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所以, 我真的不能喜歡上他。”
姜玉筱苦惱道,她從來都是個拎得清情與生活的人。
就像當年對宋清鶴心生悸動,並不會影響她生計, 她也不會選擇和宋清鶴在一起, 那些跨越階層的刀山火海她實在邁不出去腳。
她覺得一定是在皇宮閒出屁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不用討生計, 才會又心生悸動。
可這份悸動又不同,對於宋清鶴,她和許多姑娘一樣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傾慕上一個清風明月的少年郎。
但蕭韞珩, 起初, 她覺得他長得好看, 不免多看了一眼。
後來,她覺得他十分討厭, 世人誇讚他要比宋清鶴多,喜歡他的姑娘更多。
在她眼裡他古板又傲嬌, 總有許多大道理, 愛說教人,愛挑她毛病, 她不想多看一眼。
想到這, 她覺得自己也怪有病的, 且病得不輕,喜歡他。
老頭子問:“那阿曉, 你喜歡待在皇宮嗎?”
姜玉筱想了想, 皇宮很好,瓊漿玉液,珍饈美饌, 她這輩子吃得最好食物都是在皇宮吃的。
有花不完的錢,穿不完的衣裳,眼花繚亂的首飾,在金子上數錢的夢想成真。
幹甚麼都有人伺候著,可以呼風喚雨,仗勢欺人,看不慣誰就處置誰,不用再像以前一樣任人宰割。
可有的時候人也會犯賤,懷念在嶺州的自由。
皇宮也不是一直可以隨心所欲,在外面的時候,她每時每刻都要裝作端莊體面。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還要謹慎再謹慎。
以及她不知道自己又或是身邊的人甚麼時候突然就死去。
宮牆很高,一旦住進去,就難以再出來玩。
魚跟熊掌不可兼得。
她把這些利弊都說與老頭子聽。
老頭子小聲道:“阿曉,你要不跟我去樓蘭吧,你要是願意,我也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覺把你送走,就趁著這次圍獵的好機會。”
姜玉筱擺手,“你喝醉了吧,又吹牛,我才不信你有這樣的法子,你當皇家的侍衛是擺設呀。”
老頭子嘖了一聲,“別不信呀,老子當年也是神不知鬼不覺偷過鄰國玉璽的。”
他又開始吹牛。
姜玉筱搖了搖頭,“我就算是信你我也不會走。”
他疑惑,“為甚麼?既然皇宮這麼危險又壓抑,為甚麼不走,你要是捨不得錢財,其實老夫現在在樓蘭也是富甲一方,養得起你。”
姜玉筱托腮,“因為,我答應過他要陪他走下去。”
她嘆了口氣,“要是我走了,他怎麼辦呀,雖然我不確定我在他心裡有多重要,他以後會不會也有疑心病,但我能確定,在這個世上他除了他自己,最信任的人是我,我不想當叛徒。”
老頭子喝了一口酒,哈氣抿了抿唇,笑著道,“我現在大抵確定你喜歡那小子了。”
姜玉筱道:“這無關喜不喜歡,這是戰友,戰友是不能背叛的。”
“行,那便祝你往後能事事順心。”
老頭子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物件,放在桌上仔細一看,是一塊青白玉麒麟長命鎖佩。
“你不是小的時候很想要個長命鎖嗎?噥,給你的,也當是給你的成婚禮物了。”
姜玉筱稀罕地拽在手心裡瞧,抬頭問他,“偷來的?”
“甚麼偷來的,買的,不要算了。”
“要要要,當然要。”
姜玉筱把它塞進腰帶裡,老頭子難得送她貴重東西,生怕他要走。
黃昏,一片紅暈落山頭,大地覆著層橙黃的光芒,遠處的宴會絲竹縹緲,炊煙裊裊,酒香悠揚。
兩個人喝酒,談天說地,從嶺州的往事聊到樓蘭的大漠,再到上京城的繁華。
她勸老頭子不能貪杯,自己倒是貪了一杯又一杯。
兩個人醉醺醺地踩在桌子上划拳,放肆激昂。
“哥倆好、六六六、五魁首……”
“嘿嘿嘿,老頭子你輸了,喝酒喝酒。”
姜玉筱抬著酒搖搖晃晃,自己也跟著喝了一杯。
蕭韞珩一進來便見這一幕,好在帳篷裡沒有旁人。
姜玉筱看見蕭韞珩走過來,他一身玉白的長袍,風掀起簾子,劃了一道金燦燦的光在衣袍上。
她的臉頰紅如天邊的夕陽,眼睛彎如弦月,笑起來露出兩個梨渦,她張開雙臂朝蕭韞珩傻笑道。
“王行,你來啦。”
她站在桌子上顫顫巍巍,一不小心酒水灑了一地。
蕭韞珩走過去,把她從桌上抱下來,眉心微動,“怎麼喝這麼多酒?”
