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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26-04-12 作者:小女富貴

第25章

這一握握緊了, 紙不小心陷進去一塊,姜玉筱瞳孔一震,抬頭朝紙人訕笑了下, “小小意外, 您別生氣。”

她連忙伸手鼓弄了好久,才將手指上凹進去的部分再凸起來, 鬆了口氣, 把頭上沉甸甸的朱翠拆掉活動脖子,滿不在乎旁邊的紙人,反正是假的, 最後把喜袍脫了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菸灰色山水墨畫的羅帳從頭上漢白玉蛟龍雕花頂高懸而落, 大紅底喜慶的團花錦綢面床墊柔軟如雲, 姜玉筱拍拍能躺下六個她的床,朝一旁站著的紙人道。

“你的床好大好軟, 這樣的床一定都捨不得離開,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姜玉筱說完凝眉, 嘆了口氣, “忘了,你是太子, 不是我等好吃懶做之輩。”

她翻了個身看向靜靜佇立的紙人, “恩人, 你要躺床上睡嗎?還是在那站著?”

她打了個哈欠,閉了閉惺忪的眸, “罷了, 您先站著吧。”

從入夜到現在都在聽木魚聲和誦經聲行禮,再過兩三個時辰天就亮了,加上這床有股催人睡的魔力, 沒過一會兒就陷入酣眠。

清晨她是被喚醒的,迷迷糊糊睜開眼,紫金鼎爐繞過來幾個侍女端盆端盞,床邊俯腰站著的人,素色宮服與旁的侍女不同,花紋稍微繁雜,袖口略大。

“側妃,該起身去坤寧宮給皇后請安了。”

秋桂姑姑是東宮裡的老人,照顧太子起居已有十年,如今東宮裡的主子只有側妃一人,便被安排照顧側妃起居。

新婚第一日給皇后請安不容馬虎,姜玉筱乖乖起床,待命在床屏的侍女接二連三上來給她洗漱穿衣梳髮,從前在姜府也沒那麼大的陣仗,以至於她一時有些不適應。

她訕笑:“其實洗漱我自己可以的。”

“側妃恕罪,這是規矩。”秋桂姑姑垂首恭敬道。

姜玉筱沒辦法,由著她們來,順道趁著她們忙活,又小憩了會,她實在困得厲害,昨兒也就睡了三個時辰,這哪夠,她平日裡都要睡上五六個時辰。

嫁為人婦,她頭髮高高挽起腦後不留一絲髮,梳成雲頂髻,太子喪期不能太華貴,面見皇后又不能太樸素,髮髻簪了朵和田玉曇花,又插幾支樣式小的金簪修飾,身著水青色廣袖襦裙,手挽一條白煙披帛上路。

侍女只帶了秋桂姑姑和從閨閣裡帶過來的彩環,昨兒她全程舉著團扇,今兒才看見東宮瓊樓玉宇,璇霄丹闕,初見皇宮更是咋舌,巍巍宮殿,許許宮牆,如排山倒海,走在其中,壓得人抬不起頭。

忽覺從前不過螻蟻,只知石不知山,心中不免自嘲。

踏入坤寧宮,正殿靜悄悄的,殿內點著暖香,一張巨大的七彩鳳雕玉屏下,坐著個雍容華貴的婦人,金鳳翺翔的裙尾躺地,長長的金甲側抵著額頭,聞聲淡淡地掃了眼來人。

安賢皇后故後,聖上下旨封淑妃為繼後,說起這繼後還是先後的嫡親妹妹,一同出自上官家,算太子姨母,也算母后。

姜玉筱跪地,匆匆擇為側妃她還未學過宮中禮儀,來時問了秋桂姑姑拜見皇后之禮,依葫蘆畫瓢,雖不太熟練有些彆扭,但也還能湊合。

“起來吧。”皇后眯眼打量地上的人,“倒是個相貌不錯的姑娘,可惜了,太子早逝叫你守了活寡。”

姜玉筱低頭道:“不可惜,能安太子亡魂,為娘娘和陛下解憂是臣妾的福分,臣妾感激不盡。”

這話也是半真半假。

皇后揚唇一笑,“倒是個嘴巴甜的孩子,只是本宮今日身體乏力,不能與你多嘮嘴,今兒是景寧公主的生辰,小輩兒們都在玉瓊苑,你也過去吧。”

