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裡的夜晚要比皇城寒冷, 凌亂的火光閃爍在男人清俊如玉的面龐,月色與火光交織,他眼眸低垂, 狹長的黑眸凌厲, 覆著層薄冰。
修長的手指抬起瓷盞,上面還殘留著杏仁乳酪的殘渣。
“你便是在這裡面下的迷藥吧。”
他的嗓音冰冷, 比夜色還要冷, 沒有往日的儒雅柔和。
清歌驟然一抖,夜風撩著背膽戰心驚,她跪在地上低著頭不語, 牙齒止不住顫, 使勁地咬都閉合不上。
蕭韞珩鬆手, 瓷盞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清脆的一聲響, 清歌連忙磕頭,“太子殿下, 求您饒恕我, 清歌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蕭韞珩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扔在地上, “孤已然念在太后的面子上饒恕過你一次, 這一次, 你千不該萬不該動了太子妃。”
他搖了搖頭,“孤難以饒恕。”
清歌抬頭, 額頭被石子劃破, 鮮血淋漓,“殿下,你不該這樣, 清歌這麼做也是為了您呀,清歌也只是想讓太子殿下看清太子妃的真面目,清歌在香爐裡下了樓蘭國的催眠香,能讓人中香之人說出心中所想,絕無一絲謊言,殿下您也見著了,太子妃心中所愛乃宋大人,她心中沒有你,他們這對姦夫淫.婦說不定早已暗通款曲唔——”
一道凜冽的劍光劃過寒風,清歌瞪大著眼盯著卡在嘴裡的劍尖,再進去些就能捅破她的喉嚨。
她艱難地張著口止不住抖動,舌尖傳來一絲疼痛,滲出絲絲縷縷的血腥味。
蕭韞珩握著劍,垂眸冷聲:“若再讓孤聽到一句,孤割了你的舌頭。”
清歌的手指抓著地上的泥土,她說不出話,驚恐地點頭,可每點一下,刀片劃過嘴裡的肉,血腥味愈濃。
劍收走後,她蹙眉吐了一口鮮血,緩緩仰起頭,鮮血止不住從嘴角流下。
面前男子鵠立黢黑的山巒之下,墨衣翻起,劍上還殘留著她的鮮血,他殘忍地丟掉劍,眼底劃過一絲嫌棄。
她曾以為他是謙謙君子,芝蘭玉樹,高風亮節,儲君威儀中也有對百姓的平易近人。
不曾想她愛上的男人竟如此冰冷。
蕭韞珩問:“憑你一個人定然得不到這樣的藥,說,背後是誰在幫你,孤可饒你不死。”
清歌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是一個黑衣人,我看不清他長甚麼樣,他給了我一瓶藥,說……”
她頓了頓。
蕭韞珩追問,“說甚麼?”
清歌低頭,“說只要我下給太子妃,剷除了太子妃,就可以讓太子殿下看見我,幫我進入東宮,代價是,吃下他給我的一顆藥丸,往後定時向他傳遞太子殿下的訊息。”
“安插細作。”蕭韞珩冷聲一笑。
清歌連忙磕頭,“清歌沒有想背叛太子殿下。”
她的額頭和嘴唇都是血,顫顫巍巍道:“清歌已經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訴太子殿下了,還請殿下饒恕清歌。”
蕭韞珩解下腰間一塊玉佩,扔進篝火裡,深幽的瞳眸跳躍著火舌,淡然道:“太后宮中女官清歌偷竊孤的玉佩,欲銷贓滅跡,犯偷竊之罪,孤決不能姑息。”
“偷竊之罪?”清歌搖頭,她自小清高,鄙視這般拿不上臺面的蛇鼠做法,她搖頭,“殿下,你不能把這樣的罪安在清歌的頭上。”
他沒有聽她的話,繼續道:“本該賜以杖斃,然孤念其伺候太后多年,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故下令發配北地。”
清歌瞳孔一震,尖叫道:“殿下,您不能這麼殘忍,北地苦寒,清歌的叔叔一家就是發配去了北地,清歌的堂兄在那活活凍死,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蕭韞珩垂眸,掃了她一眼,不以為然道:“放心,你很快就會解脫。”
清歌一愣,以為太子殿下心中對她還有憐憫,任侍衛拖下去,沒有再掙扎。
