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嶺州也有這樣的地方, 一時回憶起家鄉,便四處走走,沒料到會遇見太子妃娘娘。”
宋清鶴一笑, 依舊低著腦袋。
姜玉筱的手還溼漉漉地滴著水, 淌過裙襬留下幾道深色的水痕,彩環遞上來帕子, 她擦了擦。
姜玉筱玩笑道:“那看來打攪宋大人觀賞美景了。”
“沒有。”宋清鶴慌忙抬頭, 對上姜玉筱的笑靨。
“娘娘說笑了,沒有打擾。”
說來自御花園一別,她有好久沒見過宋清鶴。
倒是從景寧公主嘴裡聽了好幾遍宋清鶴的名字。
想起景寧公主囑咐的事, 她先起了開頭, 試探著問:“聽聞近日宋公子好事將近, 喜上加喜呀。”
宋清鶴蹙眉,“娘娘所言何意?”
姜玉筱眼底依舊含笑, “我在東宮也聽聞景寧公主對你有意,這在京中也不算稀奇事了, 自古中狀元, 娶公主是多少人的夢想,百年前陳相與嵩會公主的故事就世代流傳。”
從百年前起, 娶公主不但不會影響仕途, 還會助其一臂之力, 多少人為之若狂。
宋清鶴搖了搖頭,“那是別人的夢想, 但不是宋某的夢想。”
姜玉筱一愣, “為何?”
是因為那個女子嗎?但她還是驚訝,若是平常男子都高興地以為祖墳冒青煙了,宋清鶴超出了她所料。
不驚不喜, 沒有一絲的動容。
她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聽阿風說你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女子,是因為那個女子嗎?”
宋清鶴一怔,偏頭看向身後的小廝。
阿風連忙擺手:“少爺,我可甚麼都沒說呀。”
那是確有其人了。
宋清鶴轉過頭,看向姜玉筱,她的杏眼映著夕陽,霞光灼灼,似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苦澀一笑,“娘娘是替景寧公主問的?”
姜玉筱最擅坑蒙拐騙,可對上他那雙緊盯著她的眸,明明已是黃昏,但他的眼睛卻十分刺眼,姜玉筱心虛地低下頭。
“那便是了。”
她還沒點頭,宋清鶴已經替她點了點頭,微弱又很沉重。
他望著她,朝她邁出一步,更近了些。
“也不全是因為心中所愛。
姜玉筱抬起頭,他倏地停下腳步。
釋然一笑,抬頭看向天邊的夕陽,“其實也有很多權貴來找我,想把女兒嫁給我,我知道這是不可多得的機會,也知道若是攀附公主,往後高枕無憂,但我不願意,宋某此生只想從自己的心,我這一生沒有太多的自由,在這件事上,我希望能有自己的自由。”
“對不起。”姜玉筱愧疚道,她不該勸宋清鶴答應景寧公主,忽略他心中所想。
宋清鶴淡然一笑,“太子妃娘娘從來都沒有錯,不必說抱歉。”
他看向她的髮髻,“太子妃娘娘髮髻上有朵甘菊,在下不便取。”
“哦,謝謝。”姜玉筱低了低腦袋,彩環幫她取下來。
她再次感謝宋清鶴。
笑了笑道:“我在那做了烤魚,你要過去嚐嚐嗎?”
“不了。”宋清鶴搖頭,“天色漸晚,朝中幾個好友相約篝火,在下該回去了。”
姜玉筱頷首,“好啊,嘉慧她們還在等我,我也該走了。”
宋清鶴朝她作揖拜別,她輕輕點頭折身沿著溪流離開。
天色黯淡,黑黢的松木背後,一道水藍色的身影抵著樹樁,雙眸微微眯起,晦暗不明。
“清歌?”
一個侍女匆匆走來,“你在這呢,太后娘娘宣你呢。”
水藍色衣裙的女子點頭,“好,我這就過去。”
她走了幾步,轉頭看向依舊站在小溪邊的青色身影,一行大雁飛過,淒涼的黃昏略顯落寞。
夜裡,四個人點了一小從篝火,圍著篝火喝茶,吃烤食,聊女兒家的心事。
其實嘉慧公主也不開心,陛下挑中了威揚大將軍的兒子楊定全,有意擇為她的駙馬,說來也不過是為了牽制楊家,讓楊家為大啟賣命衝鋒陷陣的同時沒有二心。
她握茶,往日單純灑脫的眸中繚繞一股憂傷,長嘆了一口氣,“兩個互不喜歡的人綁在一起,真的很不快樂。”
景寧公主覺得她太沒志氣,“你以後可以找男寵啊,遇到喜歡的人就收進公主府裡。”
嘉慧公主搖了搖頭,“若是旁人可以,但坐擁八萬兵權的楊家不可以。”
她望著遠山,久久沒有喝茶,最後一抹紅日消失在山線,杯子裡的茶涼了,姜玉筱給她續了杯茶。
“聽家弟說,楊小將軍年輕有為,長得清新俊逸,鮮衣怒馬少年郎,至少過日子不會虧待眼睛。”
嘉慧公主抬頭,“那性格呢?性格如何?”