“是,娘娘,臣妾告退。”

姜玉筱起身告退,乞討那些年察言觀色她養了顆七竅玲瓏心,總覺得皇后笑臉下冷氣森森的,像是不大喜歡她,罷了,或許是太子剛逝,不大高興。

景寧公主蕭樂馨是繼後親生的女兒,不巧生辰在太子出殯後,原大操大辦的生辰宴只能在玉瓊苑簡易操辦。

秋桂姑姑料到今日不免前往景寧公主生辰宴,特備了一份禮。

玉瓊苑絲竹縹緲,佳人穿梭,景寧公主花團錦繡的長裙富貴逼人,人卻滿面憂愁,安慰一旁紅腫了眼鉛粉胭脂都遮不住憔悴的女子。

“好姐姐,皇兄在天之靈也不願見你為他哭傷了身體。”

宮女匆匆走來,稟報道:“公主,那位側妃來了。”

哭泣的女子捏著芳帕屏聲,景寧公主抬眼,蹙眉輕嘁了一聲,拍拍女子的肩膀,“姝姐姐放心,在本公主心裡,只有姝姐姐才配做我的嫂嫂。”

姜玉筱來的路上就向秋桂姑姑打聽過這位景寧公主,是個嬌縱的主,極難相處。

甫一她跨過檻,四周就靜下投來打量的目光,在座的都是宮中各位主子,最低都是郡主縣主和一品高官之女。

人多繁雜,不必行禮,她徑直朝收禮的掌事宮女走去,準備送了禮就找個角落窩著。

不料公主卻走了過來,秋桂姑姑小聲提醒道。

姜玉筱淺笑,側妃同嫡公主比身份略低,她微微低頭,“公主殿下安康,一點薄禮,還請笑納。”

她不懂人為甚麼都要那麼謙虛,這厚重的翡翠玉冠,她一點也沒覺得薄。

景寧公主淡淡掃了眼,倏地揮手,一聲脆響,那翡翠玉冠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公主輕蔑一笑,“如此寒酸的禮,也敢送到本公主面前。”

皇后將這位公主寵得無法無天,在座的也不好說甚麼,也早有所料這位側妃會經此一遭,不免憐憫,卻也只能冷眼旁觀。

公主昂頭不屑地從她身旁擦肩而過,姜玉筱面不改色,只是望著地上散落的碎玉,眉梢微抬,輕輕嘆了口氣,指尖輕叩著手背敲了三下。

倏地身後傳來一聲尖叫,眾人驚呼,石階上滿地珍珠散落,景寧公主坐在石階上珠釵凌亂,捂著臀部疼得哎呦叫,宮女紛紛湧上來攙扶。

“啊啊……啊……痛……輕點輕點……你們這群廢物輕點。”

阿曉低頭,勾起唇角抑不住笑,這招她四年沒用了,一時用還有些生疏,大意算漏了一指工夫。

她壓了壓嘴角,止住顫抖的肩膀,可得趕緊找個角落坐起來,怕等會被那嬌縱的公主罵幸災樂禍。

景寧公主被扶起,髮髻歪斜,青絲凌亂,疼得眼角沁出淚來,方才站在她旁邊哭紅了眼的女子,又抽出工夫哄她。

姜玉筱找了位置坐下,問一旁的秋桂姑姑,“那女子是何人?”

秋桂姑姑答:“她是丞相府千金上官姝,也是皇后娘娘的親侄女,自小同公主一起長大,前陣子剛封了縣主賜慶平。”

前面的席位坐上來位女子,眯著眼問旁邊的女子,“這是上京第一美人上官姝?差點沒瞧出來,怎麼眼睛腫成這副模樣了。”

旁邊的女子解答:“前兒不是清天大師說太子殿下棺材板蓋不住,需娶個冥妻嘛,我聽說上官姝吵著鬧著要嫁給太子殿下,生未能嫁,死可冥嫁為其守活寡,上官大人氣得都背了過去,下令把上官姝關起來,等那位側妃進了東宮才放出來。”

那人點頭,“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姜玉筱抿了口鮮甜的梅子酒,難怪公主如此針對她,說來也怪太子拈花惹草。

忽然場面傳來一聲笑,“蕭樂馨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一位身著淡紫色錦繡芙蓉襦裙長相秀氣的妙齡少女姍姍來遲,秋桂姑姑提醒道,那是嘉慧公主蕭樂柔,安賢皇后唯一的女兒,太子的同胞妹妹,先皇后故後便一直養在太后宮裡。

