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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2026-04-12 作者:小女富貴

第31章

馬車上, 姜玉筱靠著車壁打盹,出了上京去往鷲州的路從水泥地變成泥土地,坑坑窪窪, 東長一顆石頭, 西凹進去一個坑,饒是儲君馬車再大, 輪子再寬也遭不住。

睡了沒一會兒又醒, 她煩極了,覺得蕭韞珩有病,故意折騰她。

她塌著肩膀, 臉色陰沉沉問:“喂, 你到底想幹甚麼?我為甚麼要去鷲州!我去鷲州能做甚麼!你要是想添堵, 那當我沒說。”

“或許吧。”

他淡漠道,蕭韞珩正襟危坐, 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摺子,旁邊的箱子裡裝著一沓摺子, 他去鷲州也不忘朝中公務。

姜玉筱在耳邊嘰嘰喳喳吵, 說實話,他也不想讓她來。

姜玉筱愣了一下, 沒料到他真這麼講, 搖搖頭眯起眼怪異地盯著他, 嘖了一聲,她覺得蕭韞珩的腦子就是有病, 還病得不輕。

她靠在視窗, 拉開簾子瞥了眼窗外的風景,青山白霧繚,小溪潺潺, 路邊長了幾枝梨花,姝色芳菲。

“我說,如此美景,你就不想一路上佳人相伴解公務煩悶嗎?我這人最吵最煩了,上官姝就很不錯,你要是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們現在掉頭回去,把我換成上官姝,怎麼樣?”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這個提議不錯,眼睛發亮,目光灼灼盯著他。

蕭韞珩翻著奏摺,問:“孤叫她做甚麼?”

“她是佳人呀!”

他手一頓,抬頭目光淡淡地掃了姜玉筱一眼,“你……也算。”

望著她無可奈何的模樣,攤手瞪著他,他薄唇微勾,嗓音如窗外的溪水清冷,又融了暖春笑意,“孤覺得,有你一人足矣。”

姜玉筱道:“強扭的瓜不甜!”

“孤也沒想讓瓜甜。”

他無所謂道,繼續看摺子。

姜玉筱沒了招,唉聲嘆了口氣,若不是知曉他本性清高,瞧不上她的各種小毛病和除了錢就是吃睡的腦子,喜歡同頻共振,賢良淑德的大家閨秀,不然她還以為他像話本子裡一樣強制愛,愛得走哪都要把她拴在褲腰帶。

不過也奇了怪,平日裡他也不來找她,怎這次偏要帶上她。

她實在不懂他。

忽然,蕭韞珩的聲音又響起,“況且,孤沒覺得公務煩悶,你只需在旁邊給孤安靜些足矣。”

他頓了一下,似是思考,又補了句,“以及到了鷲州,給孤乖點,別闖禍,別給孤丟人。”

姜玉筱擰眉,不喜歡他這話,“誒你這話說得好似我是甚麼混世魔王,丟人現眼拿不出手,平心而論,我進東宮這些日子一直很乖,沒給你闖過禍丟過人,你要是覺得我拖累你,你就別帶我去鷲州啊。”

“孤不是那個意思。”他看摺子看累了,閉眸揉了揉眉心,嘆了聲氣, “那你就表現更好些,裝得賢良淑德,就學學皇后的樣子,若能學得幾分母儀天下最好,也叫孤高看你。”

他這一說,激起了她的鬥志,“行,我保證給你裝得賢良淑德,學學皇后的樣子,你就等著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他低頭,輕笑了一聲,“呦,這些年還學了這句。”

“那當然了,我這四年學了好多東西,早就不是文盲了。”

她昂頭挺胸,沾沾自喜道。

微風徐徐捲起窗簾,青山間的濃霧劃開,投進來幾束斑駁的金光落在摺子上一行行字,蕭韞珩輕點下頭,“嗯,是變了很多。”

進了鷲州城門,風中一股黴味混雜著腐爛的氣息,像是死老鼠泡在水裡爛掉,爬滿蛆蟲。

姜玉筱掀開簾子,地上的洪水剛褪卻,積著厚厚的泥土,百姓飢寒交迫,婦人抱著孩子,蓬頭垢面抬頭,這已是鷲州最安全的地方,活下來的災民皆安置在這。

父親三天前就到了,在前線治洪,與她相離甚遠。

聽聞太子到來,災民紛紛跪下,有的追在馬車後頭,臉上洋溢著希望的笑。

“聖上沒有放棄我們!太好了,我們有救了!”

