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阿曉去往兗州的船途中遭遇寒流,整片河凍住,連船都凍裂了,河水不斷滲進船艙,最終整艘船都沉入水底。
臘月廿十九,埠州已染了年味,整條街張燈結綵,獅子龍燈巡街,紅飛翠舞,喜氣洋洋,熱騰的年糕湯圓出鍋,嫋嫋白煙鹹香蜜甜混合,百姓熙熙攘攘,遊街採買過年用品,整座城一派繁華祥和之氣。
姜府大門紅燈高掛,昂首的石獅也帶上緋花,廚師牛老出門採買除夕夜和正月宴席的肉菜,老爺最愛吃松鼠鱖魚,家宴往往離不了這道菜,黃葵河裡的鱖魚最鮮美,他早早去碼頭邊的集市買魚。
牛老提籃哼著小曲,遠處碼頭邊圍著一群人,興許是有人在賣大魚,他湊過頭瞧,只見地上躺了個姑娘,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
不是魚,那他走了。
“這姑娘趴在木板上一路漂過來,這麼冷的天還能活著,實屬不易,趕緊報官找個大夫看看吧,別等會死了。”撿到姑娘的漁夫道。
有個路人眼尖,指著她的脖子,“這姑娘脖子上掛了個甚麼東西?”
“俺瞅瞅,哎呀,俺不識字啊,這是個甚麼字。”
一個好心的讀書人握著摺扇把頭湊過去,“這是個曉字,這前面破損的,好像是個蓋還是個姜……”
他蹙眉思索。
忽然人群攪動,看客皺著眉,“喂,誰啊,你別擠我啊。”
折返的牛老從圍觀的人群裡衝進來,搶過玉佩,摩挲著上面的字,倏地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長嘯。
“這是我姜家小姐啊!”
牛老去河邊買魚,撿到姜家丟失多年小姐的喜訊從碼頭傳到姜府,闔府震動。
知州老爺提著蔽膝從衙署大堂跌跌撞撞跑出,一路上連連吩咐車伕,“快!快!快!”
大公子姜懷蘭招手在後追趕,“爹!爹!我還沒上車呢!”
屋內早已哭作一團,姜家老太太和主母圍在床邊,捂著帕子哭得泣不成聲。
許夫人初聽喜訊時,激動得暈了過去,撞到腦袋,捂著紅腫的額頭被丫鬟攙過來,一看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兒,心如刀割,大聲哭喊,“我可憐的兒呀!”
知州老爺匆匆趕來,一進門就見這幅場景,尤其是老太太。
他拍膝驚訝道:“誒呀娘,你怎麼把父親靈位給抱過來了。”
老太太哭得淚眼昏花,抱著靈位哽咽,“你父親生前最疼曉曉,死前最惋惜的事就是沒有找回曉曉,我把你父親靈位搬過來,叫他在天之靈看看,也可瞑目了。”
“那也不能抱到曉曉床上啊。”
“這不是叫你父親看得更清楚些嘛。”
姜老爺無奈,連忙吩咐身旁的小廝,“快,把老太爺的靈位抬下去,也把老太太扶起來,別哭壞了身子。”
他伸手拍了拍妻子顫抖的肩膀,“你們都別哭了,消停些,別吵到曉曉歇息,母親你也下去歇息吧,等曉曉醒了兒派人去喚你。”
許夫人抹了抹紅腫的眼睛,“老爺說的是,大夫說了,曉曉身體過勞,該好好歇息。”
姜老爺看向床上趟的人,嘴唇凍得乾裂,臉頰上凝了層紫紅的凍瘡,整個人骨瘦如柴,面黃肌瘦,一看就沒好好吃過飯。
他抖著鬍子,忍不住抽泣。
“嗚嗚……嗚,我可憐的兒啊……”
又連忙捂住嘴巴,“不能哭不能哭,曉曉要歇息,不能吵著她,對了,大夫還說甚麼了?”
