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起風了, 許多銀杏葉落下,姜玉筱半挽披在背後的青絲飛揚。
她緩過神,臉頰像天邊的晚霞一樣紅, 推了推蕭韞珩的肩膀, 偏過頭纏著腰帶。
“你自己養,我才不要養, 小孩子多難養呀, 這養一遭我算是明白了。”
蕭韞珩碰了碰貓耳朵收手,嗓音依舊帶著笑意。
“行,我養。”
他這話像是她生了他養似的。
姜玉筱小聲嘀咕, “我還沒說我要生孩子呢。”
他抬手, 手指覆在她的頭頂, 姜玉筱感覺到他修長的手指微涼的觸感穿過青絲滲到面板。
他道:“沒關係,慢慢來, 我等你願意。”
姜玉筱笑著問:“你很想要個孩子嗎?以前也沒見你想要個孩子,我還以為你很討厭小孩呢。”
他揚唇一笑, “大抵是家中有個皇位要繼承, 想要有個孩子。”
他說得有理,他是太子, 未來是皇帝, 三宮六院, 為他開枝散葉的女人有很多,她忽然疑惑, “你為甚麼不現在找個女人生個孩子。”
他雙眸微微眯起, “因為想讓嫡長子繼承皇位。”
姜玉筱笑著道:“你怎麼還歧視的,這天下不是嫡長子繼位的皇帝多了是。”
他眉心微蹙,似是無奈, 覆在她頭頂的手指也跟著拍了拍。
“姜玉筱,你就這麼想讓我跟別人生孩子?”
姜玉筱被拍腦袋,閉上眼睛,“也不是。”
她掀開眼皮道:“就是怕你等不及。”
他覺得好氣又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皮。
皺著眉頭恨鐵不成鋼,“孤也不是那般如狼似虎之人。”
姜玉筱又閉了閉眼睛,抓開他的手,總覺得他在報復,可睜開眼睛見他又是笑著的,本著伸手不打笑臉人,她沒有報復地去捏他的臉皮。
憤憤道:“臉會被揪大的,小心我給你生個大餅臉出來。”
他拂袖起身,墨髮被夕陽染得金黃,他薄唇微勾,“好啊,孤等著。”
他折身,向著夕陽揚長而去,衣袂輕輕飄曳,顯得心情十分好。
不知不覺裙子上落了三四片銀杏葉子,姜玉筱低眉,把銀杏葉攏在一起,又撣落在地上。
心情十分複雜。
她懷疑蕭韞珩病了,病得十分不輕,想跟她生個孩子,也懷疑自己病了,具體表現在她忽然也想生個孩子。
大抵是這兩天帶孩子帶得腦子有病,或是最近沒甚麼好看的話本子,又或是最近宅在東宮,日子太無聊,等明兒她去找嘉慧玩,看看她有得甚麼好看的話本子。
她抱緊烏雲,仰後躺在搖椅上,天上的晚霞搖晃,她蹭了蹭貓耳朵,問烏雲:“你是想要個弟弟還是妹妹。”
烏雲似乎是想回答她,打哈欠叫了聲。
可惜姜玉筱聽不懂貓語,自言自語道:“你都已經是個男孩了,不如要個妹妹?”
烏雲又叫了聲,姜玉筱聽不懂,當它是答應。
後來沒過幾天,烏雲多了個妹妹。
不是她生的。
某個傍晚,蕭韞珩辦公回來,抱了只通體白色的貓,在他墨色衣袍的襯托下雪糰子似的。
姜玉筱新奇地用手指頭輕輕地碰了碰。
它的毛要比烏雲的長,微微帶點卷,她不曾見過這樣的貓。
那貓怯生生地蜷縮在蕭韞珩的懷裡,不敢把腦袋露出來,只露出屁股,更像只雪糰子。
“哪來的貓?”