姜玉筱的下顎抵在他的肩上左右晃,抬手不知道指著甚麼。
“哎呀,難得喝,你不準說教我。”
“我沒有說教你。”
蕭韞珩低眉瞥了眼她赤紅的耳朵,她的眼睛眯起更粘連了似的睜不開。
“但你喝得實在很多。”
姜玉筱道:“你看,你不就是在說教我。”
蕭韞珩輕輕嘆了口氣,似是無奈,“我這是在擔心你。”
他把她放在羅漢榻上,她趴在桌案上,覺得又硬又涼,沒有方才的舒適。
又仰起身,迷迷糊糊中攀上蕭韞珩的肩膀,靠在他的身上,靠又靠不住,一直往下掉,直到他伸出一隻手臂挽住她的腰,她這才靠得穩當。
抿了抿唇,閉著眼睡覺。
對面的老頭子還在喝酒,神色沒有像方才那般癲狂,平靜從容,他酒量一向很好,甚至千杯不醉。
他轉著手中的酒杯,搖了搖頭,“這杯子還是葫蘆用得舒暢。”
蕭韞珩道:“您若需要,孤可以叫人送上來一隻葫蘆。”
“不必了,酒壺也能湊合。”他抬起酒壺頓了一下問蕭韞珩,“你要喝一杯嗎?”
蕭韞珩握起姜玉筱剛喝過的杯子,“就用這個吧。”
酒水淅淅瀝瀝流下,老頭子給他倒了滿杯。
他問:“小夥子你酒量如何?”
蕭韞珩道:“還行。”
他其實不愛喝酒,早些年酒量也不好,後來為了應酬,席間不免有酒,漸漸地也能喝幾輪。
蕭韞珩抬袖,低下頭斯文地一飲而盡。
然後空杯對向老頭子,揚唇叫他自便。
老頭子一笑,“嗯,不錯,我喜歡。”
他想用酒壺喝酒,可見眼前的人太過儒雅,也不好意思,還是用酒杯。
他又給蕭韞珩倒了一杯,問他,“我這般無禮,殿下不介意吧,其實殿下若是介意,我也能裝得恭恭敬敬,絲毫不敢怠慢的。”
蕭韞珩輕輕一笑,“您養育阿曉長大,阿曉敬重您,孤身為阿曉的丈夫自然也該敬重您。”
“這丫頭。”老頭子覺得他在開玩笑,“哈哈,哪裡敬重了。”
蕭韞珩道:“其實在阿曉心中,您非常重要。”
老頭子苦澀一笑,“我把她養得不好,我知道她一直在怪我。”
蕭韞珩垂眸,望著酒面的波瀾,“被仇人挑斷經脈,武功盡廢,經歷親人的死亡,摯友的背叛,愛人的離去,您早已瘋了,卻還能去養育一個生命,您也十分不易。”
老頭子一愣,捏緊酒杯,雙眸微微眯起,“看來太子殿下早已知道老夫的身份。”
蕭韞珩不語,淺淺抿了口酒。
老頭子摸著鬍子輕笑了一聲,回顧往昔,語氣平靜,釋然。
“那後來,我瘋癲了一陣子,本想著坐牢洗清罪孽出來就結束生命,直到撿了個小娃娃,害我想死也不能死,想著罷了,再多活幾年,等她獨立了再死,一晃過去就是十多年,死也不想死了。”
蕭韞珩問:“您現在又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嗯,重拾舊愛,我現在只想和我的愛人平靜地活下去,往事如風,以後再經不起波瀾。”
他摸著鬍鬚,眼裡漾著對未來的期盼,他也袒露道:“我本想著帶阿曉去樓蘭過好日子,後來聽說她死了,我不信邪,再次前往中原尋她,好在老天眷顧,讓我找到她。”
蕭韞珩握著茶一頓,垂下眼睫,黑玉般的眸子閃過一道寒光。
“您是想把阿曉帶走?”
老頭子沒有一絲驚慌,點了點頭,承認道:“嗯,是的。”
蕭韞珩微微一笑,夾著意味的威脅,若有若無。
“您可以試試。”
老頭子眉梢輕挑,泰然自若,他品嚐了一口美酒,朝他道:“你不願意?”
蕭韞珩側目看向肩上的人,手指溫柔地挽起她額前的髮絲別到耳後。
擲地有聲道:“我不願意。”
老頭子一笑,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醉了似的問他,“怎麼,她在你心裡很重要嗎?”