景寧公主自知此刻模樣狼狽,瞪了她一眼,轉身由侍女攙扶著進殿整理儀容。

“蕭樂馨真是愈發沒禮貌了,好心給她送禮,換來一個白眼,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她朝一旁的青衣女子道,說話時卻是幸災樂禍的。

青衣女子頷首淺笑。

“清歌我過去了,這裡由你招呼吧。”

“是。”

青衣女子抬了抬手,身後禮品魚貫而入,她朝掌事作揖,“太后娘娘憂太子傷了身,奉令清歌特來賀景寧公主生辰吉祥。”

秋桂姑姑提醒,那青衣女子是太后身邊的女官,名喚清歌。

姜玉筱目光流轉,從青衣女子,看到遠處的上官姝。

她眯眼,“我怎麼瞧著,上官姝看清歌的眼神帶了絲厭惡,這兩人有結樑子?”

秋桂姑姑不知如何作答,支吾道:“這……得從一幅畫說起。”

清歌注意到遠處上官姝的目光,抬眸揚起唇角,朝她行了個禮,偏頭朝掌事的道:“太后的禮清歌已送到,清歌便先回去了。”

上官姝揪著帕子,氣得牙癢癢,朝一旁的婢女憤憤道:“她這是挑釁!仗著與那畫像裡的人眼睛有幾分相似,這才入了太子哥哥的眼,讓太子哥哥可憐她,從水裡救了她,還把她送到了太后宮裡,從前不過是個洗衣的賤婢,討得太后和嘉慧公主歡喜,飛身一躍成女官,現在還敢挑釁我。”

坊間傳那是太子表哥心中白月,尋找數年未果,傳聞那畫中女子貌美如花,仙女之姿,她曾多方打聽賄賂才得以見過那幅畫,還以為看錯了,那女子柴瘦矮小,面板麥黃,枯黃毛躁的頭髮,黃豆芽似的,不及她美貌萬分之一。

可她又恨沒有一分相似。

“小姐,我怎麼瞧著,姜側妃也與畫中女子有幾分相似。”

“是嗎?”上官姝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人,眯起眼睛,“湊巧罷了。”

彼時姜玉筱正聽秋桂姑姑講八卦聽得津津有味,倏地八卦裡的人投來目光,嚇得她杯子險些拿不穩。

被聽到了?這麼遠不應該呀。

好在很快,上官姝的目光又撤開了,她才鬆了口氣。

“秋桂姑姑可曾見過那畫中女子,清歌尚儀已長得出水芙蓉,想必那位畫中女子更是絕美,不然怎讓太子殿下多年念念不忘。”

秋桂姑姑搖頭,“太子私物我們做奴婢的不敢擅自看,故不曾見過。”

“那怎麼找?”

“那女子並不在上京,殿下都是派天機院秘密尋找。”

姜玉筱點頭,這樣的劇情她話本子裡見多了,無非是身在高位虎視眈眈,身旁又是一群狂蜂浪蝶,想找到她,又要保護她。

看來太子對那位姑娘用心良苦,思慮周到,只可惜如今天人相隔。

姜玉筱抬杯又飲了口果酒,耳畔又傳來一道甜軟的聲音。

“你就是我皇兄的冥妻?”

姜玉筱轉頭,見嘉慧公主好奇地盯著自己,她一時愣住,秋桂姑姑碰了碰她的手肘提醒她該行禮。

她連忙抬手,兩條手腕忽然被拽住,嘉慧公主朝她笑道:“既是冥妻,也算是我嫂嫂,你我之間不必行禮,再者,本公主瞧你閤眼緣,很喜歡你。”

姜玉筱訕訕一笑,“我跟公主並無任何交集,公主為何喜歡我,只是閤眼緣?”

蕭樂柔撐著臉頰靠在席案上,笑了笑,“因為我方才聽說景寧公主給你使絆子,巧了,我跟蕭樂馨水火不容,她討厭的人,就是我喜歡的人,願意做我的同謀嗎?”

