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姜玉筱跟澗溪村的村民們道別, 揹著乾糧上路。
澗溪村與世隔絕,偏僻得很,她似乎是掉下懸崖, 被江流衝到其中一個分支。
那分支經過洞xue, 通往澗溪村。
出去的話,得坐船出去。
但她不認路, 村長家兒子偏要陪著她走, 她無奈妥協,正好她不認路。
“阿曉姑娘,你是全都想起來了嗎?”
村長家兒子叫吳文, 在前面划船。
姜玉筱坐在船尾, 嘴裡叼著一根草芯子, 吸著裡面甜味,她已經好久沒這麼幹了, 東宮裡面有許多珍貴的奇花異草,卻找不出山野間隨處可見的甜芯草。
“嗯, 是的, 我全想起來了。”
“那就好。”吳文發自肺腑地替她高興,他猶豫了會, 想起她在土坡上說的, 她有個愛的人。
於是問, “你是不是也想起來了你還有心愛的人呀。”
“嗯,是的。”姜玉筱毫不猶豫, 坦誠道:“他是我的丈夫。”
吳文驚訝, “原來你有丈夫了。”
他嘆氣,“不過想想也是,你這個年紀嫁了人也正常。”
他餘光瞥了眼她的容貌, 突然好奇,究竟是甚麼樣的人能娶到貌美的阿曉姑娘。
又問,“阿曉姑娘的丈夫是個甚麼樣的人呀。”
以前,姜玉筱會下意識覺得蕭韞珩自大,傲慢,虛偽,毒舌,愛裝,她打死也不會喜歡他。
現在她托腮笑了笑:“他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人。”
“那看來是個不錯的人。”
吳文心裡難過,除卻心愛的姑娘已經嫁了人,也不捨得她,他的妹妹今早還哭了呢,村裡的人都喜歡阿曉姑娘,不捨得她。
“阿曉姑娘以後會想念這裡嗎?”
“那當然了。”姜玉筱豪橫道:“我跟你講,我丈夫格外有錢,等回頭,我叫他派人來這裡修條路,就不用那麼費勁出去了,到時候再挨家挨戶包個大紅包,至於我乾爹乾孃,到時候他們要是想來城裡住,我可以給他們安排一戶大宅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丫鬟小廝伺候著。”
吳文愣了愣,知道阿曉姑娘是在說笑。
也笑著道:“阿曉姑娘說笑了,其實阿曉姑娘記掛著我們,我跟村民們都心滿意足了。”
姜玉筱認真道:“我沒有說笑呀。”
吳文說笑:“我知道呀。”
兩個人坐船出去,沿著河流走,越過兩個山頭。
姜玉筱累成了狗,甩著兩條手臂,俯著腰氣喘吁吁。
鬼知道她漂了這麼遠。
她覺得自己跟水有仇,每次都差點被淹死,但也幸運,每次都能在水中活下來。
吳文讓她先行歇息,他去前面探探路。
姜玉筱坐在一塊石頭上等他。
吳文往前走,遠處傳來人的聲音,他走過去,眯著眼睛看見河邊徘徊著一群官兵。
他嚇了一跳,正要逃,忽然其中一個官兵眼尖,見著他。
“喂,那個人,過來。”
吳文只好低著腦袋戰戰兢兢過去,那官兵拿出一張畫像,叫他瞧。
“喂,你有沒有見過畫像上的人。”
吳文一瞧,瞳孔一震,這畫像上的人不是阿曉姑娘嗎?
阿曉姑娘怎麼惹上官兵了,他進城時只見過官兵拿著畫像到處找通緝犯。
阿曉姑娘莫不是犯了甚麼事。
於是連忙搖頭,“沒有。”
官兵失望地搖頭,“走吧。”
“好嘞官爺,您慢走。”
吳文點頭,立馬跑過去給阿曉姑娘報信。
姜玉筱餓得慌,正啃著饢,見吳文扒開草叢,慌慌張張跑過來,他彎腰撐著膝蓋,喘著氣努力說話。
“阿……阿曉姑娘……你快逃……前……前面有人在抓你!”
