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桃花暖日茸茸笑, 楊柳光風淺淺顰,春意正濃陽光和煦,皇后在玉華園舉辦賞花宴, 這類雅俗共賞, 閒情逸致的宴會,太子日理萬機不會參加, 側妃受邀在內, 甫一清晨就被秋桂姑姑喚起來收拾前往玉華園赴宴。
邀約赴宴的人都是宮中各個主子,宮外也無非是王孫貴戚,她大多都不認識, 好在有嘉慧公主, 蕭樂柔一見她便招呼著她過來。
“聽聞今日御膳房以桃花為材做了各式各樣的佳餚, 你瞧這宴前的糕點,也是用桃花做的。”
說著嘉慧公主用帕子掐起一塊桃花酥往嘴裡送。
姜玉筱笑了笑, “公主,桃花酥可不是用桃花做的, 只是形狀相似罷了。”
嘉慧公主拿著桃花酥瞧:“是嗎?曉曉你是怎麼知道的。”
姜玉筱撐著臉頰, 捏了塊桃花酥嘗,故作厲害, “論吃的, 哪有我不知道的。”
“曉曉, 我覺得你不適合在東宮當側妃。”嘉慧公主搖了搖頭,玩笑地揚起唇角, “我看啊, 你適合當東宮裡的廚子哈哈哈。”
姜玉筱擺手,漫不經心道:“那不行,我當廚子還沒你皇兄做菜好吃。”
嘉慧公主愣了愣, 詫異萬分:“我皇兄還會做菜?我怎麼不知道。”
姜玉筱一怔,嶺州的時候,她每日巴巴地等著蕭韞珩收了攤子做飯,他做的菜一絕,野菜能變珍品來,想起蕭韞珩說過不能提以前在嶺州的事,訕笑道:“嗷,興許,興許還沒有你皇兄做的好吃。”
嘉慧公主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不過你想多了,我皇兄這輩子興許都沒做過飯。”
“哈哈,這樣呀。”姜玉筱回笑,咬了口桃花酥。
忽得席間屏了聲,眾人朝一個方向望去。
有人悄聲道:“聽說,皇后和陛下有意讓上官家的嫡女當太子妃。”
只見上官姝一身緋色折枝牡丹花團紋廣袖衫長裙,頭戴金燦的繁花冠,華貴至極,滿園桃花不及牡丹國色。
皇后招了招手,面露喜色喚她到旁邊坐,拉著手親暱地拉家常。
“可不是,聽說聖旨就快下了,這個月就要冊封太子妃,你瞧,今兒上官家的小姐穿得夠氣派華貴都堪比太子妃了。”
“前些日子為太子殿下指的冥妻還記得嗎?好在只封了側妃,沒有封太子妃,不然有那麼塊絆腳石在還不知道怎麼擇?”
“咳,竊竊私語說甚麼呢?讓本公主也聽聽。”嘉慧公主眯起眼眸,挺胸昂頭,睥睨了身後的人一眼。
兩人連忙噤了聲,低下頭如若鵪鶉。
嘉慧公主氣勢不減還要再訓,姜玉筱連忙拉住,滅滅她的火氣。
“哎呀算啦算啦,她們說得也沒錯,若鬧大了我也無地自容,就當是為了我饒恕她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不好嘛樂柔。”
她這人最睚眥必報,但也圓滑,宴席上人多,這兒又離皇后近,不想捅到皇后面前,免得矚目,皇后喜歡上官姝,這事兒她也不佔理,鬧大了怪丟人現眼。
況且日後上官姝當了太子妃若計較今日的事,給她穿小鞋那可就麻煩了。
她這人也最擅阿諛奉承了,她得盤算著日後跟蕭韞珩的妻子,未來東宮的女主人打好關係,才能安身立命。
她把自己的想法說給嘉慧公主聽。
公主擰眉,歪著頭不可思議看著姜玉筱,恨鐵不成鋼,“曉曉,你也太沒骨氣了吧?”