姜玉筱轉頭,看向坐在的蕭韞珩,馬車搖晃,他閉眸沉靜自若。

“所以你的到來,是為了重振民心?”

蕭韞珩道:“得到重視,才會心生希望。”

一路浩浩蕩蕩,充滿著百姓歡聲笑語,鷲州的官員等待在衙署,甫一太子下車,磕頭跪拜。

“參見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蕭韞珩拂袖下車,他今日裝束簡樸,一襲不易髒的墨袍,只在腰間掛了一塊羊脂玉佩,白蓮冠束髮。

姜玉筱跟在後頭由彩環攙扶著下車,秋桂姑姑在東宮沒有跟過來。

官員詫異殿下還帶了個女子,不知如何稱呼,偷偷眼觀鼻鼻觀心。

蕭韞珩道:“這是姜側妃。”

緊接著,連忙作揖,“參見姜側妃。”

姜玉筱一身淡青的竹葉紋素衣,雙手置於腹部,輕輕頷首,學蕭韞珩的話,揚唇柔聲道:“不必多禮。”

蕭韞珩眉心微動,似是被她的端莊驚訝到,偏過頭輕咳了聲,“孤還有要務處理,姜側妃自便。”

姜玉筱垂首,欠身道:“是,殿下公務繁忙,不必顧慮臣妾。”

他點了點頭,盯了她半晌,似是還未反應過來她這副樣子。

“好。”

蕭韞珩收回視線轉身,在數字官員畢恭畢敬下進入衙署。

姜玉筱一直挺著腰,她怕露了餡,維持不了太久端莊的姿態,打算去準備好的驛站待著。

她正準備走,一支隊伍浩浩蕩蕩走過來,推著巨大的木桶,看見她時,紛紛朝她行禮。

“不必多禮。”姜玉筱瞥了眼木桶,問:“這是甚麼?”

為首的作揖,“回側妃,這是太子殿下從皇城帶來的糧食,爾等奉命分發給災民。”

姜玉筱盯著糧食愣神良久,彩環在身後道:“側妃外面冷,又到處都是災民,還是趕緊回驛站吧。”

姜玉筱搖了搖頭,揚唇一笑,“我們不回去。”

天色如死魚的白眼,陰沉沉,寒風瑟瑟,腐爛的氣息吹不散,籠罩整個鷲州,揮之不去,街上兩旁不乏被洪水沖垮的房屋,到處都是難民。

“稟殿下,鷲州的災民大多安置在這,滄珺是鷲州最繁榮的地方,也是現在最安全的地方,附近的幾個鎮都遭了殃,甚至有幾個村子一夜間消失,成了一片湖水,連屋頂都不見。”

兩排身著紅袍的官員依次稟報。

“稟殿下,姜侍郎此刻在許興救災,許興的官員來報,沖垮的堤壩已堵住,許興的洪水暫時攔截,奉姜侍郎令,又在尋陽建了座堤壩,在蘭林挖了條渠道引流,工程尚在建設中。”

“稟殿下,下官已按照吩咐派人清理死屍,及時焚燒,並四處分發艾草去邪避毒,以防災後瘟疫。”

……

“稟殿下,糧食每日巳時在城門口分配給災民,此刻正是巳時。”

長街上,風蕭蕭卷著春日被雨水泡壞了的樹葉,像冬日裡發黃發黑的枯葉。

站在最前頭的男人輕轉著白玉扳指的手一頓,思索了下,“去城門口看看。”

“回殿下,前面轉過去就是了。”

難民排著長長的隊,人擠人,鼎沸的人聲和粥沸騰冒泡的聲音雜交,隱約中他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像一縷清風撥開腐爛的氣息。

他眉梢微抬,循聲偏頭,在其中一個粥鋪,看見一尖淡青的嫩芽。

“都不要擠,一個一個來,有秩序地來,老弱婦孺,傷殘者先領,每個人都有份,大啟愛每一位子民,永遠不會缺你一份。”

沸騰的煙霧繚繞,女子青絲半挽只簪兩朵翡翠玉簪,後髻正插銀扇梳篦,額前不慎亂了兩縷碎髮,她白嫩的臉頰被霧氣蒸騰得紅撲撲的,兩隻寬袖用一根繩繞著脖子吊起,露出兩條手臂,裸露的肌膚和淡青的裙衫上濺了粥。

她滿不在乎,手腳十分麻利,抄著木瓢不停地給災民盛粥,邊幹活,邊露出溫柔和善的笑意迎向災民。

“那是……姜側妃?”一個官員不禁感嘆,“不知姜側妃如此親民,不拘小節,一點也不怕髒苦似的,頗有當年安賢皇后賑災布善施粥時的風範。”

