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月上柳梢頭, 承幹殿燈火氤氳,秋桂姑姑伺候側妃褪衣,衣襟滑落才露雪肩, 門口侍從傳來聲。
“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玄袍拖曳在地走進, 燭光閃爍,他身姿一頓, 盯著雪色滯了片刻, 閉目偏過頭。
秋桂姑姑跟彩環連忙行禮,姜玉筱淡定地把衣襟拉上去,輕咳了聲, “殿下, 我好了。”
蕭韞珩轉身, 瞥了眼案上的首飾胭脂,問:“長秋殿不是收拾好了?你怎麼還在這。”
秋桂姑姑欠身, 替側妃答:“回太子殿下,長秋殿許久沒有人居住, 雖打掃完, 但依舊繚繞著股塵味,奴婢派人燻了檀香, 明日就能搬進去了。”
姜玉筱略顯侷促地抬頭看向蕭韞珩, 他微微擰眉, 片刻又鬆開,無奈道:“罷了, 你今日宿在承幹殿, 孤在崇文殿。”
他轉身離開,姜玉筱肩膀鬆懈,吐了口氣, 她摸上衣襟準備就寢,秋桂姑姑猶豫著提醒。
“太子殿下連著兩日把承幹殿讓給側妃,自個兒宿在崇文殿,崇文殿終究不比承幹殿舒適,春夜寒涼,側妃不如端碗熱湯過去,熱胃也熱心。”
姜玉筱思慮片刻,倒也有理,她佔了他的窩終究不好意思,於是頷首,“還是秋桂姑姑思慮周到。”
秋桂姑姑像是早有籌備,片刻工夫,一碗松茸花膠雞湯端到面前,香氣四溢,她忽然想替蕭韞珩喝了它。
“有勞秋桂姑姑了。”
彩環替她端過,春夜寒涼,姜玉筱單薄的月白銀紋的素衣外披了件鵝黃色緞繡花紋斗篷,姍姍上路,彩環跟在身後,打了只明黃的宮燈,月色朦朧,一路春蟬嘒鳴。
崇文殿是座巨大的書房,乃太子平日辦公之地,閒雜人等不能進入,原公主尚能進,可今日太子才下過令。
如她所料,司刃當即攔住她,“回側妃,太子吩咐,無令不得入。”
姜玉筱客氣地揚起唇角,“我就只是送碗熱湯給殿下,要是殿下不允許進去,那就……”
她原本想把熱湯給司刃,忽然裡面傳出道聲:“何人在外?”
司刃朝燈影氤氳的殿門恭敬作揖:“回殿下,是側妃。”
半晌,裡面的人道:“讓她進來。”
“是。”
司刃開啟殿門俯身,“側妃請。”
姜玉筱朝他點了下頭,彩環緊跟在後,忽然被一隻黑皮護腕的手臂攔截,司刃嚴肅道:“殿下只允許側妃一人進去。”
姜玉筱伸手,“彩環,把湯給我吧。”
她端過食案,小心翼翼跨過門檻,不敢讓湯灑了。
殿內寂靜無聲,四周昏暗,中央有座巨大的墨池,青石繞砌,水面沉靜無波無瀾,映一輪皎潔的明月,朦朧的雕花相稱,姜玉筱詫異地抬頭,屋頂開了口天窗,三交六椀的菱花雕鏤,月光穿插而過。
“你來做甚麼?”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姜玉筱手中的食案一抖,她連忙穩住,清了清嗓子念著秋桂姑姑的話道:“咳,夜裡涼,我來給殿下送碗熱湯,暖暖胃,也暖暖心——啊不是,暖暖胃這不心臟也跟著暖了。”
她說完閉了閉眼,想拍自己的嘴。
蕭韞珩抬手覆上眉心,修長的手指輕輕按揉,他躺在一張黑漆沉木羅漢榻上,緩緩偏頭睜開惺忪的眸看向站在墨池旁的人。
“嗯,放著吧。”
殿內只在一張書桌旁留了盞明燈,照亮一方,其餘皆是昏暗的,以至於她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見榻上躺著道模糊的黑影。
姜玉筱不知道放哪,只能往明亮處走去。
“那我給殿下放在書桌上。”
“嗯。”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醒來。
姜玉筱猶豫問:“殿下今兒這麼早就歇息了?我進來是不是打擾你了?”