姜玉筱笑著回:“要骨氣做甚麼?反正我又坐不上太子妃,那就儘可能讓日子過得自在。”
不論身在何方,明哲保身才是第一王道,她傻傻朝她笑。
嘉慧公主搖了搖頭,長嘆了口氣。
“罷了。”轉而嘉慧公主揚唇,安撫她,“不過皇兄也不喜歡上官姝,這你不用在意。”
說時遲那時快,內監高喊,“太子殿下到。”
席間輩分低的,品階低的紛紛跪了一片,皆沒料到太子殿下會來。
太子殿下一襲雲緞錦袍,大袖拂風,金絲蟒紋矜貴威嚴,在四月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徑直朝正座走去,神色從容,抬了下袖,“不必多禮,各位皆自在如常,不用管孤。”
他朝皇后作揖一拜,“參見母后。”
皇后一笑,“太子不必多禮。”
太子身後的侍從端上來一盆鑲寶石桃花春色盆景,桃樹從花到葉到枝由芙蓉石、翠葉、碧璽、金鍍而成,長在一方彩釉盆。
“孤新得了這寶栽,想到今日桃花宴,人間春意芳菲,玉園桃花妍緋,特來相送贈予母后。”
皇后合不攏嘴,欣慰道:“太子有心了。”
席間,嘉慧公主疑惑地蹙起眉頭,不解道:“奇怪,這等宴會皇兄從不會來。”
姜玉筱也疑惑,她今早出門恰巧碰到蕭韞珩下朝回來,問他去不去宴會,他十分淡漠地說,他日理萬機,不會參加這樣閒情逸致的小宴席,不過宴席雖小,也叫她莫要給他丟人。
說到最後語氣一本正經,生怕她給他丟人似的。
她今日可沒丟人。
姜玉筱搖頭,“我也不知道。”
附近的人議論紛紛,姜玉筱湊了耳朵聽。
“這等小宴會我就未曾瞧過太子殿下,今兒怎麼就來了。”
那人笑,“不用猜,定是因為未來太子妃在這,難不成還是因為姜側妃?”
姜玉筱緊緊拽住嘉慧公主的手腕,擠眉安撫道:“別衝動。”
“我那是討厭蕭樂馨。”方才那話是景寧公主說的。
嘉慧公主吐了口氣,摸著胸脯,轉頭看向姜玉筱,“況且,你就沒覺得別人瞧不起你嗎?”
“這有甚麼?”
姜玉筱剝了個橘子不以為意地笑,她從小就是在白眼裡長大的,就算尋回家,金銀細軟養著,別人伺候著,遇到的幾乎都是好人,也僅僅只有四年,消磨不了十一年的山。
況且,她們說的真沒錯,當然她也真的不在意。
她往嘴裡拋了個橘子瓣,抬頭不經意看向正座,皇后一手拉著太子,一手拉著上官姝,女子低頭嬌媚,羞紅了臉,男子白衣墨髮,清風明月,滿園春色,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十分配對。
她嚼了嚼橘子,聽聞這橘子是皇家園林裡的名橘,一顆半兩銀子,尋常百姓根本吃不起。
可她還是覺得嶺州的橘子甘甜,飽滿多汁,咬一口就上癮,那橘子廉價,不用心疼錢,她一下午能吃一籮筐。
上京的橘子甜裡帶著一絲酸澀,但這橘子實在貴,她只能催眠自己野豬吃不了細糠,不能品味。
“樂柔,我先去更衣一下,等會過來。”她朝嘉慧公主道。
“正好,我也要去,你走了這兒太無聊了,況且這裡人多,桃花味都被香薰遮蓋了,燻得人腦袋疼,我們等會往桃花林走走,那僻靜,風也清新。”
姜玉筱點頭。
正座,皇后欣慰地笑,她派人去請過太子,以為他不會來,沒料到真來了。
太子雖喚她母后,她又是太子親小姨,但太子待她,始終恭敬裡帶著陌生,更像是客氣,說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只怪她的孩子體弱多病,不能繼承皇位。
她與太子最大的紐扣莫過於上官家,他身上除了蕭家,還流淌著上官家的血,這千絲萬縷繞著的紐扣萬不能解了。
為了自己,也為了上官家千千代代。
她拉住上官姝的手,想把這顆紐扣扣上,恨不得打成死結。
拉近時,太子忽然抽出手。
蕭韞珩鴉睫微斜,輕掃了眼空蕩蕩的席位,星眸輕抬,揚唇溫文爾雅一笑。
“兒臣還有公務,便不叨擾母后了。”
上官姝神色不捨,連忙叫住他,“太子哥哥!”