那個官員忽然意識到安賢皇后是太子殿下的生母,幾年前在那場叛亂中不幸橫死,死狀極其慘烈。

瞳孔倏地一縮,大驚失色,臉色煞白連忙跪地叩拜,“臣失言了,還請殿下恕罪。”

蕭韞珩微微睨了一眼,眉眼又抬起望向粥攤的綠尖。

平靜地輕動了唇,“無妨。”

粥攤,姜玉筱反倒愈幹愈有勁,臉上洋溢著笑容,彷彿回到了許多年前,只是兩極反轉,嶺州也有許多善良又或是積德行善的富人,在城門口布善施粥。

她知道底層百姓對食物的渴望,更知道一碗平平無奇的粥多來之不易,蝗災那年,她啃過草根,吃過富人丟的泔水,爬進人家豬圈跟豬搶吃的。

那些布善的富人們常常眼含憐憫,時過境遷,她眼底倒是尋不到一絲憐憫,平易近人得像在破敗的普賢廟,一群乞丐湊在一起過年,大傢伙瓜分煮好的熱湯,順手一遞。

她依舊覺得,他們是同類。

“拿好了婆婆,別燙著。”她笑著舀了碗粥,彎腰遞給老婆婆。

“哎喲,多謝太子妃娘娘,您真是個活菩薩。”

那婆婆用漏風黏牙的口音激動道,身後的災民連連附和,“原來是太子妃娘娘,真是謝謝您了。”

姜玉筱連忙解釋:“婆婆您弄錯了,我不是太子妃娘娘,我是姜側妃。”

婆婆一愣,“怎麼會不是呢?唉,怪我一把年紀,搞混了,我還以為看到當年的安賢皇后了呢,今早看見您站在太子殿下身邊,就當是安賢皇后的兒媳太子妃娘娘了,既然如此,多謝姜側妃,您的大恩大德,我們記在心裡。”

身後的人又連連附和,浩浩蕩蕩傳下去。

說不沾沾自喜也虛偽,長這麼大還沒被這麼多人誇過,她努力壓制著嘴角,故作端莊姿態。

“本妃一貫古道熱腸,樂於助人,今日此舉也不過稀鬆平常,本妃也從不計較回報,無私奉獻,爾等不必過多言謝。”

糧食是蕭韞珩帶來的,她就當借花獻佛了。

“姜側妃真是個大善人呀!”

一個壯漢聲如洪鐘,緊接著災民紛紛附和。

姜玉筱擺手,“哎呀,不必言謝,不必言謝,莫要耽誤了施粥,繼續繼續,下一個。”

她怕忍不住,下一刻暴露本性,繼續忙於手中的活。

緊接著,那群災民又紛紛道:“姜側妃真是不辭辛苦呀!”

嗐,真是的,都說了不要說了。

姜玉筱低頭,咬著嘴瓣,太受歡迎了也沒有辦法。

遠處,蕭韞珩望著她嘴角剋制地笑,忍俊不禁輕淺一笑,她心裡的小九九,他一清二楚。

此刻,怕是驕傲至極。

反正這花,原本也是想著要給她的。

他輕轉扳指,抽回視線轉身。

“再往別處檢視吧。”

