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那個僻靜的小院子也曾有個不多得的鄰居, 對面搬來一對年輕夫妻,女的貌美如花,男的是個憨厚老實的, 兩個人依河建屋, 過著恩愛小日子,只羨鴛鴦不羨仙。
直到後來, 男的把女的殺了, 然後自殺了。
阿曉震驚萬分,血從屋子裡流到河裡,兩個人的血交融在一起綻放一朵詭異的血花, 漸漸散開, 嚇得她幾天不敢吃河裡的魚。
衙門查清了案件, 阿曉八卦完急匆匆跑進屋跟王行講,“你知道嗎?”
彼時王行正在看書, 搖頭道:“我不知道。”
“誒呀沒問你知不知道,你聽我講, 原來那個女的是專做殺豬盤的, 專門找人結婚騙取錢財,這次和往常一樣捲了那個老實男人的全部家當要跟情夫跑路, 結果被男人發現了, 那男人平日裡看著老實, 誰料到發起瘋來這麼可怕,直接拿起斧頭砍死了女人跟情夫, 然後一手抱著女人的頭顱, 一手拿斧頭砍向自己,聽說死前脖子上卡著斧頭,還親吻女人血淋淋的頭顱, 咦,真瘮人。”
阿曉咂嘴擰著眉頭搖了搖頭,渾身打顫起雞皮疙瘩。
她那時還有病問王行,“你說我要是卷著你的錢跑路了你會怎麼辦。”
王行像往常一樣一個眼神也沒看她,自顧自翻著書,漫不經心道:“能怎麼辦,我們不是夫妻,你逃了就逃了,跟我沒甚麼關係。”
阿曉提醒,“喂,我可是卷著你的錢逃路?”
王行更是淡然:“我對錢沒興趣,捲了就捲了。”
她那時氣憤,罵他是敗家玩意。
經年數月,記憶逐漸模糊,他沒有入過她的夢,連記憶裡的模樣都開始模糊。
皓月當空,羅帳倩影翩然,珠簾大珠小珠碰撞清脆如山澗溪水。
姜玉筱緩緩抬起手,衣袖隨風飄逸,手指遮住眼前之人的下半張臉,露出一雙深邃的眸,那是一片好看的桃花潭。
她還記得他的眼睛。
跟記憶裡的少年碰撞,姜玉筱擰起眉頭,嘆了口氣。
“我叫你缺東西給我託夢,沒叫你鬼魂飄出來呀,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說吧陰曹地府缺甚麼了,我燒給你。”
男人眉梢輕挑,靜靜地望著她,雙眸凝著一絲疑惑。
邁開一條腿,朝她走過來,半步她倏地抬手,“等一下。”
他蹙眉停頓。
姜玉筱震驚地盯著他,“你怎麼會走路!鬼不是該飄嗎?”
目光移向地上的影子,“你怎麼還有影子?”
鬼沒有影子,只有人才會有影子,所以,他是人!
姜玉筱輕輕喘氣,震驚萬分,如果他是人他就沒有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體,她沒見過屍,聽說那具屍體燒得只剩焦黑的骨架辨認不出,興許根本不是王行。
她嚥了口唾沫,緩緩走過去,走到他身前。
他不明所以她的舉動,無聲望著她。
她遲疑地抬起手,小心翼翼摸上他的臉頰,軟的,熱的,鮮活的。
她試探著輕喊了聲,“王行?”
“嗯。”
他嗓音低沉。
阿曉一下子激動地跳起來,手指都在顫抖,熱淚盈眶道:“王行你沒死!我還以為你死了呢,真是太好了。”
她雙手握住他的肩膀,興高采烈,“你是在東宮當差嗎?真是太巧了,你知道我現在是甚麼身份嗎?太子側妃,我真的嫁給太子了,我們又聚在一起了,太子死了,東宮裡只有我一個人,以後跟著我保準你吃香的喝辣的。”
“好啊。”
他輕聲道。
蕭韞珩鴉睫低垂,眼底倒映夜色與人,雙目微闔俯下身凝望著她,唇角勾起。
“那你知道,我在東宮當甚麼差嗎?”
姜玉筱注意到他穿得人模狗樣,一時說不出,在思考。
忽然寢殿的門破開,緊接著一聲哀號。
“哎喲,太子殿下啊!”
高義公公抱著拂塵衝了進來,猛地跪在地上磕頭,邊哭:“要不是遇到司刃,老奴真的以為殿下歸天了,再過幾天老奴興許就跟著殿下去了。”
司刃進來站在一旁,拱手作揖無奈道:“殿下,實在攔不住。”
高義公公跪在地上,怒不可遏,“真沒想到趙文德那廝竟然投靠了恭王,老奴早看他不順眼,早年跟老奴一道服侍在殿下身側,得殿下和陛下賞識坐上了東局院掌事,真是愧得殿下和陛下的信任,這樣背信棄義之人就該千刀萬剮,下油鍋!”