他朝她客氣頷首,“表妹玩得開心。”
而後折身,拂袖揚長而去。
席間三三兩兩的人喊,“恭送太子殿下。”
*
嘉慧公主說得沒錯,還是桃花林裡暢快,桃紅深淺如美人畫了胭脂的笑靨,春風拂過,芬芳撲鼻,清新又甜蜜。
四周幽靜,麻雀躍在枝頭鳴叫幾聲,遠處絲竹聲朦朦朧朧。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漫步其中,說笑間,她不經意瞥見遠處假山旁,一個藍袍少年坐在輪椅上,服飾衣冠華貴,可見身份非凡,身旁卻不見侍從伺候,只一個人靜靜坐在輪椅上,伸手撿地上的桃花瓣,放進膝蓋上的布兜裡。
姜玉筱詫異的是,那少年竟與蕭韞珩有幾分相似,他約莫十五六歲,比太子蕭韞珩更稚嫩,恍惚中,她好似看見了王行。
“他是誰呀。”她忍不住問嘉慧公主。
嘉慧公主答:“他是我六弟蕭韞佑,皇后的親兒子,蕭樂馨的親弟弟,我平日裡與他也不怎麼接觸,不熟。”
姜玉筱仔細盯著遠處的人,疑惑問:“我怎麼覺得,他臉色不大好。”
“哦,他是個早產兒,自幼體弱多病,膽子也小,內向不愛說話,恭王叛亂那年,叛軍入宮,把他的腳用鐐銬鎖了一個月,自此以後也奇了怪,不管是宮裡的太醫還是皇后請的名醫,都說腿好好的沒有問題,但就是站不起來,哎呀,或許是被叛軍嚇破了膽吧。”
姜玉筱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絲竹鳥鳴聲裡又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她抬頭望去。
只見一顆青棗大的銅鈴掉在地上滾了幾圈,看樣子像是那少年腰上的配飾,他伸手去撿,卻礙於坐在輪椅上,臂長有限,見那鈴鐺越滾越遠,他急忙搖輪椅。
倏地一隻玉手撿起滾動的鈴鐺,羅群翩翩拂過桃花瓣,姜玉筱抬起腰,捏著鈴鐺蹙眉,似笑非笑,“這鈴鐺可真調皮。”
她眉目又舒展,杏眸彎起伸出手,把鈴鐺遞給那個酷似王行的少年。
離得近了,清晰瞧,其實也大有不同,記憶裡,王行的眼睛總是凜冽,偏他眉眼生得好看,像桃花潭裡放著把劍,水面泛著寒光,而眼前的少年,則是汪碧波盪漾的桃花潭。
以及王行說話總是嗆人。
而少年結結巴巴,握住鈴鐺,聲音如夜鶯般輕柔好聽。
“謝……謝謝你。”
姜玉筱揚唇,“不用謝,舉手之勞。”
嘉慧公主探著身子,好奇地盯著他膝蓋上的桃花,問:“六弟,你撿那麼多桃花做甚麼?”
他低頭,目露憐憫之色,“我……我瞧它們落在地上,怪……怪可憐的,想撿……撿起來,把它們葬……葬在土裡。”
他說話總結巴,斷斷續續,嘉慧公主像是習以為常,笑著道:“你小子哪學的這些?花落在地上就落在地上爛掉唄,你管這些做甚麼?”