暴雨過後屋簷積了不少水,順著簷角一滴滴落砸下,重重地砸進地上深淺不一的水窪,蕩起一圈圈波瀾。

冷風凜冽,如一把冰刃,剖開鷲州的春天。

倏地,一聲尖叫響起,血水和雨水四濺,匪賊飛簷走壁,從四周竄出,提著利刃,殺人不眨眼,如屠殺牲口。

洪災後,這是鷲州第九起暴亂,原本祥和的災民抱頭四處逃竄,泥土四濺,風裡面腐爛的味道愈濃。

彩環死死護住主子,姜玉筱手裡的粥瓢掉在地上,眼看著凌亂的人群,鮮血淋漓出一條路,直奔糧食。

倏地她看見一個小女孩正好坐在粥桶前,無人管轄,呆呆愣愣地盯著慌亂的人群,和提刀走來的匪賊,她小的連線下來會發生甚麼都不知道。

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可救。

心臟砰砰地跳。

一條玉臂護住小女孩,姜玉筱伸手把她撈起,然後拔腿就跑衝進粥棚,卻不料那匪賊眼疾手快踢了根木樁橫飛過來絆住她的腳,殺千刀的。

她摔在地上,懷裡抱著小女孩,擰眉抬頭,大刀落下,寒冷的刀光閃爍,直逼眉睫。

本能地閉上眼,黑暗中,幾滴滾燙的鮮血落在裸露的手臂上。

是她的血嗎?為何一點感覺也沒有。

她緩緩睜開眼,冷風依舊,刮在人臉頰上,凌亂的青絲飛揚。

匪賊胸口鮮血淋漓,插著一支箭,他張著血盆大口發出山羊般嘶啞的聲音,翻了白眼笨重地倒在泥濘的地上。

姜玉筱胸口大幅度起伏,她看見遠處高臺上,一抹玄色身姿頎長,手持弓,維持著拉弦的姿態,寒風捲起他的衣袂,他高高站著如泰山之松。

太遠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好似劍眉緊皺,又好似不是,模糊不清,良久,他緩緩放下弓。

官兵和從皇城來的軍隊從四面八方湧來,斬殺匪賊,一批緊緊圍住她,護她的安危。

彩環哭著跑過來,慌亂喊,“小姐,您嚇死彩環了。”

姜玉筱心一顫,虛弱地閉了下眼,輕輕喘氣。

安撫道:“沒事。”

暴亂很快撫平,驛站,姜玉筱捂著手臂跟在蕭韞珩後頭,他走得很快,袖擺搖晃,像憋著股氣。

她傷的時候沒注意,若不是彩環發現,她都不知道手臂擦傷了,奇怪當時一點痛意也沒有,此刻卻痛得如好幾只火蟻在上面咬。

大夫給她上藥時,她齜牙咧嘴,端莊也不裝了,嘶得叫出聲。

“下去吧。”蕭韞珩吩咐道。

大夫拱手作揖,提著藥箱下去,屋內寂靜只剩兩人。

姜玉筱吹著手臂上的傷,抬頭見蕭韞珩黑沉的臉色。

他蹙著眉頭,袖子一甩,厲聲陰翳,“我叫你裝不是叫你裝得連命都不要!”

他聲音很大,嚇得姜玉筱肩膀一聳,她反駁道:“我這不是裝,起初我確實想裝一裝賢良淑德,聽說安賢皇后的事蹟後,更想裝得安賢皇后的幾分風姿,叫你高看我,也替你出一份力,顯示皇恩,讓他們覺得自己得到重視,但後來我看見那些災民,由心地想幫助他們,至於那個小女孩,她就在我面前,叫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死,我做不到,不過我原本能逃的,都是那殺千刀的土匪踢了個木樁過來絆住了我的腳。”

她嘆氣,“所以後來的這些,無關裝不裝,全部出自我的本心。”

然後又吹了口手臂,難受地自言自語道:“嗚嗚嗚,真的好痛。”

倏地她手腕一緊,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而易舉握住她的手腕,扯了過去,她一愣,抬頭看見蕭韞珩的臉,他的臉色略微緩和,但眉頭依舊蹙著。

緊接著她眉也跟著皺起,啊的一聲叫,“你你你你做甚麼,好痛。”

他握著一枚瓷瓶,細小的黃色粉末撒在她的傷口。

“別動。”他扼住她。

解釋道:“這是止疼的藥,孤以前在軍營,嫌疼麻煩,隨身攜帶了藥。”

“哦。”

姜玉筱咬著唇瓣,忍受著疼,沒一會,藥效起了作用,果然緩解不少。

她覺得新奇,盯著瓷瓶:“這藥這麼有效?要不你給我也來幾罐,我最怕疼了,以後不小心磕到碰到就塗一些。”

他毫不留情收回瓷瓶,“這藥不能多用,長此以往會上癮。”

“那真可惜。”姜玉筱嘆了口氣,轉而抬頭看向蕭韞珩問:“那你有上癮嗎?”

他不屑道:“孤很少怕疼,這藥對孤其實沒甚麼大作用,很少用到。”

姜玉筱朝他豎起大拇指,“那你厲害。”

他不以為然輕聲一笑,他還有許多公務要忙,尤其是處理暴亂一事,轉身拂袖離開。

陰沉的烏雲散開,今日的傍晚鷲州重現久違的光芒。

走至門口時,他一頓駐足,偏頭朝她道,“無論何時,孤都希望,你能以自己性命為重。”

姜玉筱一怔,片刻莞爾一笑,“知道啦,下次一定。”

她的杏眸彎起。

他轉過頭,“孤也希望沒有下次。”

-

作者有話說:太子:布善施粥不錯,好營銷,去考察考察……

過去一看——

老婆已經興高采烈站在自己挖的坑裡了。

太子薄唇微勾:準備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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