司刃作揖,問:“那女人應是吃了死士專吃的噬心蠱,若每月月圓之夜沒有按時用得到的資訊換取解藥,必七竅流血爆體而亡。”
蕭韞珩拂袖,折身看向天邊的月亮,薄薄的月霜落在山川大地,溪流波光粼粼如銀鱗,從群山間蜿蜒至朦朧的森林,明月不獨照他。
“她做了不該做的事,說了不該說的話,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司刃頷首,望著蕭韞珩的身影,墨袍上銀色的蛟龍紋路蜿蜒,月下矜貴又蒼涼。
今夜的太子很生氣。
其實太子殿下一貫寬容,但那個人,千不該萬不該碰了太子的逆鱗。
*
夜裡涼,帳篷內燃了炭火,只在正廳裡點了一爐,正好不熱也不冷,帳篷很大,隔了兩面碩大的屏風分了三個區域,除卻喝茶吃飯的正廳,一道九尺高的鸞鳳孔翠屏風隔了就寢的地方,一張水墨江南檀木曲屏後是太子辦公的地方,幾道布簾竹簾整齊落下如同隔門。
地上墊木板,鋪絨毯,四隅繡瑞獸花卉,中心團花遊蛟。
帳篷厚實,放下捲簾後不透風,繡帷幔羅帳垂落紋絲不動,一張寬大的雕花翹頭榻上,女子酣睡,被褥蓋得嚴實。
姜玉筱彷彿做了好久的夢,這夢做得腦子很脹,她中了藥,被帶去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裡她看見了宋清鶴,宋清鶴也中了藥。
他深情款款地訴說心腸,是把她當成了他心中的那個女子嗎?
可是後來——
姜玉筱蹙了蹙眉,回想起那一幕幕畫面。
宋清鶴雙手捧著她的臉,說:阿曉,我喜歡你。
怎麼是她的名字,這太匪夷所思。
他問她,喜不喜歡他。
腦袋裡有個聲音一直叫她回覆他。
叫她再說一遍,喜歡誰?
緊接著,她看見蕭韞珩過來救了她。
姜玉筱抬指摁著太陽xue揉了揉,緩緩掀開眼皮,四周都是熟悉的陳設,她心愛的話本子躺在枕頭邊。
或許只是一場夢。
她很渴,像一口乾涸的井,急需雨水,她吃力地起身下床,腳踩在地毯上軟綿無力,亦如鴻毛落地。
她伸手去握住茶柄,忽然聽到屏風另一邊傳來些聲,想必是蕭韞珩在辦公。
她握起茶壺,正準備倒茶。
司刃拱手道:“回殿下,敬宣長公主聽聞駙馬和宮女在客帳行不軌之事,帶著一隊人風風火火去抓,卻看見景寧公主和宋大人孤男寡女在帳中摟抱在一起,紙包不住火,皇后和陛下也知道了此事,陛下大怒,當即要降罪宋大人,景寧公主稱她與宋大人情投意合,早已私定下終身,皇后在旁求情,陛下這才息怒,賜婚於景寧公主和宋大人,回皇城後由欽天監擇吉日成婚。”
蕭韞珩握著摺子頷首,面色淡然,“孤知道了。”
“殿下這般做……”司刃猶豫道,他知道宋清鶴和景寧公主的婚事是太子殿下促成的,主子要做的事,他也一貫不會過問,可這次,景寧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妹妹,殿下與這位妹妹不算親,但殿下待景寧公主也一向溫柔,從未算計過。
蕭韞珩知道他心中所想,掃著摺子問:“孤這般做,有何不可?”
忽然,靜謐的夜色裡,傳來一道清脆的響聲。
司刃連忙跪地,“還請殿下恕罪。”
蕭韞珩抬眸,幽深的眸子望著屏風。
他揮了揮手指,“無妨,你下去吧。”
司刃頷首,拱手屏退。
帳篷內只在辦公的區域點了盞蓮燈,蕭韞珩放下摺子,拂袖起身,緩緩繞過屏風。
姜玉筱聽見他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地上的茶壺四分五裂。
她原以為是場夢,原來不是夢。
她抬頭,看見一襲白影,山上的月光很亮,透過帳篷照在男人白皙的臉龐,白袍如雪,如鬼魅。
他換了身衣裳,把帶血衣裳丟了,他朝她走來,語氣平和,像甚麼事也沒發生過。
“甚麼時候醒來的。”他瞥了眼地上她光著的腳,十分刺目。
眉心微動,“怎麼沒穿鞋,別動,小心被瓷片扎著,我先抱你去床上,等侍女收拾掉瓷片。”
姜玉筱望著他,她忽然想起昏睡中,迷迷糊糊聽見他跟景寧公主的談話。
她從前怎不知他如此好算計。
她還是問他:“景寧公主和宋清鶴的事,是你算計的?”