他頭低得很低,“你……你不懂。”
見他面色窘迫,姜玉筱解圍,攔了嘉慧公主的話,笑著道:“也好,埋在土裡,化作春泥更護花,雖死但價值猶在,怎麼不算重生。”
一片桃花打旋兒落下,姜玉筱伸手接住,彎腰放進他的布兜裡。
少年抬頭,呆呆地望著她。
嘉慧公主頑劣,見此揮了揮手,笑著打趣,“你這呆子,怎麼一直盯著人姑娘看,怪不知禮數的。”
他連忙移開視線,又低下頭,“不……不知姑娘是哪……哪位郡主小姐,本……本殿好感謝姑娘。”
他不太愛與人打交道,認識的人也少之又少。
嘉慧公主笑得更厲害,“她才不是甚麼姑娘。”
姜玉筱碰了碰嘉慧公主的手臂,她前半生過得粗俗野蠻,不在意這些,但這六皇子本性純良,還是個少年郎,實在不忍打趣。
少年臉頰浮現一抹紅,人面桃花,依舊呆呆愣愣的,“那……那這位姑娘是?”
“她的確不是姑娘,你該稱她為姜側妃。”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過桃花林,姜玉筱一愣,嘉慧公主笑也戛然而止。
姜玉筱轉身,見簇簇桃花中一道頎長的白影走來。
他怎麼在這?
嘉慧公主問出她的疑惑,招手道:“皇兄,你怎麼在這呀?”
他道:“聽聞玉華園深處的桃花開得豔麗,孤過來看看。”
他走過來停下,掃了眼怔住的姜玉筱,又看向抱著桃花瓣的皇弟。
蕭韞佑連忙作揖,“參……參見皇兄。”
“不必多禮。”他抬手,平易近人問:“皇弟怎獨自一人在外,也沒侍從跟著,若被母后知曉,可是要擔心的。”
少年答:“是……是我不想叫他們跟著……我想……想獨自走走。”
姜玉筱在旁邊小聲道:“人六皇子就想一個人靜靜,你也別太摻和。”
他偏頭低眉睨了她一眼,“你倒是心思玲瓏,愛替人解圍。”
姜玉筱點頭,笑了笑,“那當然啦。”
他望著她自豪的模樣,冷笑了聲,“當今皇后就這麼一根獨苗苗,他本就體弱又因腿疾多有不便,若出了閃失,你擔得起?”
“是哦。”姜玉筱收了笑,垮下肩膀,無奈道:“可是,他會不高興。”
他又道:“你倒是心地善良,替人考慮。”
她這次嘆氣接話,“那當然了,嗐。”
蕭韞珩吩咐侍從陪在六皇子身側,他抱著懷裡的花瓣,朝姜玉筱道:“今……今日多謝姜側妃。”
姜玉筱難為情地笑了笑,“沒關係的,我們也算是一家人,說甚麼謝謝。”
蕭韞珩輕咳了聲,“孤公務繁忙,不能再多停留,也該回去了。”
她也真替他累,公務繁忙還要抽出工夫出來見未來太子妃。
他忽然問她,“你甚麼時候回去。”
姜玉筱瞥了眼天色,天色尚早,但她今日身子莫名乏,不想去宴席裡了,嘉慧公主也覺得無聊,斟酌了會兒,兩個人告別。
姜玉筱跟在蕭韞珩身後。
他低頭瞥了眼她蔫了的模樣,“怎麼不在席間吃東西了,跑這兒來。”
“哦,今天悶得慌,想出來走走。”
他星眸一轉,薄唇微勾問:“露天的宴席,怎麼就悶了。”
“就是悶,不知道為甚麼。”姜玉筱手從胸口摸到肚子,“可能是吃多了吧。”
她環視四周的桃花,覺得不對勁,於是問,“你不是不能聞太多的花嗎?跑這來也不怕打噴嚏打死。”
他不以為意道:“孤隨身戴的香囊能緩解,你不必擔心。”
姜玉筱低頭,掐著袖口,弱弱道:“我也沒有擔心你。”
走了幾步,忽得眼前的人停下,雙眸微眯盯著她,一隻白皙清冷的手伸過來。
姜玉筱一愣,下意識歪了歪頭,“你幹甚麼?”
