛亂。”
蕭韞珩閉眸,猶豫許久,像是生生挖出了心頭肉,努力維持著平靜,輕聲道。
“如他所說,假如你是個平民,或許就能擁有想要的自由。”他自以為是地把她抬到太子妃的位置,逼迫她學規矩,維持端莊體面,壓抑她的本性。
“做了平民,你就不用再規規矩矩的,不用再被束縛,被禁錮在皇宮的牢籠裡,你依舊自由爛漫,做自己,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一生。”
他不捨地鬆開了些她的手,“你醒來後,我放手,還你自由。”
他的身體像是一下子拉入寒冬,外面的天色暗下來,地上的光影微不可見,快要被夜幕殘忍地抹去。
“到底是哪個混蛋說的?”
靜寂的殿內,迴盪著一道清澈略帶怒氣的聲音。
她跋山涉水,拋棄桃花源回來可不是要聽他說這句話的。
姜玉筱忍無可忍開口,她額頭掛著汗,被炭火的熱流和厚實的棉被裹得熱死了。
擎虎在承幹殿門口攔截御醫。
御醫花白的鬍子抖動,“是太子殿叫臣來給太子妃看病的。”
他知道呀,兩個活祖宗,一個偏要裝病,一個說了已經看過了,偏要再找御醫來看病。
兩邊都得罪不起,兩邊的吩咐都要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