她想她若告訴公主,方才景寧公主摔得狼狽至極是她的手筆,嘉慧公主不得更喜歡她。

阿曉愛結交朋友以備不時之需的老毛病又犯了,死了太子的側妃地位還是有些卑微,她想她或許得在這宮裡找個靠山維持榮華富貴。

她揚起唇角,握住公主伸出的手,“好呀。”

至此阿曉又多了個狐朋狗友。

*

“你那繼妹人太蠻橫了,不過你的親妹妹人倒蠻不錯,我很喜歡。”

夜幕籠罩,承幹殿的金絲楠木床上,姜玉筱趴著,腦袋枕在麒麟玉枕,跟旁邊一道躺在床上的紙人聊天。

高義公公聽聞她昨兒讓太子站在床邊一宿,抖著花白鬍子,擠著眉頭,搞得跟把他家太子的紙腦袋卸下來當球踢了似的,千叮嚀萬囑咐要讓太子睡在床上。

高義公公是比秋桂姑姑在東宮更老的人,從皇宮太子出生起照顧一直跟著到東宮,秋桂姑姑三十來歲,高義公公已五十來歲早到了退休告老的年紀,但心念著太子,一直侍奉在東宮。

於是姜玉筱乖乖把太子的紙人放到床上,怕高義公公又唸叨太子會著涼,非常貼心地分了紙人半床被褥。

這下總不會說她了吧。

麒麟玉枕很硬枕著不舒服,她把玉枕給紙人夫君,把他頭下的綢布軟枕掏過來墊在腦袋下,這下舒服許多。

她也沒忘了太子的恩,轉頭看向他,“聽說你有個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你要不託夢給我,讓我看看她長甚麼樣子,我給你燒點她的小像也算報恩。”

窗欞送進來一縷風,燈盞明明滅滅,暗時紙人漆黑空洞的雙眸彷彿盯著自己。

姜玉筱撈起被褥蓋住紙人的頭,輕聲笑了笑。

“當然,您最好是來夢裡不是現在來。”

她翻了個身側躺,背對著紙人,雕花窗含一枝密雪梨花,月牙兒穿梭薄煙若隱若現,杏眸微微眯起。

“不過那位叫上官姝的大小姐對你倒是一往情深,聽說你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皇后一直希望你能娶上官姝為妻。”說到這她蹙了蹙眉,嗤笑了聲,“我說怎麼皇后好像不大喜歡我的樣子,不過你死了,她總不能把侄女嫁給一個死人。”

“至於那位清歌姑娘,我瞧她面色憔悴,眼皮微微腫脹,雖用鉛粉遮蓋,也能瞧出昨夜裡哭了一場,不知道是為誰哭泣呢。”

她勾唇,打了個哈欠,長嘆了口氣。

“太子殿下,您的桃花可真多呢。”

月影氤氳,眼皮子慢慢耷拉下來,漸入酣眠。

春夜寒風料峭,萬丈漆黑蒼穹之下上京城華燈輝煌,歌舞昇平,一座不夜城,梵山望下天地翻轉,地上星河,天上人間。

山峰寶塔中,茶煙嫋嫋,一隻骨節分明的玉手穿過淡淡清輝,指腹捏一枚墨綠色翡翠黑棋,絞殺圍好陣的白棋,那白棋也是他下的。

男人薄唇微抿,高挺的鼻樑折了月光落下一道陰影,一雙淡漠疏離的黑眸映了棋盤,黑棋白棋交織如同漩渦,叫人瞧不出情緒。

“殿下,埋伏在朝中和軍隊的恭王餘孽落網了。”

他漫不經心握起案上的茶,右手大拇指戴了枚白玉蛟龍扳指,矜貴威嚴,茶煙飄過鴉青色蟒紋闊袖,月下發如墨,玉蓮冠泠泠。

左手執起一顆白棋,清脆一聲落下 ,男人輕啟薄唇,“收網。”

嗓音雲淡風輕。

黑衣人拱手:“是。”

寶塔內,七層精銳的黑鷹軍把守,戒備森嚴,第七層塔,太子抿了口清茶,輕掃了眼熱鬧的上京城,目光清淺。

把守第七層只有兩個侍衛,是太子親信,自幼跟在側,身材魁梧的名為擎虎,他望著窗外開心地咧開嘴。

“太好了,等太子和陛下的計謀成了,揪完內奸我們就可以回東宮了。”

另一個筆挺修長的侍衛猶豫再三開口:“殿下,皇城傳來訊息,說東宮現在多了位側妃。”