他手長,輕而易舉伸了過去,摘下她髮髻上的桃花瓣,經過額頭時頓住,輕叩了下她的額頭,一聲悶響。
“你頭上有一片桃花瓣,幫你摘掉,想甚麼呢?”
姜玉筱揉了揉額頭,擰起眉頭,“別敲額頭,我四年前就和你說過了,敲額頭會變傻的。”
他收回手,背過身,“還能有多傻?”
疑問的話滿是羞辱。
姜玉筱偷偷瞪了他一眼,轉而揚起唇角,“不過好在,現在沒有以前那麼多詩詞要背,再傻也無所謂。”
“是嗎?”
蕭韞珩忍俊不禁翹起唇角,四周桃花朵朵,他忽然問:“孤從前送你的那支桃花簪子呢?”
姜玉筱一怔,整個人都緊繃住,她當初以為王行死了,他也沒有給她留下遺物,思來想去,也就只有一根桃花簪,供奉在玉泉寺,也算是衣冠冢,常去祭拜。
若他知曉,她把他當成死人祭拜了四年,難免生氣,但仔細想來那桃花簪子平平無奇,廉價不及他下馬車踩腳的紫檀木馬凳。
想必他也不會在意這些東西。
於是她隨便扯了個謊糊弄過去,“哎呀,不小心丟了。”
卻見背影倏地停下,折過身,臉色黑沉地盯著她。
“嗯?”
她一愣,沒料到他真的氣,又扯了個謊,“我從嶺州坐到兗州的船翻了,簪子不小心掉進水裡了。”
她忽然後悔撒謊,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圓。
姜玉筱小心翼翼地盯著他,檢視他的臉色。
他眉頭鬆開,拂袖轉身,平靜道:“罷了,掉了就掉了,也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
姜玉筱鬆了口氣,她就說嘛,他才不會在意這麼廉價的東西。
*
蕭韞珩很忙,日理萬機地忙,自上次桃花宴後,她又鮮少見到他,更別提說幾句話。
她近日又從嘉慧公主那聽說太子小時候的事。
蕭韞珩三歲便冊封為太子,由陛下和文太師以及上官宰相親自教導,崇文殿還有二師三少,十二位門客,自小灌以治國理政,儒學君子之道,太子也不負厚望,四歲穎悟,過目成誦學而不忘,虛心請教又勤奮刻苦,每日卯時三刻起讀書,無論春夏秋冬,一直延續至今勵精圖治。
姜玉筱覺得,這太子就該蕭韞珩當,他往後一定是個明君。
直到某個風和日麗的午後,秋桂姑姑匆匆來報,道是姜府夫人求見,看似愁容滿面。
姜玉筱連忙招呼著人讓阿孃進來,甫一見了女兒,許夫人就號啕,握住姜玉筱的手就一個勁哭。
秋桂姑姑見狀,連忙把寢殿門關上。
姜玉筱猝不及防,連連拍撫阿孃的手,緊張又不知所況,“阿孃莫急壞了身子,與女兒說說究竟是發生了何事,女兒一定幫你解決。”
她覺得自己如今身為太子側妃,雖然皇宮裡的事她擺不平,但皇宮外上京城內是人總要賣她幾分薄面。
許夫人哽咽,含著淚拽住姜玉筱的手:“曉曉,你可得好好求求太子殿下。”
姜玉筱蹙眉,“甚麼?”