蕭韞珩低眉望著她碰貓的樣子,“隨意提了句想給烏雲找個伴,臣子送的,說是西洋來的貓。”
他道:“取個名字吧。”
她盯著貓:“那就叫白雲吧,跟烏雲湊個伴。”
蕭韞珩頷首,“嗯,不錯。”
貓轉過腦袋,姜玉筱才發現貓的眼睛是藍色的,藍寶石似的,蕭韞珩把貓放在地上適應環境,它茫然地環望四周,烏雲湊過來,警惕又好奇地盯著白雲,瞪大了眼睛。
姜玉筱笑著摸了摸烏雲的腦袋,“以後,它就是你的妹妹了,可不準欺負它。”
沒幾天,白雲跟烏雲倒先熟起來,兩隻貓經常依偎在一起睡,烏雲會給白雲舔毛,給的小魚乾會叼到白雲面前給白雲吃,都不經常來蹭姜玉筱的裙襬了,兩隻貓形影不離。
起初姜玉筱感慨兄妹倆感情真好。
哥哥體貼妹妹,妹妹也黏著哥哥。
直到看見烏雲騎著白雲,老母親大驚,險些當場吐血背過去。
不可以啊!那是你的妹妹!
她才發現烏雲是見色忘主。
原來是一開始就錯了,亂了,她以為給烏雲找個妹妹,實則是給烏雲找了個媳婦。
她也是個開明的母親,同意了它們違背倫理道德的愛情。
蕭韞珩疑惑,“貓不是在春天的時候才會發情嗎?”
姜玉筱見怪不怪,“貓秋天也會發情,我們以前在嶺州的時候,不經常大半夜聽見附近的貓叫聲連綿起伏。”
秋日,陛下在悠然山圍獵,姜玉筱早早收拾起包袱,收拾個沒完。
蕭韞珩問:“讓下人收拾好了,秋獮每年都有,東宮裡的人也早有經驗。”
姜玉筱回:“我怕有漏的東西,親力親為。”
見她這麼開心有幹勁,他也隨著她去,夜裡,蕭韞珩瞥了眼地上大大小小一堆東西。
疑惑問:“你帶這烤架,還有這鹽巴、豬油、辣椒、花椒做甚麼?”
姜玉筱坐在散落的東西之間,頭髮也弄得亂糟糟的,抬起頭笑著道:“打了獵物烤著吃呀。”
蕭韞珩道:“御膳房也跟著去,會有專門的人烹飪,不用你烤。”
姜玉筱不以為意,“自己烤著才香,你想象著金燦燦的樹林裡,坐在竹蓆子上,暖洋洋的陽光洩下,一邊煮果茶,一邊烤肉,肉滋滋響,冒著肉香,再喝一口果茶解膩,有多愜意。”
她說著嚥了口唾沫,閉上眼睛笑。
蕭韞珩也勾起唇角,“嗯,不錯。”
姜玉筱掀開眼皮,眼睛彎如弦月,“所以到時候請你過來吃肉。”
蕭韞珩道:“我到時候要隨父皇狩獵,有工夫就過來。”
他提了提地上的網,“所以你這是要捕魚?”
姜玉筱點頭,“我本來是想帶魚叉的,但前車之鑑還是帶漁網。”
蕭韞珩想起之前,他們抓了一上午的魚,因為用魚叉扎破了魚肚子品相不好賣不出去,兩個人連吃了五天的魚,後又吃了五天的魚乾,有些魚臭了,他實在吃不進去,姜玉筱捨不得,他那時候勸了一句她不聽,他就懶得勸,結果也如他所料,她上吐下瀉把前幾天吃的魚全送了出來。
“現在沒有人會買你的魚。”他笑著道:“而且你要想吃魚,叫人帶幾缸魚去,想必御膳房也會帶魚,到時候宴會上都五花八門地烹飪端上來讓你吃個夠。”
她還是那樣的說辭,“別人做的魚哪有自己烤的香,重在體驗嘛,而且都是去圍獵了,我好久沒有抓魚了,突然手癢癢。”
他頷首,還是道:“行,隨你。”
烏雲和白雲放在家裡,有秋桂姑姑照看著,第二日她那幾大箱東西跟著皇宮浩浩蕩蕩的隊伍前往悠然山。
碧雲天,紅黃山,滿目秋色意正濃。
空地上搭了白色的帳篷,三三兩兩聚攏在一起,如天上的雲。
小溪蜿蜒,穿過樹林和空地,流水潺潺,明媚的金光下波光粼粼倒映著天色,綠色的草地裡還長著黃白的甘菊,不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巒,有一處全被楓葉覆蓋,若是傍晚,都分不清是晚霞還是山丘。
