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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2026-04-12 作者:小女富貴

第70章

承幹殿燈色昏暗, 銅燈細紋浮著層著暗黃的光澤,紫金香爐騰起一縷靜幽幽的白煙。

闊大的沉木比翼鳥連理枝繡圖座屏下,男人正襟危坐在羅漢榻, 閉目揉著眉心。

門一開, 白煙一折。

男人倏地掀開眼皮,焦急問:“太子妃找到了嗎?”

“還……還沒有。”擎虎拱手, 忐忑道:“殿下, 皇后娘娘來了。”

皇后儀仗至承幹殿門口,皇帝現在奄奄一息,如今一直用人參吊著, 怕是沒幾天能撐得了。

陛下一薨便是太子登基, 可現在太子萎靡不振, 只知尋找太子妃,她作為皇后, 作為他的母后,也作為他的小姨, 總要過來勸勸。

再者, 她也得為家族考慮,那麼高的懸崖掉下去, 人一個月了還尋不到, 怕是早已死了。

太子妃沒了, 就得新立太子妃,太子一登基就是皇后, 這皇后的人選在她心裡只能是上官家的人。

太子的身體裡也流著上官家的血, 兩個上官家的血脈掌著皇權,能保上官家的榮耀起碼再延續百年。

她的這個太子,雖與她不怎麼親近, 但向來也是恭敬聽話。

定然也知背後利害,念在他母親也姓上官的份上,知親情世故。

屋子裡很暗,她隱約看見屏風下坐著一道人影。

她笑著走過去,“怎麼不多點幾盞燈呀。”

她命人點上燈,殿內亮了一些,太子放下嶙峋的手指,緩緩抬起頭,眼睛因太久沒見過光線,不適應地眯了眯。

他臉龐蒼白得可怕,下巴點點青色的胡茬,墨髮如碧濤瀉下,白色衣袍鬆垮地套在清瘦的身軀,如從棺材裡爬起來的鬼。

皇后嚇了一跳,退後了幾步。

他輕啟薄唇,嗓音沙啞冰冷。

“母后尋孤有何事?”

皇后扯了扯嘴角,繼續笑著道:“本宮來看看你的傷,怎麼樣了,可有大礙。”

蕭韞珩道:“已然無礙,多謝母后掛念。”

“哪裡的話,名義上本宮是你的母后,私下裡本宮又是你的小姨,我們怎麼算都是一家人,關心你是應該的。”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嘆了口氣,“你這孩子,瞧瘦的,臉色這般差,你說你,本來就受傷了,偏要親自去那山溝裡尋太子妃,不然早好了,你這一尋就是半個月,誰勸都不聽,若不是傷勢太過嚴重昏迷過去,才乖乖地養傷,不然有個萬一,你父皇出了那樣的事,你再出事,叫母后怎麼辦呀,也沒法給姐姐一個交代。”

說著她抬袖,修長的鎏金指甲掐著帕子,低眉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蕭韞珩低眉,儒雅有禮,“讓母后擔憂了,是兒臣的錯。”

聲音有氣無力。

“母后也不是怪你。”皇后走過來,“母后只是想勸勸你,太子妃已經走了一個月了,這斯人已逝……”

“她沒有死。”

蕭韞珩打斷道。

皇后頓了一下,她知道太子對太子妃用情至深,他一時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沒多往心裡去。

繼續勸慰,“那懸崖那麼高,掉下去哪還有甚麼生機,就算下面是水,但找了一個月了,還沒找到,興許早就水裡的魚吃了。”

“孤說了,太子妃沒有死。”

他的聲音很冷,在大殿擲地有聲,帶著一絲怒氣,極強的壓迫。

皇后愣了愣,對上他抬起的眼睛,他深邃的黑眸冷冷地望著她。

他從來都是溫文儒雅的,沒有這般失態。

皇后張了張唇,“太子,你。”

蕭韞珩輕蔑地睨了她一眼,冷聲一笑,“母后來這的心思孤知道,不過是想讓孤娶上官姝為妻,父皇如今還躺在病床上,太子妃下落不明,母后未免操之過急了吧。”

皇后語重心長,“本宮是不忍見你這副頹廢的模樣,才這般勸。”

蕭韞珩輕輕地搖頭,“如今父皇奄奄一息,為盡孝,請恕兒臣沒有這樣的心思,現在,往後,都沒有這樣的心思,孤的妻子,只有太子妃一人。”

“行,可是你總該要納妃,太子往後要是納了上官姝,那倒也成。”

來日方長,她也是從妃子爬到皇后的位子上,就像她的姐姐一開始是皇后,最後卻在那場叛亂裡死了,一樣的結局。

她心裡慰藉了些,卻聽蕭韞珩一字一句道:“孤說了,只有太子妃一人,孤不納妃。”

“胡鬧,太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說甚麼嗎?本宮也不是非要你娶上官姝,只要是上官家的女子都行,想必你自己心裡也明白,你身上留著上官家的血脈,這些年上官家對你也頗有扶持,為了你親孃的母族,你理應也該幫襯著點上官家。”

蕭韞珩慵懶地後傾在靠椅,摸著指間玉扳指,低頭無情道。

“想必皇后也不想上官家擔上外戚干政的罪名,許朝秦皇后因外戚干政,最後落得個滿門抄斬,在冷宮孤老至死的下場,況且,孤的手上可有不少上官家這些年乾的腌臢事。”

他虛弱道,實在覺得厭煩,抬手揉了揉太陽xue闔上眼皮。

皇后咬著牙不可思議,雙腳如釘僵硬得踉蹌差點摔倒,沒料到一貫儒雅有禮的人,說出這樣威脅的話。

她高盤的髮髻上步搖顫抖,“太子你這是忘恩負義,你別忘了你身上流著誰的鮮血,你這樣對得起你親孃嗎?”