他答:“最近沒好好歇息,有些乏,你進來也無妨,孤原本也是小憩一會兒,還要處理公務。”
按照秋桂姑姑說的,她覺得自己該貼心些,於是道:“殿下勤於公務也該珍惜身體。”
昏暗處無聲良久,似是震驚她的關心。
姜玉筱揚唇笑了笑,“看來我這熱湯算是送對了,殿下等會處理公務,正好喝口湯,不僅熱身還能滋補解疲勞,裡面的花膠雞肉還能解餓呢,我給殿下放在桌上,殿下記得趁熱喝。”
她步入明亮的燭光下,桌上堆著摺子竹簡和墨筆硯臺,她挑了個空的地方放下,忽然伸手碰倒一軸畫卷,怕蕭韞珩說她亂碰東西,畢竟在嶺州的時候他也總是訓斥她碰他的東西。
她連忙伸手去撿,軸頭滾動,畫布攤開來一半,露出道綠羅裙,有些眼熟。
是個女子?姜玉筱雙眸微眯思考,這莫不就是蕭韞珩那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
她故作撿時不小心滑開畫卷,微風輕撩,銅樹燭光閃爍,畫中少女的臉龐時暗時亮,直至在腦海中愈發清晰明亮,深叩心絃。
姜玉筱手指僵硬,瞳孔震了震。
這不是……她嗎?
倏地,那軸畫被一截骨節分明的手指從她指尖奪走。
姜玉筱抬頭,見蕭韞珩捲起畫,眉心不悅。
“你怎麼還跟從前那樣亂動別人東西。”
“你桌上東西太多我是不小心碰到的。”姜玉筱起身反駁。
對上他的黑眸,燭火中映著自己的臉,忽然意識到畫裡的人,她低下頭,兩隻手纏繞著腰帶一圈一圈轉,小聲道:“再說了,我要是不碰,我還不知道你的這番心思。”
蕭韞珩蹙眉:“甚麼?”
“哎呀,我知道你是個口是心非的人,沒想到口是心非到這上面了,嶺州的時候你總是冷冰冰兇巴巴的,沒想到……王行,甚麼時候的事呀?”
他眉蹙得更深,盯著她扭捏的樣子,“甚麼甚麼時候的事?”
姜玉筱卷著衣帶,難以啟齒答:“哎呀,就……就你甚麼時候對我產生那種心思的,坊間都在傳甚麼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沒想到你對我的心思到了這種地步,我那個時候也不大好看,但想想我那麼冰雪聰明,心地善良的可愛少女,甚麼位高權重的太子愛上堅韌倔強的小草也情有可原,重逢這些日子你一定憋久了吧。”
話本子上面都是這麼寫的。
她膚如凝脂的臉頰微微泛紅,像早春含苞待放的桃花,雙眸低垂含羞,衣帶纏滿了手指。
對面的人平靜無聲,他最愛面子,姜玉筱知道,許是因戳穿了心思而害羞,她覺得自己該安慰一下他,並且委婉地拒絕他,於是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
“雖然我不喜歡你,但是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呀,就像從前……”
倏地,他俯下身,鴉睫微垂,深邃的黑眸凝視著她,如黑夜迷茫的幽林,裡面映著她的臉,瞬間仿若置身其中。
她搭在他肩上的手猝不及防,蜷曲著收緊收回,春夜一隻微涼的手輕而易舉扣住她的手腕,紗袖滑落在手肘,整條小臂暴露在夜。
她扯了扯,他緊了緊。
起風了,帷幔搖曳,劃過墨池,掠起一片漣漪。
他依舊盯著她,修長的手指握住滑嫩尖小的下巴,如握著白玉茶盞輕轉,姜玉筱被迫昂起頭,茫然地直視他,下巴觸感清晰,隱隱能聞到他手指上沾過的香,清冷如山澗草木。
他低頭,緩緩逼近。
姜玉筱嚥了口唾沫,結巴道:“蕭……蕭韞珩,你不能這樣強人所難,你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啊!”
他睫毛輕掃,轉著她的下巴打量,盯著她眼底的慌張,雙眸微眯,薄唇勾了勾,嗓音沙啞。
“的確變漂亮了,但依舊那麼厚顏無恥。”
姜玉筱一愣,“甚麼?”