姜玉筱一愣,誰抓她?叛軍?這都一個月了還這麼猖狂!
莫不是大啟完了,被叛軍侵佔了。
蕭韞珩不會也死了吧。
那她豈不是白引開叛軍了,還差點死翹翹,早知道先待在澗溪村了。
她叼起才咬了一口的饢,正準備逃。
忽然遠處傳來一道疑惑的聲音。
“大……大哥,那是不是畫中的人?”
“是!是!是!太好了!終於找到了!”那人連連點頭,興奮道。
吳文兩眼一黑,心想著完了。
緊接著一群官兵浩浩蕩蕩衝過來,跪在地上磕頭。
“屬下參見太子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姜玉筱叼著饢緩緩轉頭,見來的是自己人,心裡頭鬆了口氣。
她放下饢,輕咳了聲,“咳,不必多禮。”
吳文站在一旁傻了眼,人跟木頭似的呆愣住,望著眼前扎著兩根麻花辮的女子。
牙齒打顫,哆嗦道:“太……太子妃?!”
姜玉筱訕訕一笑,“哈哈哈,我就說沒說笑嘛,我丈夫蠻有錢的。”
吳文腿一軟,一下子跪在地上。
姜玉筱讓人把吳文在城裡安頓好,敞開了玩,好吃好喝伺候著。
擎虎見了她倏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哎呀太子妃您可算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這大啟又要新立儲君了。”
姜玉筱一愣,手裡的饢差點掉下來,她開口問:“這是發生甚麼了?哦對了,蕭韞珩他怎麼樣了。”
“殿下他……”擎虎一言難盡。
姜玉筱捏緊手裡的饢,“他不會被叛軍捅得奄奄一息吧?”
“那倒不是。”擎虎急忙道:“不過與奄奄一息也差不多了,準確來說是茍延殘喘,太子殿下醒來聽見太子妃為救殿下引開官兵,徹底瘋了,東西不吃,覺也不睡,日日夜夜尋找太子妃,傷勢更加嚴重,那血是流了又流,整個人蒼白得不像話,瘦得骨瘦嶙峋,直到堅持不住昏死過去,人才停下來,這之後太子殿下便徹底頹廢,日日待在承幹殿,抱著太子妃的衣物如同行屍走肉。”
擎虎跪在地上搖頭,鏗鏘有力道:“太子殿下對太子妃用情至深,屬下親眼所見。”
姜玉筱內心咯噔一下,揪疼,她沒料到蕭韞珩會這樣,擎虎這般描述,令她十分心疼。
緊接著——
哇哈哈哈!蕭韞珩這傲嬌的死古板也有今天,平常裝得要死,愛拿鼻孔看人,對她愛搭不理,滿不在乎,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清高地要死。
挑剔她這,說教她那,嫌棄她的所有。
嗐,沒想到他對她用情如此。
真是不死不知道。
擎虎說得淚眼婆娑抬頭,卻見太子妃嘴角似乎洋溢著笑。
他一怔,“這……”
興許是思念殿下,快要見到太子殿下而太過高興。
於是趕忙道:“總之太子妃回來真是太好了,來人,快去稟報太子殿下,把這個喜訊告訴殿下。”
姜玉筱咬了口饢,在嘴裡嚼,邊抬手道:“不用,等到了再稟報。”
她思索著眯起眼睛,“對了,等到了東宮,你就跟蕭韞珩說我病了,快死了。”
不對,這太過了。
她從前是不信蕭韞珩會這般做,但依據擎虎的描述,萬一蕭韞珩一衝動撞死在柱子上殉情,她一睜眼就見血淋淋的畫面,豈不真陰陽兩隔,這輩子真完了,只能人鬼情未了。
她想了想道:“你就說我患了風寒,昏迷不醒。”
擎虎欲哭無淚,“姑奶奶,欺瞞太子重則是要砍頭的,屬下打小就沒欺瞞過殿下呀,您就饒了我吧。”
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肩膀,“無妨,我會跟他解釋的,你只管去做,我替你頂著,不會殃及你。”
擎虎嘆了口氣,只好妥協,他疑惑問,“太子妃為何要這般做?”