“太子殿下不知怎的,突然把你弟弟送去了軍營,後日就要去打仗了,北狄遙遙,你弟弟這輩子就沒離過遠門,還是那刀劍無眼的戰場,這不是叫你弟弟去送死嗎?我的這顆心啊,跟陶瓷瓶摔在地上似的。”
說著她哭得更厲害了。
姜玉筱一愣,蕭韞珩他究竟搞甚麼名堂。
忽得,許夫人拽著女兒的手緊了緊,小心翼翼問:“曉曉啊,你從來是報喜不報憂,你跟阿孃說說,你是不是惹怒了太子殿下,又或是不得太子殿下的喜,才把你弟弟送去打仗,你在東宮的日子是不是也很委屈,太子殿下是不是也欺負你了?讓阿孃看看他有沒有打你。”
說著阿孃就要撩她袖子看,姜玉筱連忙道,“沒有,女兒這些日子在東宮好著,阿孃不必擔憂,你瞧女兒的手臂還長了肉,比離家時粗了些。”
見她又白又嫩還豐腴了些,薑母才鬆了口氣,但想到家中小郎,心又提了起來,一股鬱氣不散。
“曉曉,你弟弟的事就拜託你了,你可得好好求求太子殿下。”
姜玉筱安撫道:“阿孃放心,女兒這就去求太子殿下。”
待送許夫人上回去的馬車後,姜玉筱匆匆往崇文殿走去,下午蕭韞珩一般會在崇文殿辦公。
其實這事她也沒十足的把握。
她有些懷疑,蕭韞珩是不是看她不順眼,故意拿她家人找茬。
她氣勢洶洶走到崇文殿門口,秋桂姑姑和彩環在身後追,勸她莫要衝動。
司刃伸手又攔住了她,恭敬,聲卻如主人冰冷,“側妃無令不得入。”
姜玉筱站在外面,傍晚天際晚霞似火,天色有些黯淡,她朝裡面的燭火喊。
“蕭韞珩,你讓我進去!”
秋桂姑姑立馬嚇得臉色蒼白,著急忙慌要捂側妃的嘴,連連道,“不可直呼太子名諱。”
饒是冰塊臉的司刃都神色一變,面露詫異,這姜側妃未免也太大膽了。
殿門燭火閃爍,裡面幽幽傳來一道聲,“讓她進來。”
“是。”司刃頷首,開啟門,“側妃請。”
姜玉筱邁開利落的步伐進去,身後的門緊跟著關上。
蕭韞珩一身墨袍坐在書桌前,還未入夜殿內百盞銅燈燈火輝煌,火光映在他低垂的臉龐,他手中握著一卷竹簡。
漫不經心道:“你在發甚麼瘋?”
她徑直朝書桌走去,髮髻上步搖晃盪,氣勢不減,“你為何把我弟弟送去軍營,你要是還記當年我使喚你,你看不慣我你就直說,別找我家人麻煩。”
他眉心微蹙,目光從書簡掃到眼前握著桌沿,氣喘吁吁盯著他的人。
平靜道:“孤可沒有找你家麻煩。”
姜玉筱一頓,緊接著不明所以質問,“那你為甚麼把我弟弟送去軍營?”
他放下摺子,輕描淡寫道:“孤的幾個臣下在酒樓聽姜家四公子醉酒說一身功夫不得施展,一心報國想熱血戰場卻屢次受阻鬱郁不得志,見他有如此抱負,孤便伸手幫了一把,也算成人之美,聽聞姜家四公子當時聽後興高采烈,一路上都喊自己要精忠報國,好像非常願意。”
姜玉筱又是一愣,氣勢立馬蔫了,輕咳了聲,“咳,他就是酒後胡言,你莫要聽他的。”
他抬頭凝視她,“究竟是酒後胡言還是真言,你自己心裡比我清楚。”
姜玉筱心虛地低下頭,姜懷菊自小偷摸著習武,一心想從軍成為頂天立地的大將軍,她一直都知道,只可惜爹孃屢次阻攔,想讓他隨父兄從文入朝為官,若實在沒那才能,一輩子當個少爺平平安安過日子也好。
但絕不是舞刀弄槍,在戰場上提心吊膽。
“可是刀劍無眼,戰場上終究危險。”
蕭韞珩道:“你那弟弟有些底子,對戰略也頗有見解,是塊好料子,自然不是隻當小卒,孤把他指給了威揚將軍親自帶,他曾是孤的老師,有他教導護著,你不必太過擔心。”
她回憶起父親送姜懷菊去私塾裡唸書,夫子在上面講儒學,他在底下偷偷看兵書,姜懷菊的床底下疊了一箱子的兵書,有一遭她見到,調侃他關在屋裡真是屈才了。
威揚將軍的名諱她聽過,那是屢戰屢勝,號稱大啟戰神,姜懷菊那小子十分崇拜他,屋裡還掛著他的畫像。
算是遂了那小子的心願,姜玉筱左右一想也開看了,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自己走下去,旁人不可隨意斬斷,就算是家人也不能因為了他好的名義,埋沒他的夢想和能力。
她鵪鶉似的弱弱抬頭看向蕭韞珩,“那個……謝謝你呀。”
她又詫異,“不過你怎麼這麼好心?”