“我的確尋了你四年漫漫。”他毫不避諱道,手指鬆開她的下巴,她還未來得及卸妝,指腹沾了層薄薄的鉛粉,有些黏膩,他擰眉在蛟龍刺繡緞料的袖口擦了擦。
他眉梢輕挑,嘴角溢位絲戲謔的笑:“但我找你的原因不過是想有一日,讓你苦苦求饒,將欺辱我的都還回來。”
姜玉筱傻了眼,手指上的衣帶一圈圈脫落,彈跳著,片刻她清醒過來,昂著頭為自己辯駁,“我也沒怎麼欺辱過你呀,不就是使喚你幾下,擰過你的耳朵,輕撫過你巴掌,讓你做我的小弟,給我乞討,在外面給我找吃的,我坐享其成……”
姜玉筱聲音愈來愈小,好像的確有些恥辱,於太子光風霽月的二十餘年,被一個小乞丐使喚來使喚去,還讓他當小弟。
姜玉筱低頭,撓了撓鼻子,“那你也不能這麼小肚雞腸,我後面不是不讓你做小弟了當好朋友嘛,再說了,我也分你錢了。”
雖然她七他三,她依舊坐享其成。
但是,“我對你也蠻好的,有一次你生病,我還照顧你一整日。”
“哦,記得。”他輕掃了她一眼,眼皮低斂,“那次孤叫你買治風寒的藥,你貪小便宜,買了人壞了的藥,害孤發著熱上吐下瀉一整日。”
他語氣平靜,又幾乎咬著牙,像暴風雨前寧靜的夜晚。
“哦,是嗎?”姜玉筱訕訕一笑,怕他發怒,連忙道:“那我也救了你兩次命。”
怕他貴人多忘事,她特意強調:“一次你被打得遍體鱗傷,傷口發炎了導致發熱,是我給你餵了黃參解熱,還有一次你掉進河裡,是我把你撈了上來,親自嘴對嘴給你渡了氣不然你都不能活著站在這。”
“別提了。”
蕭韞珩嗓音低沉,抬手揉了揉眉心,“這些事你往後切莫再提。”
“哦,知道了。”
姜玉筱垂首,又扯著衣帶,小聲提醒:“那你也不能忘記我的好……”
“知道了。”
他放下手,濃眉舒展,深黑的眸靜靜凝了她半晌,折身偏過頭去把畫軸隨手扔進青花瓷壇裡,和旁的畫軸一道喂灰塵。
墨影身姿頎長立於昏黃的燈光下,眉眼山鼻更加深邃硬朗,他張唇,“你可以走了,孤要處理公務了。”
姜玉筱點頭,她待在這也不是個事,也想趕緊走,於是低著頭匆匆往殿門走,停至墨池時,猶豫著轉身,朝蕭韞珩道。
“那個,雞湯要趁熱喝,不然不好喝了。”
她轉頭,月下青絲如瀑,半挽的髮髻翠珠叮噹響。
月光洩進一片又悄然闔上,崇文殿寂靜無聲,蕭韞珩望著桌上的瓷碗半晌,伸手指尖貼上碗壁,依舊十分滾燙。
*
那之後,姜玉筱搬出承幹殿到長秋殿,鮮少再見到蕭韞珩。
長秋殿裡有個小廚房,一個廚子是從福緣齋請來的,每日變著花樣做甜品,還有個廚子是黃金樓的大廚,一根胡蘿蔔都能雕出花來,味更是一絕。
蕭韞珩說不喜歡她跟著一起用膳,秋桂姑姑也不來催她起床,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吃午膳,吃完午膳吃午後茶點,吃得她肚子上的肉都長了一圈。
閒暇的時光,她就跟嘉慧公主喝茶賞花,時而被嘉慧公主拉著到慈寧宮,跟太后還有清歌,四個人一起鬥葉子牌。
太后豪爽,這陣子賞了她許多寶貝,原來太后並沒有傳聞中那般嚴苛,雖曾是京中貴女典範,禮儀出眾,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私下並不在意那些繁文縟節,反倒鬆弛。
日子悠哉快哉過了半個月,恍惚中,她差不多有半個月沒見著蕭韞珩了。
想必他的日子也悠哉,聽聞朝中官員上奏,太子早到了適婚年齡,太子身為儲君,太子妃則為未來一國之母,事關重大,不可再拖。
陛下和皇后也有意在京中適齡的貴女中給太子擇位太子妃,人選不言而喻,上官家大小姐上官姝。
上官家世代為官,出過四個皇后,家主上官興為當朝宰相,只有一子一女,掌上明珠上官姝自小就是按著未來皇后培養的,可謂才貌雙全,禮儀出眾,不管是先皇后還是如今的繼後都早早屬意上官家的小姐,不僅是因從小看大有親血關係,也是為了幫扶家族。
總之,上官姝當太子妃是板上釘釘的事。