姜玉筱想了想,“除了帶兵打仗時較真嚴肅了些,畢竟是從刀劍無眼的戰場,其餘的,也是個灑脫好相處的。”
“那豈不是要經常打仗?萬一英年早逝在戰場上,本公主可不想年紀輕輕成寡婦。”
她還是不喜歡這門親事。
景寧公主安慰:“那正好,你可以養男寵了,總不能人死了還綁著你,不然也太沒道理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做女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
上官姝笑話她,“你還說嘉慧公主,人家活得比你灑脫,你自己呢,非要吊在宋公子那棵樹上。”
景寧公主指正:“那是金樹,不是普通的樹,本公主這叫挖到寶了,再說了,姝姐姐不也吊一棵樹上十幾年,本公主也才一個月。”
上官姝傲嬌又優雅地轉過粉靨,不想與她理論。
“好了,無論甚麼憂愁吃一頓好的都散了。”
姜玉筱烤好從御膳房拿來的鮑魚,撒上蔥,裝在盞裡,上官姝不愛吃蔥,她細心地把沒有蔥的給上官姝,景寧公主愛吃辣,多加了點辣椒粉,嘉慧公主甚麼都要,她甚麼都放了些。
姑娘家們吃東西的時候忘了憂愁,格外歡快,等待吃食時,又傷春悲秋,以至於嘉慧公主問:“曉曉,解藥能不能快些,我又要開始傷心了。”
姜玉筱揚唇一笑,“好了好了,快了。”
“參見各位小主,太后娘娘聽聞各位小主篝火雅興,吩咐奴婢叫膳房做了些杏仁乳酪羹,給各位小主送來,解解膩。”
姜玉筱抬頭,見清歌端著小食案,嘴角含笑恭敬道。
四個人連忙謝禮,彩環先替她接過她的那盞。
等這趟食材做完,姜玉筱坐下來歇息,正好吃太后娘娘送的杏仁乳酪糕,濃稠的奶香混著酥甜的杏仁粒,她嘴饞,喝了一整碗。
篝火噼裡啪啦燒了幾捆柴火,灰屑捲起,亮著火星被黑夜吞噬不知所蹤。
夜色漸深,幾個人告別。
斑斕的山丘被夜幕遮蓋,她望著遠處黑茫茫的森林,隱約幾點星火,大腦也跟著昏昏脹脹的,那點星火朦朧,化作重疊的光圈,搖搖晃晃。
奇怪,今天也沒喝酒呀。
或許是夜裡的風大,受了風寒,腦子也不太好使。
好在有彩環攙扶著她,穿過那幾棵松木就是帳篷了。
她揉了揉太陽xue,脹得厲害,隱隱約約聽見一道“唔”的聲音,像是彩環的,手中的溫度忽然抽離,她慌忙去抓,握上一隻冰涼的手,攙扶著自己,很沉穩。
彩環的手怎麼變涼了,奇怪,但她無力思考,那茫茫黑霧吞噬了火星,也把她吞噬。
沉重的眼皮徹底闔上,再無一點意識。
直到一縷幽香,勾開茫茫大霧。
腦袋依舊脹脹的,但那股脹說不清,道不明,像是被審訊時,周遭的聲音模模糊糊,腦袋裡只有一個聲音,“回答我。”
她掀開眼皮,晃了晃腦子試圖甩掉那個聲音,也叫自己清醒些,試圖看清四周。
顯然如她所料,四周的陳設陌生,不是她的帳篷。
她懷疑自己被人綁架了,以及,她應該吃了甚麼不該吃的東西,以至於腦袋昏昏沉沉的,四肢軟綿無力,還有那縷香,也有問題,處處透著詭異。
她輕輕呼吸,冷靜,不要慌張,越慌張大腦裡那道聲音越尖銳,揮之不去。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烤蘑菇時,蘑菇沒熟,產生了幻覺。
她閉了閉眼,良久掀開眼皮,突然看見宋清鶴,坐在床上深情款款地望著自己,看著狀況也不大好。
她忽然希望這是幻覺,自己只是誤食了沒熟的蘑菇。
而不是遭歹人陷害,來個捉姦在床。
她大概已經知道具體流程,把一男一女弄昏迷,雖然不知道是怎樣得逞的,然後把他們孤男寡女關在一起,興許還會下甚麼東西,讓兩個人摩擦生火。
這時候,那打不開的門一定會突然被開啟,把他們兩個捉姦在床,治她一個通姦罪。
她現在祈禱,進來的人最好是蕭韞珩,不管是信她還是不信她。
這樣她跟宋清鶴兩個人都能活,畢竟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她奇怪的是,那個人為甚麼偏偏挑中了她跟宋清鶴。