他擰眉:“孤平時不好心嗎?”
她連忙答:“也不是這個意思。”
他淡漠道:“孤只是不想埋沒這樣的國之棟樑。”
“嗷。”姜玉筱點頭,也是,他身為儲君,自得為大啟的江山考慮。
她又訕訕一笑道:“方才錯怪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眉梢輕挑,望著她薄唇微勾,“姜側妃這不分青紅皂白的毛病還是和從前一樣,一衝動,禮數也都忘了。”
她方才確實衝動了,一時把阿曉放了出來。
“哎呀,臣妾這是因弟心切,往後一定改。”她訕笑,怕他問罪,連忙道:“殿下日理萬機,想必不想被打擾,臣妾這就告退,不打擾殿下了。”
她轉身提著裙襬匆匆走到門口,開啟殿門,跨過門檻時招手向秋桂姑姑和彩環。
口型道:快跑。
後來,姜玉筱修書一封給母親,叫她放心,也叫她看開些,沒過幾日母親又來尋她,她以為又是因為弟弟的事,正想勸。
許夫人道:“前陣子鷲州發了洪水,因你爹爹從前被貶鷲州在那當過三年知州,有過三年經驗,就被太子殿下派去治理洪水,那地方遠,下了一個月的暴雨,天又冷,聽聞因洪水時有暴亂,洪水又危險,這簡直是個苦差,你父親一把年紀了,實在遭不住,阿孃也不求他再有造化,只求在工部有個養家餬口的差足矣,曉曉,太子殿下真的對我們家沒有怨嗎?”
姜玉筱也摸不著頭腦,一會她弟弟,一會她父親的,一次巧合,兩次則像故意為之。
這蕭韞珩怎麼近日盡挑著她家的人折騰,是不是下一個就到她了。
賑洪的旨最後是聖上下的,特封父親工部侍郎一職,即刻前往鷲州,她也不好阻止,寬慰了母親,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叫她多準備些用得著的東西,讓父親好上路。
鷲州物產豐富,是啟國重要之地,這洪水來勢洶洶,很快殃及附近幾個州,損失慘重,民生塗炭,匪賊趁機作祟,短短十日發起三次暴亂,若不解決源頭,恐怕損失更重,聖上憂心忡忡,太子請命前往災地,以示皇恩撫民心,鎮壓暴亂。
此去遙遙,上官姝倍感憂慮,第二日啟程,前一日傍晚的時候送了一堆東西過來填行李,從衣食到解悶的琴棋書畫,連恭桶都準備了。
聽彩環說還是金子鑲嵌的。
彩環十分不喜道:“還未進東宮呢,就跟東宮的女主人似的。”
她又嗤笑了聲,“不過太子殿下道災地百姓貧苦,不宜華貴招搖,只留了些吃食和上官姝再三送的護膝,旁的都回絕了。”
“彩環,不可如此無禮。”秋桂姑姑擰眉呵斥,彩環耷拉下腦袋,不滿地哦了一聲。
秋桂姑姑搖頭嘆了口氣,看向趴在羅漢榻上,搖晃著小腿,聚精會神看話本子,不聞窗外事的姜玉筱。
“不如今夜側妃去廳堂用晚膳,殿下明日就要啟程了,再見興許都得十天半月後了。”
她翻了書頁,搖頭道:“不要,這時辰了興許太子正留上官小姐用晚膳呢,我才不去打擾。”
秋桂姑姑又問:“不如側妃明日早起,去送送太子殿下?”