說著重重捶地,又笑著抬手對天,“好在太子殿下吉人天相,不僅安全回京,還揪出了身邊奸細。”
姜玉筱聽完,已經嚇傻了,愣愣地望著眼前場面,腳如打了釘子在地僵硬住。
秋桂姑姑得了訊息匆匆進來,跪在地上俯著身子,扯了扯她的裙襬,小聲提醒。
“側妃,還不快拜見太子殿下。”
姜玉筱反應過來,腿一軟倏地跪地,腦袋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拜……拜見太子殿下。”
她的嗓音都在顫抖。
蕭韞珩餘光瞥了眼地上的人,承幹殿還跪了一眾人,亂得很,他抬了抬手,吩咐,“你們,都下去。”
“是。”殿中人不約而同道。
姜玉筱也跟著說是,動了動痠疼的膝蓋,人還是茫然的,跟在秋桂姑姑身後一同下去。
“姜側妃留下。”一道冷聲。
她身一打顫,求救地看向秋桂姑姑,不料秋桂姑姑神色驚喜,朝她點了點頭,似是在鼓勵。
寢殿寂靜無聲,月影婆娑,姜玉筱低著腦袋,揪著素袖,手心微微出汗。
她的腦子還是一團糨糊,懷疑今夜可能是一場夢,於是揪著袖子順便揪了下自己的肉。
好疼,她蹙了蹙眉頭。
蕭韞珩鶴姿長身而立,望向鵪鶉似的縮頭縮手的人,邁出一條腿。
地上的影子移過來,姜玉筱抬頭,看見墨衣玉冠的男人一步一步走來,清冷漆黑的雙眸緊緊凝視著她,越來越近。
她氣息一緊,嚥了口唾沫,盯著眼前熟悉的面孔,緩緩開口,“你……是太子?”
他無聲,衣上銀紋五爪蛟龍和周遭矜貴的氣息已應。
她忐忑地開口,“那……你是王行嗎?”
他頷首,嗯了一聲,朝她逼近。
輕啟薄唇:“四年前,為甚麼不告而別。”
她忽然失蹤,從此杳無音信,像片雪花落在地上融化了。
姜玉筱反駁,“我哪有不告而別,我留了紙條的,雖然那時錯別字多了些,但也能大致看懂。”
他一頓,張口:“沒看見。”
興許是掉在哪個角落被火燒了。
他又問:“那你做甚麼去了。”
“這說來話長了,你突然渾身長紅疹子,我叫大夫來給你看,說是染了瘟疫,說你沒救了,除非是有特效藥,那特效藥要一百兩銀子,當時那可是天價,把我賣了都賣不到一百兩銀子,我想著先買點別的藥吊著一口氣,我身上一直有塊玉佩路過當鋪試試能換多少錢,不問不要緊一問嚇一跳,那玉佩竟然值一百兩銀子,而且那老闆認得這玉佩,玉佩上的蓋字其實是姜字,我這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可是當了玉佩我就沒辦法認祖歸宗了,船就兩班了,傍晚的和第二日早上的,過了這兩班河面就封上了得等明年開春,那坐一趟船還要八兩銀子呢,抵我們所有家當,我就糾結,一路上都在哭,後來遇到了宋家少爺,他說他願意幫助我籌一百兩銀子,我想著這樣也好啊,我坐第二日的船走,等我認祖歸宗等你病好了,就把你接過來一起玩,誰想到你突然死了。”
她說完口乾舌燥,原本發寒汗毛豎起的後背發熱,覆上層薄薄的汗。
“你坐的去兗州的船?”他盯著她問。
“是的,但是我船坐一半就凍裂了,我趴在一塊木板上漂到埠州去了,也是湊巧,我爹孃當時被貶到了埠州做官。”
說完她覺得不對勁,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去兗州,你找過我?”
“沒有。”他搖頭,“湊巧聽附近的人說的。”
“哦。”姜玉筱點點頭,“不過多虧了宋少爺治好了你的病。”
“孤沒有染瘟疫,只是誤食了東西過敏,那個……”他忘記那個人叫甚麼了,蹙了蹙眉頭想起姓,“姓宋的也沒有來,聽說跟家裡人鬧了矛盾,被關了禁閉,後來也去了兗州。”
“這樣呀。”姜玉筱驚訝了一下,十分生氣道:“那庸醫,差點坑我一百兩銀子。”
她問他,“那後來呢,我們的屋怎麼燒了,屋裡的焦屍又是誰?”