宋清鶴對她無意,她對他也早是多年前的南柯一夢,除了蕭韞珩就再沒人知道,自相認起,她與宋清鶴從未有過逾越之舉,一個太子妃娘娘,一個臣子,規矩生疏,表現得跟不認識似的。
單單只是因為他們都出自嶺州?那也太慧眼獨具了吧。
手腕上忽然一緊,模糊裡一片滾燙。
她看見宋清鶴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雙眸如一汪溫柔的秋水,倒映著她,包裹著她。
她膽戰心驚,想抽出手,但手軟綿無力,由他握著,拽得愈來愈緊。
她不曾見過宋清鶴這樣的神色。
忽然好奇身上下了甚麼藥,不像春.藥,又模糊了人的意識。
她張了張唇,努力地發出聲,“宋……宋清鶴……你……中了藥……”
聲音斷斷續續,也不知他能不能聽得清,只見他離得愈來愈近,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迸發著灼灼的目光快要燙穿她。
心臟快要跳到嗓子眼,她越緊張,腦子裡的聲音越尖銳,意識越模糊。
只聽他溫柔又認真道:“我喜歡你。”
她吃力道:“宋……宋公子……你……你中了……迷藥。”
他依舊道:“我喜歡你。”
不,你不喜歡。
姜玉筱欲哭無淚,這到底是甚麼藥呀。
他著迷地望著她,“許多年前,我就喜歡你了,那時在馬車上我就被你的聲音所吸引。”
她猜想他是把她當成了他心中的那位女子。
看來那位女子的聲音很好聽。
“你的嗓門很大,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你。”
姜玉筱一滯,看來那位女子很獨特。
宋清鶴繼續道:“在那個萬事不順的日子裡,你是第一個祝我萬事如意的人,我微微掀開簾子看了你一眼,你穿得破破爛爛,但在這灰暗的日子裡生機勃勃。”
宋清鶴像是眼前有一片幻境,勾起唇角一笑,“你總是笑得這般燦爛,像一顆從夾縫裡生出的花,堅韌鮮豔,叫我忍不住想靠近,你總有那麼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比枯燥的書要有趣,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要有趣,我想,跟你在一起或許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後來,你救了我的命,我睜開眼,彷彿看見了神仙。”
他緊緊盯著她,“你是上天賜予我的禮物,我要抓住你,可是我怎麼都抓不住,他們都在阻止我,後來,你變成了沙子,散了,從我的指間飛走,飛得好遠,我再也抓不住。”
一滴淚掉落在她的鼻尖,滾燙沉重,她恍若聞到了一絲苦澀的味道。
宋清鶴竟然哭了。
此情可見深重。
她想安慰他,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但句子太長了,說出來實在吃力。
她艱難地張了張唇,忽然,宋清鶴雙手捧住她的臉頰。
那股奇怪的幽香愈濃,一聲尖銳的耳鳴,本就混沌大腦驟然一白,她瞳孔放大,盯著宋清鶴的眼睛。
聽見宋清鶴問:“阿曉,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大腦橫衝直撞著一個聲音——回答他。
那聲音彷彿撞碎了她的頭骨,攪和著血液和腦漿,如根鬚肆意生長,操控著她。
她張開的唇回答他,“喜歡過。”
宋清鶴一喜,神色幾乎瘋狂,不可置信問:“阿曉,你再說一遍,你喜歡誰?”
腦袋裡的聲音喊:回答他。
姜玉筱半闔著眼皮,“我喜歡……”
她晃了晃腦袋,白茫茫的大霧裡,她好似看見了一道頎長的身影,從大霧裡慢慢走出,臉愈發清晰。
她好像看見了蕭韞珩。
她蹙了蹙眉,努力去看清現實裡眼前的人,模糊的視線裡蕭韞珩和宋清鶴的臉重影,直至完全變成了蕭韞珩。
幻覺?
“姜玉筱。”
一道熟悉的聲音拂過她的耳畔。
她看見眼前的蕭韞珩緊蹙著眉頭,深邃的雙眸擔憂地望著她。
“蕭……蕭韞珩?”