“想必母后在天之靈也會理解孤的決定,況且孤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已是仁至義盡。”

他掀開眼皮,眸中劃過陰翳的幽光,慢悠悠道:“對了,母后來得正好,還得勞煩母后通傳一聲,上官舅舅老了,也該歇息了。”

皇后憤怒地指著他,胸脯起伏,大喘著氣,咬著牙使勁蹦出一句話。

“你……你這是逼著你舅舅辭官!”

蕭韞珩搖了搖頭,“孤念其多年為朝堂鞠躬盡瘁,特允他體面地告老,那些腌臢事,孤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若負隅頑抗,可莫怪孤不念親情。”

火光照在男人蒼白的臉上,忽明忽滅。

皇后端莊的肩膀慢慢垮下來,無奈妥協。

她嗤笑了一聲,“本宮算是明白了,這些年是養了個白眼狼。”

蕭韞珩吃力地抬起雙臂,“兒臣身體不適,恭送母后。”

皇后吃了一記冰冷的棒槌,徒勞無功,七竅生煙又心灰意冷地甩袖離開。

司刃走進來,拱手作揖。

蕭韞珩扶住額頭,青絲洩下,修長的手指穿過冰涼的青絲。

“叛軍的事,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藏匿在北荒山一脈的叛軍已全部誅滅,小恭王已伏誅,但人在送來上京的路上咬舌自盡了。”

“繼承恭王位置的人是誰?”

“回殿下,是恭王長子蕭允碩。”

果然是他,恭王的幾個兒子裡面,數他最聰明,他兒時做過他的陪讀,也一時感情深厚。

蕭韞珩問:“他死前可說過甚麼?”

司刃低頭,支支吾吾不敢言。

蕭韞珩抬頭,“說。”

司刃倏地跪下,“他詛咒太子殿下不得好死。”

蕭韞珩嗤笑了聲,“也算是意料之中,下去吧。”

“是。”

殿門又被闔上,燭火燃盡,外面又是黃昏,窗紙上映著稀薄的殘陽,屋內光線更暗。

原來走這條路,真的會變得殘忍,他還是走了父皇的道,朝政皇權面前沒有情,其實他很早就知道在這皇宮,做一個帝王要薄情,他也在努力接受,但真正發生時,他還是想吐。

蕭韞珩的背影被夕陽拉得狹長,他拖曳著白袍,走得踉踉蹌蹌。

不得好死,他忽然很想死,如果死了,興許就能見到她,但他不希望這樣。

如果沒見到她,就說明她還活著,他希望如此,只要知道她還活著,他心裡就能好受些,就沒有那般疼。

他倒在床上,抱著她的衣裳,上面沾滿她的氣息,他摟緊,閉上眼貪戀地聞上面的香味。

這些日子他便是如此聊以慰藉。

可抱緊了,衣服很薄,很快就抱到了底,空空蕩蕩的,更加崩潰。

他的肩膀止不住抖動,額頭埋在被褥裡,一片溼濘。

一日復一日,日日無終始。

姜玉筱,你到底在哪。

老頭子也來看望過他,望著他消瘦的臉,嘆了口氣。

蕭韞珩道:“你若又是來勸我接受她死了,便走吧。”

“當年聽到她坐船死了的訊息,老夫都不信,又豈會信這次。”

老頭子摸著灰白的鬍鬚,他眼角的皺紋多了幾道。

“從前老夫言她禍害遺千年,這次便道她吉人自有天相,老夫相信她還活著。”

他抬頭,看向外面的太陽,“老夫今日來是想跟你說一聲,使臣團要走了,老夫也該走了,若有那丫頭的訊息,記得寫信於老夫,老夫怕是不能與她道別了。”

蕭韞珩雙眸麻木不仁,他輕輕頷首,“孤知曉了。”

老頭子道:“不過,若是阿曉平安回來,見你這副樣子,想必也會心疼。”

蕭韞珩頷首,“孤知曉了。”

老頭子嘆了口氣,最後恭敬地朝他作揖,“太子殿下保重,老夫告退。”

他走出大殿,陽光落在老者灰白的髮絲,熠熠生輝。

蕭韞珩雙眸微微眯起,他注意到院子裡的銀杏樹,想起那段輕鬆的時光,他教她的外甥習字,她懶散地躺在搖椅上,歲月靜好。

那日的陽光也是這般明媚,那棵銀杏樹在陽光下閃著金燦燦的光,風吹過,窸窸窣窣地響。

他緩慢地起身,陽光劃過白色的衣袍。

銀色的靴子走到殿門口,眸子被陽光染成琥珀色,他閉了閉眼,抬起手擋住臉,落下幾行陰影。

蕭韞珩掀開眼皮,感受著溫暖的陽光,他已然許久沒有觸碰陽光了。

秋末,臨近冬天,院子裡的銀杏樹黑黢嶙峋的枝杈上掛著幾片殘存的葉子,在寒風裡簌簌飄落,滿目蕭瑟。

擎虎來報,“稟太子殿下,宋清鶴在外求見。”

蕭韞珩眉心微動,“他來做甚麼?”