他漫不經心回,“是鄭志牛,他出獄了尋仇報復,打翻了燭火點燃了屋子,後來……”他頓了一下,“孤手下的人及時趕來把他殺了。”
“原來如此。”
姜玉筱越想越不值得,害她為那具焦屍哭那麼久,還讓人把那焦屍在嶺州厚葬,她等會兒就寫信叫人把棺材掀了銼骨揚灰。
涼風吹醒了腦袋,細細數來,他們之間竟有這麼多陰差陽錯。
他今夜一字一句質問她,她算是明白了。
姜玉筱抬起頭看向他,輕聲問:“所以,你是一直在生氣,怪我離開?”
“沒有。”他偏過頭,淡然道:“孤說過,孤不會在意你的離開。”
姜玉筱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看來是她想多了,王行從來都是副淡漠孤高的樣子,從不會在意她的事。
況且他現在不是王行,是太子蕭韞珩。
嶺州一年不過是他光風霽月人生裡一段最不值一提的事。
蕭韞珩走向床榻,掃了眼床上蓋著被褥的紙人。
姜玉筱不經意一瞥,頓時想起她方才在床上開的玩笑話,兩眼一黑。
硬著頭皮訕笑問:“那個,你在視窗聽了多久。”
“不久。”他嘴角微不可見上揚,溢位絲譏笑,“也就聽到了一度春宵,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那麼厚顏無恥。”
“我……”姜玉筱想辯解。
其實她現在比以前好多了,她以前粗俗的話張口就來,如今再對著他,或許是長大了的緣故,或許是學了禮義廉恥,或許是多年不見生疏了,或許他如今是太子,她對著他,突然有些難以啟齒,斷不會像從前那般膽大妄為。
她還是想為自己辯駁,“陛下將我許給太子做側妃,成婚的是紙人,我是對著紙人太子說,不是真人太子,殿下不必混為一談。”
她還是總能編出那麼多理由,蕭韞珩開口,“來人,把這紙人撤下去。”
宮人進來把紙人抬了下去,牆上還貼著大紅喜字,花生桂圓蓮子高壘,紅綢繞樑,朱紗飄曳,大紅色團花盛放,好似真的成了婚,洞房花燭,新婚燕爾。
蕭韞珩命人把屋裡的佈置都撤了,寢殿僕人來去匆忙,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寢殿喜慶的裝飾都撤了,只剩下雅青煙墨的帷幔羅帳,和肅穆典雅的陳設。
姜玉筱坐在床上,足尖併攏,手指纏著腰帶望著又匆匆走的僕人們,茫然,不知所措。
蕭韞珩坐在一行沉木案前,身後是扇碩大的水墨丹頂鶴畫屏風,紫金香爐檀香嫋嫋,隔開了兩人。
透過煙霧,她看向王行,準確來說是蕭韞珩,他跟少年王行不同,稜角更分明,面孔更硬朗,更儒雅矜貴,同時變得成熟穩重,多了儲君威儀之氣。
方才站著時身高從原先比她高半個頭到一個半頭。
察覺到視線,他握書漫不經心瞥了她一眼,冷不丁一句。
“你怎麼還不走。”
除了說話一樣令人討厭。
“我不知道去哪。”
她打了個哈欠,夜深了,以往這個時候她都已經醉入夢鄉。
蕭韞珩問:“你自己沒有寢殿嗎?”
姜玉筱答:“太后應允我宿在承幹殿,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你的床上睡覺。”
他又吩咐下人,“把旁邊的長秋殿收拾出來給側妃。”
秋桂姑姑回:“回太子殿下,長秋殿一直空著,怕是積了灰要打掃一番,今夜應是打掃不出來。”
蕭韞珩問:“就沒別的不用打掃的?”
“有倒是有,但都是些廂房,方便賓客宿下的,怕委屈了側妃。”
“她不怕委屈。”他從架子裡拿起一卷竹簡,輕描淡寫道。
秋桂姑姑低頭,殿下這麼吩咐,她也只能領命,只是苦了側妃,她方才以為這位側妃了得,能討得殿下的歡喜,原來只是空歡喜,殿下向來不喜女色,也是情理之中。
怕側妃傷心,她柔聲道:“側妃,請隨奴婢來。”
姜玉筱點了點頭,其實住哪她都無所謂,畢竟她從前跟一群乞丐擠破廟裡,蜷縮在稻草窩睡了十餘年,東宮裡的廂房都賽過尋常官員家的寢屋了。
她一點也不覺得委屈,只想趕緊找個地方睡覺,她現在困死了。
她從床上起來,一個不穩身子傾斜,秋桂姑姑連忙伸手攙扶,“側妃,你這是怎麼了?”