姜玉筱努力動了動手指,緊接著她的手腕被他拽住,他的手臂穿過她的膝蓋窩,打橫把她抱了起來。
她歪頭,看見宋清鶴不知何時坐在地上,墨髮沾著水珠和茶葉,衣服上也有水痕,低著頭茫然。
看來不是幻覺。
謝天謝地,來的人是蕭韞珩。
她闔上眼皮,頭歪在他的胸膛,衣服上面的蛟龍紋路摩擦著臉頰,在肌膚上蜿蜒,聞著上面清冽的沉香,她安心地睡了過去,這次的霧十分寧靜安詳。
秋風瑟瑟,蒼白的月霜落在男人分明的五官,修眉朗目,鼻若懸膽,他眉壓了壓,看向懷裡的人。
想起方才——
帳篷打了結繩,掀不開,他一劍劃開白色的帳篷,扒開帳篷。
玄色的蛇皮靴穿過口子,踩在地毯上,步履徐徐,墨袍拖曳在地,蕭韞珩眼皮微微斂起,望著榻邊宋清鶴顫抖的背影,緊捧著她臉頰的手十分刺眼。
他鴉睫一掃,握起桌上的茶,澆在香菸嫋嫋的青爐。
走過去提起宋清鶴的領子,扔在地上,宋清鶴依舊不知死活地問,雙眸混沌。
他眉心微動,十分地不悅,握著茶盞的手輕輕一斜,剩餘的茶水混著茶葉淅淅瀝瀝落在宋清鶴的頭上。
茶水淌過眼睛,冰涼又澀疼,鼻頭的水珠吸進了幾滴在鼻腔,宋清鶴猛地一嗆,瞳孔震了震,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神志更清晰了些。
他回過神,方才逾越的舉動一幕幕映入眼簾,他連忙抬頭,看見太子殿下俯下腰擔憂地望著太子妃。
“參……參見……太子殿下。”
蕭韞珩伸手,指腹摸上姜玉筱的臉頰,滾燙泛紅肌膚上還殘留著宋清鶴的指甲印。
當真是情深。
他修長的手指蜷縮,拇指隱忍地磕著玉扳指。
神色平靜,“今日之事,你若敢說出去,孤治你死罪。”
嗓音如淬了寒冰。
宋清鶴原以為太子現在就會提劍殺了他。
他低伏著身子,沉重地點頭,“是。”
*
身後是燃著燭火的口子。
坐著落寞的人。
蕭韞珩眼眸微微一斜,輕蔑地睨了眼,低頭看向懷裡熟睡的人,她側著臉,臉頰上的指甲印淡了些,紅暈還未褪去,她的裙襬被風吹得緊貼他的衣袍。
他揚長而去,把守的侍衛緊跟而上。
“皇兄?”
散步的景寧公主忽然叫住他,他抬眸看向景寧公主。
景寧公主走過來,朝他行禮。
他輕輕頷首,神色從容道:“皇妹不必多禮。”
景寧公主起身,茫然地看向他懷裡的人,疑惑問:“皇嫂這是怎麼了?”
蕭韞珩低眉瞥了眼懷裡的人,平靜答:“她困了,一時睡著了。”
“哦,原來是這樣。”景寧公主點頭,她聲音也小了些,怕吵醒了皇嫂。
蕭韞珩看向景寧公主,問她:“這麼晚了,皇妹怎麼還不睡?”
“哦,睡不著,四處轉轉。”
她今夜又睡不好,想起嘉慧公主傍晚說的話,兩個不喜歡的人綁在一起,是不會快樂的。
嘉慧公主嫁入楊府是為牽制楊家,她也極有可能成為政治的犧牲品。
她不想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但喜歡的人,又對她無意。
她其實這陣子經常睡不好,上官姝說她這是害了相思病。
她也的確覺得自己病了,出來散步還幻想著能見到解鈴人。
蕭韞珩靜靜地凝望著她的眼睛,薄唇微微勾起,笑意溫潤如玉。
“說來,孤方才好像看見宋大人喝醉了,神志不太清晰,萬一出了意外就遭了。”
他眉梢輕輕一挑,略帶擔憂,黑沉沉的眸晦暗不明。
景寧公主倏地抬起頭,激動又擔憂問:“是嗎?宋公子在哪?”
蕭韞珩側目,望向遠處的帳篷,給明方向,“在那。”
景寧公主十分欣喜,朝太子欠了欠身,“多謝皇兄。”
蕭韞珩的臉一半明一半暗,嘴角的笑意融入良夜。
“不必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