過兩天才是宴會,姜玉筱空閒,在一處草坡擺了竹蓆,墊了錦繡墊子,案上煮著茶,茶爐沸騰,水頂著蓋咕嚕響,旁邊的瓷盞裡面還盛放各種花乾果幹,草藥茶葉之類的。
炭火燒得猩紅,油點子落在上面撲的一聲,一股白煙捲起。
魚被烤得金黃,香氣撲鼻,她突然後悔沒把貓抱過來,叫兩隻貓嚐嚐。
打獵還沒開始,蕭韞珩也有空閒,來瞧了眼她的傑作,她跪在墊子上,拿著刷子給魚耍油,悠哉哼著小曲。
曲不大好聽。
蕭韞珩一襲白衣,山裡的風大,捲起他的衣袍,翩翩如雲。
金色的陽光刺眼,覆在他的眉骨,他深邃的雙眸微微眯起,望著衣裳鮮豔的她,似一朵桑格花。
她像擺攤似的,左手一揮,讓他瞧,“瞧一瞧看一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這位公子你是要賣魚嗎?一兩黃金一條魚哦。”
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她用手遮在眼前,看不清蕭韞珩的神色,只聽他的嗓音含笑。
他摘了腰間上的蓮花紋羊脂玉玉佩,晃了晃,扔在竹蓆上。
“這玉佩少說有百兩黃金,買你這一條魚夠不夠。”
“夠夠夠。”姜玉筱連連點頭,把玉佩撿起來,恍若回到從前,她那時最盼望著能天降大貴客,狠狠甩她一個餡餅。
她烤好了魚,握著竹籤子,抬到蕭韞珩面前,“吶,烤好了,拿著。”
他跟沒有手似的,微微俯下腰,咬了一口魚肉,嚼了嚼。
她盯著他吃,其實她自己也沒吃一口。
好奇又期待地問:“好吃嗎?”
他細細品嚐,俯著腰擋了陽光以至於她能清晰地看見他的神色,並無任何變化,蕭韞珩總是這樣,好吃的東西並不會表現出喜歡,總是這般索然無味的樣子。
但想必是好吃的,她正要揚起唇角。
只聽他平靜道:“有點焦,又有點生。”
“甚麼?”
姜玉筱不信邪,咬一口,連忙吐出來,“呸呸呸,好腥。”
她疑惑,“我以前也沒做那麼難吃呀。”
蕭韞珩問:“你有多久沒做過了。”
姜玉筱想了想,“回家四年,在東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一年,收你做小弟後飯都推給了你一年。”
她驚訝:“哇,我都有六年沒做過吃的了。”
她又換了條魚繼續做,“哎呀只是許久沒做生疏了掌握不好火候,下一隻一定可以。”
蕭韞珩握過她手裡的魚,漫不經心道:“我一會要去面見父皇,等你好了,興許父皇得降罪了。”
見他要自己烤,她問:“你還記得?”
他道:“我記性好。”
也好,姜玉筱也烤累了,她站在一旁看蕭韞珩烤魚,金色的光芒穿織飄揚的煙霧,他的側臉在朦朧的煙霧裡若隱若現。
“蕭韞珩,圍獵甚麼時候開始呀。”
“大概還有三天吧。”
“哦。”
她聞著烤魚的芳香,笑著道:“蕭韞珩,我還想吃蝦,你要不給我打只蝦來。”
“你就這點要求。”
別人都是要狐貍麋鹿之類的,她就只要蝦。
姜玉筱點頭,“是呀。”
她現在就想吃蝦。
“你抓不到?”
“這當然容易。”蕭韞珩氣定神閒,擺弄手裡的魚,“你還要甚麼?儘管提,我都可以給你打來。”
他十分自負他的獵術。
“真的?”
“真的。”
姜玉筱毫不猶豫答:“我還想吃鮑魚。”
他眉心微動,“我上哪給你打鮑魚過來。”
“你不是說盡管提?”