姜玉筱搖頭,“沒事,就是有些腿麻,姑姑扶我走一會就好了。”
她方才緊張,繃著腳尖,腿坐麻了,像有無數只小螞蟻在上面爬來爬去,難受極了。
晚不麻早不麻,偏偏這個時候麻。
她好想早點過去睡覺。
她忍著麻由秋桂姑姑攙扶著走到門口,忽然身後響起一道清淺的聲音。
“你今夜就宿在這吧。”
姜玉筱轉身一愣,沒料到他會突然叫她留下。
秋桂姑姑面露喜色,悄悄退下。
溶溶月色下,屏畫上的丹頂鶴白翎如霜,蕭韞珩放下竹簡,抬頭慢悠悠看向她。
“孤去崇文殿睡,這留給你。”
姜玉筱覺得不好意思,讓他放著自己的寢殿不要到別處睡,擺了擺手,“沒事的,你不必委屈自己把寢殿讓給我,大不了我們都睡在這,又不是沒有一起睡過。”
她蹙眉頓了一下,趕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這床這麼大,像以前一樣再隔道簾子。”
她越說越覺得丟人,這是東宮,不是拮据的嶺州小院,沒必要如此,她本是不想麻煩他,如今卻聽著像上趕的,索性閉了嘴不說話。
太子蕭韞珩盯著她,雙眸如靜沉沉的深潭倒映她的影子。
她尷尬的時候,手指喜歡揪著腰帶,細長的白繩打成蝴蝶結落下兩條流蘇。
青絲半挽,如瀑垂洩在背後,鎖骨如玉,胸脯微微起伏,微風徐徐飄起衣袖衣袂,月光柔和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蛾眉侷促不安地皺著,小臉低垂咬著唇瓣,時而抬起眼悄咪咪看向他。
奇怪,蕭韞珩怎麼一直盯著自己。
她臉上有花嗎?
忽然桌案的人起身,步履徐徐朝她走來,她驚詫,左右搖頭,不明所以,隨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的心臟莫名跳到嗓子眼。
他停在她身前,她看見他的手伸過來,她肩一聳,那隻手擦過她的臉頰,徑直握住身後架子上的捲起的畫軸。
他握著畫軸,低頭看向錯愕的她,平靜道:“孤有時忙於政務,也會睡在崇文殿,沒甚麼要緊的。”
他折身,不留一絲情,離開承幹殿,姜玉筱望著他月下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她隱隱覺得,他還是在生她的氣。
雲紗遮月,天色又黯淡些許。
她打了個哈欠,摸上張開的唇,好睏,罷了,管他生不生氣,她得睡覺去了,一切明早再說。
甫一太子出門,司刃和擎虎跟在身後。
司刃問:“今殿下還宿在崇文殿?”
蕭韞珩頷首,“嗯。”
擎虎在後打趣:“殿下好不容易回來不宿在承幹殿?側妃也在裡頭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蕭韞珩平靜道:“你若再多說一句就去領罰。”
擎虎噤聲,轉頭朝一旁的司刃道:“我方才瞧了一眼,果然如你所說是個大美人。”
“是嗎?”太子偏頭忽然問。
擎虎來了勁,回道:“雖不比上官小姐的美豔,但也明媚動人,總之比殿下找的那位姑娘好看多了。”
“是嗎?”他又道。
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她,和從前沒甚麼變化,但又說不出哪裡變了。
擎虎覺得太子的眼睛瞎了,小聲跟司刃道:“殿下可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不過說到那位西施,我怎麼覺得側妃的眼睛跟她有點相似。”
司刃轉頭,幽幽地白了他一眼,“名中帶虎你還真虎。”
擎虎摸不著頭腦,“你罵我做甚?”
他拍拍他的腦,“你自己慢慢悟吧。”
崇文殿正中的墨池映月,四周幽暗,只在一張紫檀蛟龍桌前點燃一座扶桑樹連枝青銅燈,金色的火光照在一張開啟一半的畫卷。
畫中女子瘦如猴,小麥膚色,毛躁枯黃的頭髮編成麻花,像兩把稻草,一雙水靈的杏眼含笑,透著一股機靈,也可以稱之為狡猾,盯到錢時,像只黃鼠狼。
墨池倒影中男子長身而立,良久,他收起畫卷,倚身在桌,望向墨池裡如玉如霜的月亮,今夜月色很美。
蕭韞珩眉梢微抬。
倒真大變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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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學雞多年不見變成大學雞了,一時有些生疏,吵幾天架就好了[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