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傳, 樓蘭使者覲見。”
一個身著獅紋綵衣,頭戴橙黃色絹布,異域服飾卻長著一張中原人面孔的老者款款走進, 朝臺上的中原皇帝行禮。
“吾代表樓蘭攜樓蘭貢品拜見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笑著道:“這些年大啟與樓蘭生意上多有往來,敦睦邦交, 兩國友誼如絲綢綿長, 使者不必多禮。”
“多謝陛下。”
老者起身,頭從手臂間抬起。
姜玉筱眯著眼睛嚼著肉一頓,一個蓬頭垢面, 衣衫襤褸的醜身影在腦海中浮現, 她瞳孔一震, 啪嗒一聲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
那個人注意到她灼灼的目光,眯著老花眼對視上她的眼睛, 也一愣,隨後瞪直了眼睛, 僵在場上。
還是身旁的太監勸入座, 才邁開腿入席,但眼睛還是在盯著她。
蕭韞珩捕捉到異樣, 眼皮微斂若有所思地看向姜玉筱。
“你認識?”
姜玉筱起初不確定, 對視後她立馬確定了, 是他。
姜玉筱呆愣地嚼了嚼嘴裡的肉,恍若嚼著樹膠。
“豈止是認識。”
她艱難地嚥下去。
蕭韞珩點頭, 看來關係匪淺, 又切了塊肉送到她盤子裡。
邊問:“友人,還是仇人?”
姜玉筱夾起肉,狠狠咬了口, “現在仇人。”
她緊緊盯著那人,帶著憤怒,但又不像是仇人。
蕭韞珩勾唇一笑,“需要安排見面嗎?”
姜玉筱掐著筷子點頭,“需要。”
於是一座不顯眼的帳篷內,一個老者鏗鏘有力地哀嚎。
“嗚嗚嗚我家阿曉,這麼多年沒見快想死老夫了,來來來讓老夫抱一個。”
他說著張開雙臂,姜玉筱抬手指著他退後,“你別動我!”
老者放下手臂,搖頭苦澀地嘆了一口氣,心寒齒冷。
“這麼多年不見了,終究還是生疏了,不過這麼多年了,我們阿曉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還真是女大十八變,差點就認不出來是以前又黑又醜的小老鼠。”
“喂,你說誰是又黑又醜的小老鼠!”
姜玉筱握緊拳頭,咬牙切齒道。
他擺手,叫她稍安勿躁放下手,“百善孝為先,我從小怎麼教你的。”
姜玉筱火氣更大,抬腿道:“別跟我套近乎,我還沒原諒你當年跑去樓蘭把我一個人丟在嶺州。”
老頭子連忙逃,邊逃邊喊,“啟國太子妃虐待樓蘭老人了!”
還是蕭韞珩在中間挽住她的腰,那一腳才沒有踹出去。
帳篷在一處草坡上,四處寂靜,帳篷口司刃和擎虎把守。
老頭子停在門口,確保她不會追上來揍他,呼了口氣,他看向攔著姜玉筱的年輕男人,看著文質彬彬的。
於是笑著道:“想必,這位就是賢婿吧。”
姜玉筱怒道:“你不許叫賢婿!”
她才不認他作爹。
她覺得老頭子膽子也太大了些,她爹都沒膽子喊太子做賢婿。
蕭韞珩不在意這些,朝他有禮頷首,“想必您就是阿曉口中那位撫養她長大的好心人吧。”
老頭子摸著鬍子道:“正是老夫,沒想到阿曉是這麼說我的。”
姜玉筱:“才沒有!”