蕭韞珩停下腳步,他就知道她聽到了,也知道她會跟他吵。
他輕輕頷首,“嗯。”
姜玉筱不解,“你為甚麼要這般做?”
他答:“我是為了救你,把你跟宋清鶴撇清關係。”
“救我的辦法有很多種,為甚麼偏偏要選擇這樣的辦法?為甚麼要攛掇景寧公主嫁給宋清鶴,這樣救一人,毀兩人的辦法。”她攤開手道。
“毀?我沒見著毀。景寧喜歡他,想嫁給他,我不過是順水推舟,遂她所願。”
蕭韞珩蹙眉,太陽xue有根弦突突地跳,脹得厲害。
“再者,景寧貴為公主,嫁給宋清鶴委屈他了?”
於大多數人而言自然不委屈,可她知道宋清鶴要自由,不願娶不喜歡的人。
她才在傍晚的時候為景寧公主的事向他愧疚地致歉,不想夜裡因她的事,毀他終身幸福,捨棄自由。
“你不懂宋清鶴。”
姜玉筱搖頭,“你明明知道宋清鶴不喜歡景寧公主,強扭的瓜是不會甜的,這樣於宋清鶴,於景寧公主而言都不是好事。”
蕭韞珩冷聲一笑,搖了搖頭,“我自然不懂,沒有你懂他,你從前就喜歡他,現在也懂了他對你的心意,姜玉筱,恭喜你得償所願。”
他黑沉沉的雙眸微斂,低聲問:“姜玉筱,你開心嗎?”
姜玉筱一愣,“我不想跟你爭論這些。”
他的神色很平靜,像暴風雨前的安寧,又叫她不安。
她低下頭,“我只是突然覺得皇權十分可怕,所有人都是你的螻蟻,可輕賤,可任意擺佈,簡單的一個決定,一句話,就可以改變他人的命運。”
蕭韞珩沒有反駁,從容又冷漠。
“的確,孤就算是想捏死宋清鶴也輕而易舉。”
姜玉筱抬起頭,瞪著他。
他也不惱,點了點頭,“我也的確是故意算計景寧跟宋清鶴,因為我生氣。”
他繼續道:“就像當年,鄭員外闖入了我們兩個人的小院子,他放了把火,我殺了他。”
姜玉筱驚訝,“你不是說是你手下殺的嗎?”
“騙你的。”他看向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不想讓你發現我手上沾血,王行不會殺人,他只會自詡正人君子,講那些大道理。”
月光蒼白的夜色裡,他抬起手,冰涼的手指觸碰到她的臉頰。
“姜玉筱,我早就不是甚麼正人君子了。”
他想起他曾喜歡昭德寺的一棵稀世古杏,總有人奉承他,沒過幾天,那棵樹連根拔起送到了東宮。
後來那棵樹死了,他才知道樹不是那麼好移的,人不能太執著。
但這一次,他偏偏要執著。
天地剎那一亮,清晰地望見彼此的眉眼鼻唇,一聲滾滾驚雷,暴雨瓢潑,帳篷密密麻麻的雨點聲,帳篷被風吹得鼓動,天地凌亂。
外面的人喊,下雨了。
星宿閣的大師算錯了,晴空突逢雷雨。
她驚訝地昂頭看了眼頭頂的帳篷,怕漏雨,忽然他俯身,吻住她的唇,她茫然地睜大眼睛。
他摟起她的腰,跨過碎瓷片,把她放在床上,吻得更深。
她猶新記得他們在爭吵,這時候不該是親吻。
她推了推他的胸膛,結果手被他抓住,整個人被壓在床上接吻,她瞪著他的眼睛,他鴉睫輕顫,闔上眼皮。
頓時找不到宣洩口。
他微涼的舌頭撬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貪婪地吸吮著她的溫度。
她只能發洩地咬他,他反而就著她的撕咬狼吞虎嚥,迫使她的牙齒敗下陣來,吻得合不上牙關。
狂風雨點的聲音模糊在外,反而是親吻時津液滑過的聲音格外清晰。
姜玉筱心中生出一絲羞恥,身體被吻得滾燙,抓著他肩膀的手軟綿無力,杏眸浮了一層氤氳的水霧,眼皮子黏稠得快要粘在一起。
連意識都模糊,恍若裝著一團糨糊,熱水一衝,糊滿了腦袋。
他一條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抓著她的手鬆開,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垂下。