他嘆氣,“等會讓御膳房給你提一桶過來。”
不一會,魚出了架,他用小刀剃了一塊肉,斯文地放進嘴裡品嚐,味道符合預期,把整條魚給她。
“你嚐嚐。”
那魚正好湊到她嘴邊,她不費力地咬了一口,魚皮有點脆,嫩滑的魚肉貼著舌尖,鹹香有點甜。
她點頭,“嗯,好吃。”
他盯著她的心滿意足的樣子,眉眼也跟著柔和,知道她喜歡就著魚骨架吃魚,但一整條魚拿著吃又麻煩,一會準又吃成個花臉,他把魚肉切好在盤子裡,端給她。
“我要去面見父皇了,你慢慢吃。”
姜玉筱接過盤子,一本正經道:“你慢走,等你回來我的廚藝一定恢復如初,讓你嚐嚐。”
他揚起唇角,“好,我等著。”
等蕭韞珩走後,她搗鼓了兩條魚,終於把握好火候,烤得外焦裡嫩。
她招呼著嘉慧公主她們過來品嚐。
上官姝格外喜歡她的果茶,坐在竹蓆上喝茶,桌案上還有個小烤架,烤柿子蘋果花瓣吃。
嘉慧公主對她的廚藝讚不絕口,啃著她的烤魚,還叫侍女送來一碗飯。
景寧公主還是茶不思飯不想,只想著心上人。
嘉慧公主吃著魚饒有興趣調侃景寧公主。
“最近怎麼樣了,跟你的小情郎。”
景寧公主嘆氣,“我送他東西,他都已無功不受祿不肯接受。”
嘉慧公主勸慰,“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貪戀一枝花,前陣子還看見皇后娘娘往你宮裡送了一堆世家子弟的畫像供你挑。”
景寧公主不聽勸,捂著耳朵,“那些世家子弟論長相論才能都不比宋公子,我不要。”
嘉慧公主沒辦法,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吃魚。
景寧公主看向烤魚的姜玉筱,神情略帶悲傷,“皇嫂,你真的不曾聽過宋公子有喜歡的人嗎?”
姜玉筱撒了把蔥,揚唇一笑,“不曾呀,怎麼了。”
景寧公主奇怪道:“我的侍女聽他家小廝說,宋公子有個喜歡了很久,求而不得的女子。”
“是嗎?”姜玉筱也詫異,“倒是不曾聽聞過這樣的事,改日若有機會,我替你問問。”
她也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女子。
喜歡了很久,那大抵是嶺州的哪位大家閨秀,興許她也見過。
景寧公主一笑,“那多謝皇嫂。”
姜玉筱搖頭,“無妨。”
上官姝道:“曉曉,你這個桔子幹好好吃呀,可惜不夠吃了。”
姜玉筱偏頭一見,瓷盞裡的枯子幹吃了個精光。
“你要是想吃,我再給你去拿,正好我要去河邊洗個手,油膩膩的十分難受,順著河就是帳篷了,我那還有好多呢。”
上官姝點頭,“好啊,那便多謝曉曉了。”
“不客氣。”
姜玉筱把烤好的魚給景寧公主,隨便擦了擦手,彩環跟在她身後一道離開。
傍晚的光昏暗,薄暮冥冥,大地山巒朦朦朧朧的金色。
穿過幾棵黑黢的松木,溪流上還映著黃昏,清涼的溪流淌過手指,微不可見的小蝦米從指縫裡遊走。
她甩了甩手起身,望見一道身影一愣,那人也在望著她。
微風徐徐,他一身青衣,沾著斑駁的碎光,眉眼被夕陽染得柔和,背後是下沉的紅日。
他朝她走過來,靴子踩在枯葉散落的草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朝她恭敬作揖,“參見太子妃娘娘。”
他身後的小廝也跟著行禮。
陛下舉辦秋獮,除卻皇親國戚,也邀請了文武官員,其中宋清鶴也在內。
姜玉筱一笑,輕輕抬手,“宋大人不必多禮。”
他仰起身,眉眼更加清晰,眸子黑潤潤的,裡面映著她的臉。
兩個人相隔一段距離,姜玉筱客氣道:“這麼巧,能在這見到宋大人,聽聞宋大人近日升了官,真是可喜可賀。”
他微微俯腰,“多謝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