侍女進來送茶,姜玉筱這才憋住氣,老頭子握著熱茶連連誇讚,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的茶。
蕭韞珩揚唇點頭,“您喜歡就好。”
等人走後,姜玉筱雙臂環在胸前,冷哼道:“總之,我是不會原諒你當年把我丟在嶺州的。”
老頭子吹了吹茶,“我這不是跑去找你娘了,這樓蘭山高路遠的,盤纏本來就少,你一個拖油瓶啊不對,路上風餐露宿的,靠近樓蘭那都是沙漠,你一個小姑娘多辛苦,我也是不忍心,再說我這不給你留了錢。”
姜玉筱叉腰,“你還說!就那仨瓜倆棗,你走時又擠了兩棗出來。”
“哎呀,去樓蘭盤纏緊,我身上總共就那點錢,除卻盤纏全給了你,你也不忍我一把年紀在去樓蘭的路上餓死變成乾屍吧。”
他無奈道。
姜玉筱偏過頭,“那這麼多年了,你都不肯回來看我一眼,我還以為你死樓蘭了。”
她心裡也委屈,雖然許多年前,她信誓旦旦跟蕭韞珩說,早就習慣了所有人在她身邊來去匆匆,早就不在意了。
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老頭子走後,她接受了最親近的人也會離她而去的現實,才會不在意旁的人離開。
其實那幾年,她也總是期盼著他回來看她,繼續帶她找吃的,扒錢袋,躺在土坡上看星星月亮,聽他吹牛他年輕的時候有多厲害。
“你這可不能血口噴人,我還是回來過的。”
老頭子道:“唐三藏騎著白龍馬取經都花了十八年,我此去樓蘭就一頭低價買的驢,走了沒一個月還病死了,浪費了我本就不多的盤纏給它治病,果然便宜沒好貨,後來我靠著兩條腿,花了三年工夫才到樓蘭,這一路熬過多少風霜和雨雪,餓了啃草根,渴了吃雪,冷了跟冬眠的熊擠一擠,差點命喪熊爪,等終於靠近了樓蘭,還遇上沙塵暴,那場景,黃沙漫天,分不清天地,差點死在那,醒來嘴裡都是沙子,又熱又渴。”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悽慘不易,抹了把辛酸淚。
姜玉筱愣愣地盯著他,撫上胸脯心有餘悸,好在老頭子沒帶她上路,這還不如待在嶺州呢。
蕭韞珩給他續上茶,他點頭一笑,“謝謝賢婿。”
“不客氣。”
他又抿了口茶,燙得差點吐出來,張著嘴不捨地在嘴裡蕩了半晌嚥下去。
蕭韞珩見此,終於知道姜玉筱狼吞虎嚥不管冷熱往嘴裡送的壞習慣是跟誰學的了。
老頭子呼了口氣,繼續道:“總之,我千辛萬苦到了樓蘭,終於尋到了小月彌,就是你娘,她離開我後,嫁給了一個富商,孤兒寡母的只剩下花不完的錢,對了,你還多了一個哥哥,叫迦迪,等在樓蘭安穩下來,我就派人去找你,結果打聽到你坐船死了,宛如晴天霹靂,我這晚來喪女,白髮人送黑髮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傷心,但轉念一想你是誰?我命中禍害,這禍害都是遺千年的。”
姜玉筱黑沉著臉,“喂,我怎麼聽著一點都不欣慰,反而有股怒火燃燒心尖。”
老頭子繼續道:“哎呀,聽我講,想著這次得機緣出使樓蘭,任務完成後親自找你,沒想到皇天不負有心人,老天還是眷顧我的,晚年重獲愛女,都不用費心了。”
他笑著道:“我正愁著這天大地大的如何找,想著給你燒幾炷香打道回樓蘭算了。”
姜玉筱握拳,“前面的話說出來裝樣子就行了,後面的心裡話能不能不要說出來。”
老頭子道:“此言差矣,我可都是肺腑之言。”
姜玉筱通曉他的德行,知道了他也是找過她的,心裡也沒那麼氣了。
“我這些年找到了家人,過得也算不錯。”
姜玉筱嗤笑了一聲,“也是難為你沒把我的玉佩當掉,我才得以重回家。”
她忽然心生疑惑,問他:“話說,你這死窮鬼當年怎麼沒把我的玉佩當掉,按理說不該呀。”
老頭子握著茶杯,揚唇一笑,“老夫當年就看你骨骼驚奇,有鳳命之象,未來定有大造化,押了個賭注,沒捨得當。”
他還是那麼愛吹牛,姜玉筱朝他擠了下眉頭,“你就吹牛吧,你要說看出我家境好那還差不多,怎麼可能看出我有鳳命。”
他故作玄虛,“天機不可洩露。”
姜玉筱坐下,蕭韞珩倒一杯茶給她,她伸手接過,捧在手心裡。
“說真的,你要不別回樓蘭了,就待在上京城吧,我現在是太子妃,有能力給你養老。”
“你的孝心我心領了。”他搖了搖頭,“你在上京城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在樓蘭,知道你平安幸福我就已經欣慰了。”
幸福?
姜玉筱看向一旁的蕭韞珩,揚唇笑了笑,“你是在意樓蘭的那對母子嗎?大不了也接過來,幸福合二為一。”
老頭子擺手,“讓女人背井離鄉的事,我做不出。”
姜玉筱沒料到老頭子一把年紀了,竟還有如此深情的一面。
她也尊重他的選擇,點頭道:“行吧,既然你這麼說,我也不強求你。”
“嗐,其實我也真捨不得我們阿曉。”
老頭子無奈一笑,問:“有酒嗎?喝幾杯?”