“不要。”她又搖頭,“那麼早,我起不來,就不送了。”
“那側妃可有甚麼送殿下的東西,奴婢也好送去到殿下的行李中。”
姜玉筱皺眉,想了想:“那就送他一句話,祝他一路順風吧。”
秋桂姑姑無奈,也罷,主子無爭寵之心,她們這些做奴婢的,也無能為力。
聽聞上官小姐是用了晚膳走的,蕭韞珩果然還是留了上官姝用膳,姜玉筱覺得,她沒過去充當礙眼的燭火,簡直明智,免得尷尬,惹不痛快。
畢竟她還想阿諛奉承上官姝,給未來在東宮討些好日子過。
只是又聽說,上官姝走時是梨花帶雨走的,哭得很傷心,不知緣由,或許是捨不得蕭韞珩吧。
其實她忽然也有些捨不得蕭韞珩,縱然平常他忙他的,她玩她的,東宮很大,三天都不一定能碰到面,縱然她不解他最近總是逮著她的家人不知在搞甚麼名堂,但她還是有些不捨。
她打了個哈欠,不管了,日子照樣過,蕭韞珩走了跟她也沒有甚麼關係,往好處想東宮只剩她一人,所謂山上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快哉。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露水正濃,姜玉筱睡得酣甜,迷迷糊糊聽見蕭韞珩叫她。
她翻了個身,裹緊被褥。
一定是做夢,蕭韞珩此刻應該在路上了。
不一會,她肩膀搖了搖,這夢觸感還挺清晰,她伸手打了下肩膀上煩人的東西。
蕭韞珩蹙眉,瞥了眼手背上的紅印,目光不悅。
他伸手,修長的手指在她腦門上重重彈了一下,“姜玉筱,起床了。”
姜玉筱皺眉,腦門生疼,她捂著額頭睜開惺忪的眸,見一張清雋的臉,深邃的雙眸漫不經心盯著她。
姜玉筱有起床氣,生氣道:“幹甚麼呀,大早上的,你不是去鷲州了嗎,怎麼還在這?”
他神色自若命令,“你的行囊孤已經派人收拾好了,現在起床隨孤去鷲州。”
“啊?”
莫名其妙,姜玉筱眯著眼張嘴,蕭韞珩果然還是把魔爪伸向了她。
她翻了個身擺手,“不去,我要睡覺。”
然後把被褥裹得更緊,連同腳也夾著被褥,如同一顆蟬蛹。
閉上眼睛陷入酣眠,這大好的時光自然要用來睡覺,而不是讓一條連翻身都難的鹹魚在洪水裡學鯉魚打挺。
倏地天地一旋,她連人帶被半揪半撈懸空,抱在蕭韞珩懷裡,她連忙睜眼,嚇得叫出聲,睏意也嚇沒了,急忙抓住蕭韞珩的肩膀。
“幹甚麼呀你,我說了我不去!”
蕭韞珩盯著懷裡的人,恨鐵不成鋼又不耐煩道:“叫你去就去,哪這麼多廢話。”
她伸手去推,想跳下來,卻被他牢牢架住,他一條手臂穿過她的膝蓋窩,一隻手抓著她的肩膀,此刻溫暖的被褥成了牢籠。
她筋疲力盡,髮絲凌亂,輕喘著氣問他:“不對啊,你的力氣甚麼時候這麼大了?”
她從小力氣就大,在嶺州的時候,王行就算用巧勁也按她如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穩穩當當,她好似手無縛雞之力,她甚至懷疑是不是這些年在姜傢什麼活也沒幹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身子養軟了,筋骨大不如前了。
“這些年孤在練武場練過,也在軍營裡待過半年。”蕭韞珩淡然三言兩語,他鴉睫低垂,緊凝著她折騰後緋紅的臉頰,凌亂的髮絲貼在上面,唇微張氣喘吁吁。
像只長毛小狗。
他雙眸微夾,意味不明翹起唇角,淺得不易察覺。
“再說了姜玉筱,四年過去了,孤是男人,你是女人。”
再不是少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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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珩:我現在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