嘉慧公主吃著宮人剝好的瓜子,冷哼了聲,“這還沒下旨呢,蕭樂馨都開始叫起上官姝嫂嫂了,前幾天御花園碰見上官姝,她都不跟本公主行禮了,不是說她最懂規矩嗎?我皇家禮儀呢?”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生氣地皺起眉,最後化為一口氣長嘆出。
“不過,她當太子妃的確木已成舟,本公主以後還要朝她行禮,她跟蕭樂馨玩得那麼好,保不齊日後給我穿小鞋。”
她無奈垮下肩膀,轉頭看向一旁的人,搖了搖頭,“曉曉,雖然我很希望你當太子妃,但也沒辦法,你別太傷心難過,回去該吃該喝,日子照樣過。”
姜玉筱嗑著瓜子,點了點頭,她還是覺得剝開的瓜子不如帶殼直接嗑的瓜子過癮。
再後來和嘉慧公主踢了一個時辰的毽子,她筋疲力盡回到長秋殿,甫一進了大門便看見秋桂姑姑守在寢殿門口,朝她使了個眼色。
姜玉筱愣了愣,踏過門檻進屋,看見太子一身鴉青色華袍跪坐在案几一側的凳墊,她有隻奇特的鴻雁形燻爐,從喙裡吐出嫋嫋香菸。
他盯著那隻燻爐瞧,聽見進來的腳步聲,漫不經心道:“你的品位依舊這麼稀奇古怪。”
許久不見,姜玉筱有些詫異他的到來,問他:“殿下來做甚麼?”
他轉頭看向她,神色從容,“如今朝中紛紛叫孤擇位太子妃,父皇和母后也有意,孤來問問你的意見。”
姜玉筱腿痠得厲害,說了兩句話也沒方才那般拘謹,沒再端著,垮下身子慢悠悠坐到案几另一側,捶著腿無所謂道。
“挺好的。”
蕭韞珩蹙眉,“沒有了?”
他還想讓她說甚麼?她說得不夠多嗎?姜玉筱想了想補充:“上官姝與你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她家世也與太子妃之位十分匹配,當太子妃的確挺好。”
她完全是站在他的角度認真想的,放眼整個上京,論種種,沒人比上官姝更適合當他的太子妃。
可蕭韞珩好像不太滿意她的回答,他直直盯著她,恍惚中,她彷彿看見王行教她習字時,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姜玉筱,你怎麼還和從前一樣,一點志氣也沒有,你就不想當太子妃嗎。”
他一字一句嚴肅道,戴著白玉扳指的手叩了叩案几,悶聲響,香爐裡騰起的煙跟著折斷了一截。
姜玉筱一愣,沒料到他的話,偏過身子正對著他,兩隻手掌穿插交疊,肘抵在案上,下巴貼在手背,瀲灩的杏眸彎起盯著他,揚起唇角笑了笑。
“你,很想讓我當太子妃嗎?”
蕭韞珩雙眸微眯,半晌移開視線解釋,“上官姝是孤的表妹,孤待她只有兄妹之情,無男女之情,孤不想徒增煩惱。”
“哦。”
他偏過頭,故作無奈,拂了拂袖子起身,戲謔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嗐,不過,看你不是很想當的樣子,孤還是讓她當吧。”
華袍觸落在地,他揚長而去,姜玉筱瞥了眼他離去的背影,仰身躺在軟墊上,閉上眼歇息,完全沒當回事。
就算自己想當,也當不上呀。
她的家世實在不匹配,父親草根出身,走了快三十年爬到工部員外郎這個職位已是不可多得,極限到頂了,不比上官家在京紮根百年,位高權重,論才論禮,太后這些日子已把她看穿,腹中並無墨水,女戒內訓未曾讀過,宮規稀裡糊塗,禮儀依葫蘆畫瓢一知半解。嫁入東宮當日天機院就把她家翻得底朝天呈報上去,念在她兒時丟了十餘年,才回家四年,也不曾苛責她,當個側妃敷衍了事,馬馬虎虎過去。
她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在東宮悠哉快哉過著鹹魚日子,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不愁餓死,更不用愁冬天會凍死。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