姜玉筱蹙眉,“你怎麼還是死性不改喜歡喝酒,一把年紀了也不注意一下身體。”
“哪裡一把年紀了,我身體還硬朗著呢,說得跟古稀老人碰不得酒似的,再說了要真到了那個年紀,我也照樣喝酒。”
其實老頭子的年紀跟她爹差不多大,但他總是不修邊幅,頂著亂糟糟的頭髮,看著像七老八十的,現在穿得人模狗樣,打理了頭髮,也看著年輕許多,但在姜玉筱眼裡,他都是那個帶她坑蒙拐騙,偷雞摸狗,一點也不靠譜還油嘴滑舌的臭老頭子。
“哎,我們倆難得一聚,喝幾杯也不妨事。”
姜玉筱點頭,“行吧,但不許貪杯。”
蕭韞珩去給他們拿酒,也給他們獨處的機會。
他走出帳篷,司刃和擎虎作揖。
司刃透過簾子的縫隙,瞥了眼裡面的人,猶豫道:“殿下,這人的相貌像極了屬下幼時隨師父在儋州捉到的飛天大盜,人稱妙手無形,此人武功極其高強,擅江湖之術,賊影如風,來無影去無蹤,師父追捕多年束手無策,後有聽聞他被仇家挑斷了筋脈,武功盡廢,又有一些紅顏摯友親人離去之說,從此自甘墮落,徹底瘋了,竟單槍匹馬前往衙門自首,坐了十年牢,出來後又不知其蹤,再沒有聽說過他的訊息,師父臨終前還多有感慨,故屬下對他記憶尤為深刻。”
蕭韞珩鴉睫微垂,轉著玉扳指點頭道:“嗯,孤知曉了。”
*
金樽美酒,芳香四溢,配了一碟花生米,幾盤小菜,是老頭子專叫人上的,本來上的都是些龍肝鳳髓昂貴之物,老頭子偏不要。
“喝酒,還是這花生米和冷盤滷味最配。”
他拋了個花生米進嘴裡,握著酒人已飄飄然,“不過這酒倒是不錯,不愧是宮廷御釀,這輩子還沒喝過這樣的美酒,今兒個有口福了。”
姜玉筱好久沒吃花生米了,從前老頭子有閒錢了也會買些花生米回來,恍惚中又坐在歪斜的桌子旁,眼巴巴地盯著老頭子喝酒吃花生米。
他說小孩不能喝酒,明明是捨不得分給她,後來,他無奈分了她一些花生米,他總是這般摳,連花生米也不捨得分給她,說他本就不夠下酒,還要分給她。
喝上頭了,他總會跟她吹牛,說他以前有多厲害。
她吃著花生米,聽他吹牛。
後來他見她實在眼饞,可憐地分了她一點酒,火辣辣的不太好喝,但又想再嘗一口。
他總是說,只能一口,不能再多了,後來又是兩口。
“我說,你跟那小子是個甚麼情況。”老頭子眯起眼眸,灰白的眉毛輕輕一挑。
“看不出來嗎?我們是夫妻,還能有甚麼情況,再說了,甚麼那小子,人家是太子,你嘴巴尊敬一些。”
老頭子揚唇,“呦,倒還護短了。”
姜玉筱道:“我那是為了你好,要不是因為我在,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沒動怒,不然你早被拉出去扇嘴了。”
“行,謝謝您嘞。”老頭子一笑,“那小子看著文質彬彬的,長得也不錯,有錢有勢,最重要的是,尊老,不像你對我沒大沒小的。”
姜玉筱泛紅的臉頰黑了黑,白了他一眼。
“算是個良配,不過呢。”老頭子抿口酒。
姜玉筱擰眉,“不過甚麼?”
“不過,我還是想問,你喜歡他嗎?”
他問這話時像父親的詢問,老頭子於她而言亦師亦友亦父,但父則格外薄弱,鮮少流露。
迎著老頭子認真又慈祥的目光。
姜玉筱捏緊酒杯,她一隻手撐著發燙的粉靨,微微擰起眉頭,杏眼朦朧茫然。
先前宋清鶴問她喜歡的人是蕭韞珩嗎,她低頭沒有回答,除了讓宋清鶴忘得更果斷,也是在思考。
“老頭子,其實我之前中了樓蘭的一種催眠香,聽說中了的人,只能回答真話。”
老頭子點頭,“這香我倒是知道,所言全是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那時有人問我喜歡的人是誰。”姜玉筱捂著腦袋想,“我好像看見了蕭韞珩,雖然他也真的出現在我的面前,但我分不清前一刻看見的人是心中所想還是現實所見。”
老頭子摸了把鬍子,心明眼亮,他碰了碰姜玉筱手中的酒杯,瞭然一笑。
“假如你開始猜測自己是不是喜歡他,那你應是八九不離十了。”
姜玉筱眉頭蹙得更深,她悲哀地嘆了口氣,“可我不能喜歡他呀。”
她還記得嵐妃的事情,帝王恩寵厚重,但伴君如伴虎,皇帝那麼愛嵐妃,最終還是落得個滿門抄斬,懸樑自盡的結局。
嵐妃說,身在皇家,真情難得,也永遠低於帝位和權力,若要活得快活,就不要陷入情愛。
她朝老頭子道:“我不能喜歡他,他是儲君,未來會有很多女人,他會愛很多人,我不想去爭風吃醋,獨守空房巴巴地等他過來,聽他今夜留宿哪個宮中。”
後宮裡的妃子們都很可憐,但要是不喜歡皇帝,就又活得不一樣。
她突然很想回到很久之前,滿腦子只有錢財權勢,吃香的喝辣的,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丈夫死跟活都無所謂的日子。
她以前還想著日後能跟蕭韞珩的妃子們一起打葉子牌呢。
但現在,她有點不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