太子眉心微動,抬眉掃向司刃。

司刃解釋:“殿下將計就計中了內奸埋伏後,陛下為掩人耳目給殿下操辦了場葬禮,不巧遇到天災泥流沖垮了陵墓,掀了棺材板,太后娘娘終究不知內情,命星宿閣一算,道是殿下命中缺陰,棺材板蓋不住,需娶一位冥妻。太后執意要為殿下娶妻,陛下孝心,拗不過太后,太子妃畢竟是未來一國之母不可馬虎,便只將那女子冊封為側妃,安置在東宮,遂了太后的願,也叫殿下日後好隨意處置。”

擎虎道:“這好辦,殿下不喜歡就冷落著,也不用管。”

擎虎自小跟在太子身側,清楚太子從來不近女色,除了去了趟嶺州後,多年來尋一位女子,旁的就沒了。

太子淡然地抿了口茶,不出所料應了他的話。

司刃道:“不過聽說那位側妃長十分貌美。”

比殿下叫他找的那位女子好看多了。

擎虎嘁了一聲,“貌美的大家閨秀多了去,上官家的大小姐乃上京城第一美人,跟殿下從小一起長大,殿下不也不喜歡嘛。”

自看了那畫中女子一眼,他才知道他們這位殿下口味刁鑽獨特,不喜紅花喜綠葉。

司刃搖頭,“那側妃並不同於大家閨秀。”

擎虎道:“不同?有何不同,比別的大家閨秀更有才華更賢惠?”

“不是。”司刃眯起眼,“那側妃竟會些江湖招數,宮中暗探來報的訊息說景寧公主摔了側妃送的翡翠玉冠刻意刁難,擦肩而過時,側妃暗中摘了一旁盆栽裡的枸骨葉劃破景寧公主的珠串,動作非常迅速,神不知鬼不覺,竟還能把握力道和時間,這樣的速度我只在曾捉到的飛天大盜妙手無形那見過,只見側妃手指敲了三下,一指工夫後珍珠散落滿地,景寧公主不慎摔跤,場面狼狽。”

擎虎撲哧笑出聲,“這位側妃也太睚眥必報了吧。”

月影下男子手指一頓,茶盞上縹緲的迷霧中,深邃的雙眸微微眯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日。

嶺州到了傍晚街上人便寥寥無幾,有個客人刻意刁難,怎麼都不滿意,寫了兩個時辰,錯過好幾個單子,最後還不給錢,她氣得火冒三丈,客人理直氣壯走了,她飛了一片樹葉過去,割破那人腰上的珠穗,珠子散落滿地,那人狠狠摔了一跤,手正好壓到熱乎的狗屎,沒處說理,她拍手大笑,他趕忙捂住她的嘴怕惹事,收拾攤子回去了。

熱茶入喉,淡淡苦澀交織在舌尖。

“她叫甚麼?”

蕭韞珩忽然問,嗓音沙啞。

司刃答:“側妃姓姜名玉筱,是工部員外郎姜成才之女。”

*

除了第一次給皇后請安早起,東宮沒有太子妃,只有她一個主子,無需請安,她每日像未出閣時那樣睡到日上三竿,下午的時候被高義公公唸叨著,給太子抄一個時辰字兒歪七扭八的往生經書,旁的時辰她就窩在承幹殿看話本子,吃彩環從福緣齋買的糕點。

時而被邀去陪嘉慧公主聊天,後來熟稔了,次數也頻繁,今兒放風箏,明兒看戲,後兒庭院觀花。

她有時要趕著給太子抄往生經書,嘉慧公主不理解問這有甚麼好抄的,然後拉著她去玩了。

嘉慧公主整日裡笑呵呵的,心情極好,有一次姜玉筱忐忑問:“公主,太子殿下去了,您……真的不傷心嗎?”

他們可是同胞兄妹呀。

嘉慧公主神秘兮兮朝她道:“曉曉,我懷疑,我皇兄可能沒死。”

姜玉筱懷疑,公主可能是悲極生樂,瘋了,接受不了現實。

她拍拍嘉慧公主的背,訕訕一笑,“或許吧。”

其實這樣活在自欺欺人中也挺好的。

嘉慧公主很快又笑不起來,倒不是因為認清現實,聖上有意待太子喪期過後給她在眾多世家子弟中擇一駙馬。

公主躺在檀木搖椅上看送來的畫像,一臉愁容。

姜玉筱流連其中,瞥見一幅畫像驚歎道:“這清河崔家大公子姿容絕色,是一眾人裡最好看的,公主可以看看。”

嘉慧公主輕蔑地瞥了眼,搖搖頭 “長得不及我皇兄的萬分之一。”

“那殿下再看看旁的?”