他修長手指穿過她的青絲,捧著她的後腦勺,加深了吻。
姜玉筱被吻得喘不過氣來,她覺得蕭韞珩在報復她,像把一條活魚扔在岸上,活活渴死。
她討厭蕭韞珩。
她仰頭想去吸食他的氣息,反倒呼吸變得更艱難了。
快要窒息時,蕭韞珩鬆開她,緩緩掀開眼皮,露出一雙深邃的黑眸,含著情慾。
他低頭,溫柔地吻她閉上的眼皮。
姜玉筱張著嘴輕輕喘氣,外面還在打雷下雨,她還是擔心會不會漏水。
喘著氣斷斷續續問:“帳篷……會不會……漏水。”
他的吻蜻蜓點水地落在她的鼻樑,帶著滾燙的氣息。
“不會,帳篷是防水的。”
“那……那就好。”她累得難以睜開眼,閉著眼歇息。
他的唇撤離,垂著眼睫,望著她的臉頰,蒼白的閃電一閃而過,他記得她原先有許多黃褐色的斑點,散落在臉頰,芝麻似的,面板經常風吹日曬,又糙又黑。
她回家後,家裡人尋了許多辦法滋養面板,她如今很白,但臉頰上面還是隱隱殘留著斑點的痕跡,不清晰,湊近了仔細看才能發現。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臉頰。
姜玉筱難受地蹙眉,“蕭韞珩,好癢。”
於是他換了個地方。
“還是癢。”
姜玉筱無語,“蕭韞珩,我們不是在吵架嗎?”
他撤開吻,凝望她睜開的眼睛,“那我們繼續吵。”
姜玉筱又皺了皺眉,她現在沒力氣吵,嘆了口氣,無奈道。
“罷了,不吵,困了,我想睡覺。”
他鬆開她,“好。”
下人進來,把地上的瓷片收拾掉,外面的雷停了,雨還在下。
外面巡邏的侍衛經過,火光劃過帳篷,帳篷的料子透了光,她能看見雨滴落下來的水痕。
她其實根本睡不著,出了這樣的事,她哪能心安理得睡著,只是不想再跟蕭韞珩吵了,又煩又累,不想跟他說話。
她聽見蕭韞珩的腳步聲,他批完摺子就寢,榻上傳來窸窣的聲音,她立馬閉上眼睛,好在背對著蕭韞珩,他看不到。
下了雨山裡更冷,被子蓋在小腹,手臂露在外頭涼颼颼的,她正準備裝模作樣地,自然地裹緊被子。
忽然蕭韞珩伸出手,手指擦過她裸露出的手臂,一陣戰慄,她咬著牙忍住顫抖,他撩起她的被褥,把她的手臂放進去,蓋得嚴實,隨後收回手。
姜玉筱心裡鬆了口氣。
被子裡手臂回暖,夜色又歸寧靜,蕭韞珩沒再有動靜,她猜想他應是睡了。
裝睡也累,不能亂動,她放下緊繃的身體,正準備動一動。
倏地,幾截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她側著的肩膀,將她翻了過來,正對著他。
才撤離不久的唇又吻了上來,他的唇瓣和舌頭方才被她咬傷過,鮮血擠出,他剛漱過茶,一絲腥鹹的味道混著清冽的茶香,勾纏著她的舌尖。
這下她裝不了睡,瞪大著眼盯著他緊閉著的眼皮,察覺到她不悅的目光,他緩緩掀開眼皮,對上她盛著怒氣又茫然的眸。
他的唇依舊吻著她,她的眼睛不一會又變得迷離,緊緊拽著被褥的手鬆開。
帳篷外雨淅淅瀝瀝,濃夜沉醉。
吻到窒息時,他撤離,手指剝去她額前凌亂的髮絲。
他像早有所料,“我就知道你裝睡。”
姜玉筱輕輕喘著氣,含糊不清地嗔怒,“蕭韞珩……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算計……”
“謝謝誇獎。”
他揚唇一笑,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夜已深沉,早日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