擎虎低頭,“屬下不知。”

“讓他進來吧。”蕭韞珩往明德殿走去,他並不想讓宋清鶴沾染她的氣息。

宋清鶴一身常服進來,他跪在地上,朝蕭韞珩恭敬地一拜。

“微臣宋清鶴參見太子殿下。”

蕭韞珩坐在明德殿的蛟龍椅上,低眉掃了他一眼。

“你不在家裡好好準備跟景寧公主的婚禮給陛下衝喜,跑東宮來做甚麼?”

“微臣是想求殿下暫延婚期。”

宋清鶴雙眸布著鮮紅的血絲,他喉間哽咽了一下,繼續道:“太子妃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臣無心成親。”

蕭韞珩蹙眉,“太子妃如何與你何干系,再者,太子妃好著,不用你管。”

宋清鶴倏地抬頭,“阿曉回來了?”

蕭韞珩不語。

他又落寞地低下頭去,苦澀道:“看來是沒有。”

他知道阿曉應是回不來了,太子不過是自欺欺人。

蕭韞珩道:“阿曉,豈是你叫的。”

宋清鶴眉目平靜,麻木,絲毫不畏懼皇權。

“臣叫的是在嶺州的阿曉,不是太子妃姜玉筱,在嶺州,誰都可以叫她阿曉,她在那明媚,自由,爛漫,而不是做皇宮裡被禁錮的姜玉筱。”

蕭韞珩磕著玉扳指,薄唇抿成一條線。

良久開口,“她喜歡留在皇宮,在這裡,孤能給她所有想要的。”

宋清鶴跪在地上嗤笑了一聲,“殿下應該比臣更清楚她還想要自由,您甚至連安穩都給不了她,高處不勝寒,人站得越高就越危險,皇權腳下哪裡都是漩渦,倘若她是一個平民百姓,她或許能壽終正寢,而不是跌下懸崖,下落不明。”

蕭韞珩揮手,嘩的一聲茶具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擰眉,臉色青黑,“宋清鶴,你別以為孤不敢殺了你。”

濺起的瓷片劃破了他的臉,溢位一點血。

他眼底依舊平靜,挺著腰桿,如實陳述。

“殿下不會殺了我,因為殿下知道,倘若您殺了我,阿曉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您,不管阿曉是活著回來還是在天之靈。”

蕭韞珩抬袖指著他,手指顫抖,“孤不許你說那四個字,她還活著,她沒有死。”

字字句句在大殿內迴盪。

他平復下氣息,微微俯下腰,盯著宋清鶴冷笑了一聲,“孤的確不會殺了你,但倘若太子妃如你所說在天有靈,孤一定會殺了你,叫你給太子妃陪葬。”

宋清鶴像是解脫,嘴角勾起,磕頭一拜,“那臣,便多謝太子殿下。”

蕭韞珩搖頭,“不,你休要以為你在天上能跟她在一起,孤會請道士,把你們分開,你在人間得不到她,做鬼也得不到她。”

宋清鶴背脊忍不住顫抖,他笑了笑,“我本就不強求,順其自然,強求的人一直是殿下,殿下現在比在嶺州的時候還要善妒,甚至強求地綁著她。”

或許是來自情敵間的警覺,他在嶺州的時候,比蕭韞珩還要提早知道,王行也同樣對阿曉心生悸動,不同的是,王行的佔有慾比他要強。

蕭韞珩直起腰,低眉冷凝著地上的人。

“綁著她又如何,姜玉筱就算作鬼,孤也綁著她。”

寒風吹來,燈影搖晃。

做人做鬼,生生世世,他都要跟姜玉筱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姜玉筱問他的那個蠢問題。

那時附近搬來鄰居,是對恩愛夫妻,後來才知,妻子是個騙子,騙取丈夫的錢,跟情夫逃走。

丈夫得知,殺了女人和情夫,最後自殺,鮮血淋漓,死狀極慘。

阿曉問他,假如她也偷了他的錢跟情夫跑了,他會怎麼辦。

他那時不在意,答他們又不是夫妻,跑了就跑了。

她說:那可是錢啊,我卷著你的錢逃走的。

他答:不在意。

她那時罵他是敗家玩意。

現在,他也不在意錢,他也會如那個男人殺死情夫。

至於姜玉筱,他會把她綁在身邊,這輩子都不能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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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此時,阿曉正在趕來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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