“無比重要。”蕭韞珩毫不猶豫道。
老頭子愣了一下,沒料到他回答得這般快,嘴角勾得愈深。
“有多重要?”
蕭韞珩眼睫一掃,視線從姜玉筱身上移開,看向面前的人。
“您說您找到了新的活下去的希望,那麼姜玉筱也是孤在皇宮這座牢籠裡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那倘若阿曉不願意呢?”
“她會願意的。”
他語氣肯定,目光定定地注視著眼前的人。
可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捏緊,外面似是颳起了一陣大風,紫金爐上的一縷香菸斷斷續續,歪歪扭扭。
蕭韞珩緩緩鬆開手指,“抱歉,孤自私地不能沒有她。”
“理解。”老頭子指尖敲了敲桌子,問他,“那你能給她甚麼?”
他轉著玉扳指,雲淡風輕回。
“金錢,權勢,地位,只要她想要的,孤都能滿足她。”
“嗯,不錯,都是這丫頭喜歡的,她要是現在醒著,怕是能笑出聲。”
老頭子點頭笑,緊接著眉頭緊鎖,看向他。
“那自由呢?”
蕭韞珩手指一頓。
老頭子道:“她喜歡這些東西,但這丫頭是鄉野間長大的,是隻無拘無束的小鳥,現在這隻鳥被關進了精美的籠子裡,小麻雀變成金絲雀,雖然不用再愁吃的,金銀細軟養著,雖然她不說,但我知道,她心裡也向往著自由。”
蕭韞珩含笑道:“她在這裡會幸福的。”
對面的人不屑一笑,“不,她不會幸福,她嫁的人是未來的君王,她要一輩子都待在深宮守著你的後宮,守著你數不清的女人和孩子們,細數著你不在的日子到最後渾渾噩噩地過完這一輩子,假如不幸,後宮爭鬥,能害死人,那些舊情在新歡,在政治的權衡利弊,在所謂的“鐵證如山”前,都不堪一擊,成為一把利劍,狠狠地刺向她。”
蕭韞珩搖了搖頭,清雋的眼眸微微彎起。
“您放心,您的這些假設都不會成立,孤會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往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老頭子笑道:“男人的話,都是說得輕巧。”
蕭韞珩挽袖,抬手給他倒了杯酒,“所以孤從來不輕易許諾,前輩且看孤做,若孤做不到,您大可來取孤的性命,當然,孤不會給您這個機會。”
他碰了碰他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斯文地翻轉酒杯,空杯對向他,像是在立誓。
“您請便。”蕭韞珩道。
老頭子花白的鬍子抖動,他摸著鬍子爽朗大笑,“好好好。”
他直接拎起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口,喝得醉醺醺的,搖頭晃腦,整張臉紅如關公。
他又回到了瘋癲的樣子,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問蕭韞珩。
“誒這不是太子殿下嘛,您怎麼在這,方才,我們有聊甚麼?”
蕭韞珩笑著搖了搖頭,“孤剛到,沒聊甚麼。”
趴在他肩上的人動了動,姜玉筱聞到酒香,掀了半條眼皮,伸手道。
“酒,繼續喝酒。”
蕭韞珩握住她的手臂,一隻手捧住她快掉下去的腦袋,“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他看向簾子被風掀起時,露出的晚霞,毯子上潑進橙色的芒耀,柔和又燦爛。
他朝老頭子有禮道,“天色不早,孤先帶阿曉回去了。”
老頭子正抓著桌上的滷雞腿啃,嘴唇上一圈醬色油漬。
聞聲,他點頭,“好好好,走吧走吧。”
桌子上的菜已掃了一半。
蕭韞珩揚唇一笑,“若您不夠吃,孤再叫下人送過來。”
老頭子連連點頭,“好啊好啊,這滷雞腿格外好吃,多上點,不愧是我的好女婿,多謝賢婿,阿曉真是給我撿了個好女婿啊。”
蕭韞珩頷首,他低頭看向姜玉筱,輕聲道:“我們回去了。”
她喃喃,“不走不走,來來來老頭子,再喝,今日我們不醉不休。”
眼睛卻閉著,是夢話,人也早就醉了。
蕭韞珩無奈,把她打橫抱起來,她倒也乖,柔軟地陷在他的懷裡,只是嘴裡一直喊著喝酒。
蕭韞珩吩咐人照顧好老頭子,抱著她離開。
傍晚,草坡上的風大了。
鬍子花白的老人從酒中抬起頭,簾子被風吹得凌亂,他望著夕陽下二人離去的背影。
眸色諱莫如深,暗中閃明。
他微微翹起唇角,輕笑了一聲,繼續喝了口酒。
人,他已經替她考驗過了,往後的路怎麼走,就得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