姜玉筱眯起雙眸,手指捏住尖尖的下巴摩挲,杏眸裡漾著濃濃的狡猾。
這傢伙就是死要面子,從不肯在她面前低頭說愛她。
她唯一一次,知道他或許也愛著她,還是她跟老頭子喝酒,躺在蕭韞珩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聽他許下的承諾。
他雖然沒有說一個愛字,但她能感覺到,他或許也是愛著她的。
她忽然好奇,她昏迷的時候,蕭韞珩會在她耳邊說甚麼。
會不會說愛她。
事實證明,她賭對了。
外面的夕陽被夜幕覆蓋,太陽落了下去,夜色更濃,顯得床頭的燭火更加濃郁。
殿內靜悄悄的,只有兩個人。
蕭韞珩驚訝地掀開眼皮,對上姜玉筱怒氣衝衝的眸。
她一把掀開被子,不停地扇風,她本來只是以為被子厚,突然發現蕭韞珩把爐子拿到床邊,巨大的爐子,炭火燒得連蓋都是猩紅的。
“我說怎麼這麼熱呢!”姜玉筱抱怨道:“敢情你是放了個大火球在我床邊啊。”
“我以為你患了風寒。”蕭韞珩解釋,他一時擔憂昏了腦,沒有發現。
他望向眼前生機勃勃,扎著兩隻麻花辮的人,微微翹起唇角。
“不過現在看來,應是裝的。”
姜玉筱兩隻手攤開,無奈道:“不裝不知道你的心思呀,不然怎麼聽到你說愛我。”
蕭韞珩一笑,“其實這次,只要你問我,我就會告訴你,我愛你。”
姜玉筱一愣,放下手,塞進被子裡拽著腰帶,他突然在她面前這麼一說,她忽然還有些不適應。
她輕咳了一聲,“當然,我還聽到了許多不好聽的話,是誰讓你鬆手放開我的,說甚麼讓我當平民,太子妃每個月還有俸祿呢,我可捨不得那些錢,那金錢樹怎麼辦,藏寶閣怎麼辦,你說好了的給我,我坐在金子上數錢的夢呢?還有,我以後還怎麼狗仗人勢,啊呸,仗勢欺人。”
蕭韞珩解釋道:“就算是平民,我也會以太子妃的俸祿每個月給你,金錢樹我也不會要回去,藏寶閣裡的東西你要是想搬空帶過去也無妨,我會給你一個很大的宅子,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至於權,你想幹甚麼,跟我說一聲就好,我也會派人保護你,你的家人我會提拔得更高,叫你有雄厚的背景,叫別人都惹不起你。”
姜玉筱更氣,“怎麼,你還真想休了我!那我千辛萬苦回來為了甚麼?”
她伸出手指著他。
蕭韞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裡,貼著胸口,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他目光沉重,朦朧的夜色裡,雙眸緊緊地盯著她,如沼澤,一旦踩進去就深陷在裡面再也出不來,被他包裹住,吃進去,進到他的胃裡。
偏偏,她踩了進來。
蕭韞珩道:“不了,既然你選擇回來,我就不會放你走。”
曾享受過陽光,那麼在寒冷的夜晚裡就會格外眷戀溫暖。
現在,太陽又回來了,人在失而復得後會更加珍惜。
姜玉筱盯著被他拽在手心裡的手指,內心格外寧靜。
“對了,蕭韞珩,忘記告訴你一件事情。”
“甚麼?”他問。
她揚唇一笑,抬起頭視線從手指移到他疑惑的雙眸。
“蕭韞珩,我也愛你。”
他也如她那般愣住,姜玉筱把手從他手心抽出。
“還有一件事。”
她抬手,摸上他消瘦的臉頰,一點點觸碰到顴骨,她蹙了蹙眉頭,心疼道。
“以及,你變得好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