“他們都沒我皇兄好看,我蕭樂柔要嫁的自然得勝過我皇兄,不然我就不嫁了。”

姜玉筱望著公主堅定的模樣,笑了笑,“那太子殿下是有多俊俏呀。”

嘉慧公主無比自豪道:“我母后是從前的上京第一美人,那可是比上官姝這個第一美人要好看多了,而我皇兄完美地繼承了母后的美貌,長得那叫一個風神秀逸,龍章鳳姿,你房裡的紙人還是做醜了,以後你見見真人就知道了。”

姜玉筱毛骨一聳,哂笑了聲,“哈哈,那倒不必了。”

嘉慧公主又長嘆了口氣,“所以呀,要比我皇兄俊俏的人實在難找,這些人我是真一個都不想嫁。”

姜玉筱安慰道:“沒關係的公主,太子喪期還有三年,這三年慢慢找。”

她搖了搖頭,“快了,皇兄就快回來了。”

姜玉筱嘆氣,公主這毛病怕是一時半會沒得救。

夜裡她躺在偌大的床上,日常跟紙人談心。

“總而言之,你妹妹接受不了你去世的事實,整日沉浸在編織的謊言裡,總覺得有一日你會回來,要哪天殿下的鬼魂飄到她面前,她興許也以為是人活著回來了。”

姜玉筱長嘆了口氣,雙眸流露出無奈。

她翻了個身看向一旁的紙人,想起今兒公主說的話,其實這紙人做得不錯了,算是她瞧過的所有裡最俊俏的紙人,若這都算醜,那真人得俊成甚麼樣呀。

她盯著紙人仔細瞧,試圖透過紙人尋找到世人口中太子殿下的神姿。

她伸出手大不敬地撫上紙人的眉眼,邊撫邊道:“對了,我今日聽聞殿下長得驚為天人。”

她可算明白為甚麼他有那麼多狂蜂浪蝶,漂亮芬芳的花當然吸蜂蝶,只是可惜了,她沒在好季節,不能瞧瞧花有多好看,偏來一個凋零季。

她另一隻手撐著下顎惋惜,“可惜英年早逝,不能一睹風光。”

她的手指滑落,恰巧摸到紙人凸起的唇。

揚起唇角玩笑:“若能一度春宵也成呀。”

“休想。”

一道低沉的聲音劃破黑夜,帷幔飄逸,燈影閃爍,風呼嘯而入竹簾晃盪咔嚓咔嚓響。

姜玉筱一滯:鬧……鬧鬼了!

天爺啊,這聲音從哪裡發出來的,難不成是紙人?啊!我的娘啊!

她後背發涼,風撫著寢衣如帶鬃毛的怪物,森森發寒,豎起汗毛。

姜玉筱連忙把手從紙人唇上撤離,嚇得六神無主從床上跳下來跪在地氈上,一個勁磕頭,雙手合一拜。

“太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我錯了,小的再也不敢褻瀆您,小的往後一定對您虔誠尊敬,不敢有一絲肖想,求求您別跟小的一般計較,您就饒了我吧。”

她慫得像個鵪鶉。

還是跟從前一樣。

承幹殿,百盞青蓮燈展金橙的火光閃爍在墨色蛟龍紋錦袍,男人身姿頎長倚在窗欞,長睫輕掃,望著地上跪著磕頭的女子,清冷深邃的雙眸染了層金光,薄唇微微勾起。

“蓋地虎,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語氣淡漠冷峻,卻又咬著重音。

蓋地虎,那是她孤兒時用來威懾的名,鮮少有人知道。

姜玉筱狂磕著頭一頓,夜色中那道低沉的聲音隱隱有些熟悉,像在哪聽過。

茫然地抬起頭,緩緩循聲望向站在窗欞的人影,蛾眉微蹙,月下女子薄衣飄逸,不施粉黛的臉蛋玉肌凝脂,緋唇微張,明眸一震。

眼前的男人與記憶裡已經模糊的少年重合,勾起一段幾年前的嶺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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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中午十二點半,一章五千字肥章解開誤會

各位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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