許夫人哽咽道:“大夫說曉曉患了風寒,開了些藥,調養幾日便好。”
他點點頭,“那便好。”
兩個人又像看剛生出來時的娃娃看她。
“曉曉跟小時候也沒甚麼變化,就是變黑了變瘦了。”
“老爺瞧,這眉毛鼻子跟老爺真像。”
“這眼跟夫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瞧,水汪汪的,葡萄似的。”
緊接著,兩人一愣,“哎喲,我的兒!你醒了。”
阿曉一睜眼,就見兩個人湊著腦袋對著她的臉指來指去,輕聲細語。
忽然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又哭又笑,想捧住她的臉,又怕捧化了不敢捧。
阿曉猛地咳嗽,喉嚨疼得厲害,像被刀割,偏她咳得停不下來,咳得面色通紅。
旁邊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把她扶起來在背後墊了個枕頭,婦人連忙招手讓丫鬟端來梨湯,舀了舀,吹了吹。
“梨湯潤喉,喝了就不疼不咳了,阿孃給你吹吹。”
阿曉一愣,嘶啞著嗓子張口,“阿……阿孃?”
那婦人又紅了眼眶,“誒,我是阿孃。”
旁邊的中年男子戳著胸脯,結結巴巴,“我……我是你阿爹……是阿爹。”
“阿爹?”
“誒!”
阿曉腦子霧濛濛的,眼前的一切更像是夢境,像西方極樂世界。
她疑惑問:“我漂去兗州了?”
那十萬八千里,她怎麼可能有命漂過去,除非是飄過去。
“這是埠州,兗州是你父親八年前做官的地方,現你父親被貶到埠州了。”
“原來如此。”
倒真是命運弄人。
許夫人問:“曉曉這十一年到底在哪個地方。”
“嶺州。”
許夫人哭得更厲害了,“那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你父親被貶十幾遭才能貶到那去,嗚嗚嗚我可憐的兒,這些年你受罪了。”
“那地方……也還好。”阿曉訕訕一笑。
許夫人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孩子,你是這些年沒享過福,以後回了家,就不一樣了。”
阿曉點了點頭,愣愣的,這十餘年她無一不渴望著家,想過無數次,重複的場面,無非是熱淚盈眶,哭得泣不成聲,老頭子也曾調侃過她沒準是丟的,她也曾暗暗生氣恨過,若如老頭子所言,她便憤憤轉頭走,一滴眼淚都不掉。
如今看來她的家人很愛她,遠比她想得還愛。
但她卻沒有想象中那般抱住父母,像她賺錢養過的那個娃娃,思念父母號啕大哭。
她的腦子糊了團漿,一切都失真,像場夢境,午夜她做過無數次這樣的溫情夢,以至於此刻,她分不清是真是夢。
她害怕,怕夢又醒了,天色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抬手摸到眼角的淚。
許夫人開心道:“我等會給你姐姐寫信,告訴她曉曉找到了,你姐姐這些年一直牽掛著你,耿耿於懷當年帶你逛廟會一不注意被歹人擄走的事,她出嫁前一晚都還在跟我說曉曉找到了一定要給她寄信。”
父母一共生了二子二女。
大姐姜玉梅是爹孃頭生的女兒,文靜賢淑,長她八歲,五年前嫁入京城靖海伯府,許夫人總是拍著大腿高興又驚怕,好在這親事是當年父親在京為官時定的,不然現在都高攀不上。
二哥姜懷蘭是家中長子,年十七,斯文穩重,讀聖賢書,時而在衙署幫襯著父親做事,近日在準備明年的院試。
小弟姜懷菊,比她小兩歲,人不如其名,濃不似菊,是個跳脫的混世魔王,整日裡愛耍些刀槍,常惹得父親頭疼。
大姐在上京收了信,連夜收拾行囊驅車趕來,甫一阿曉正在喝牛老剛燉的雞湯,就聽外面激動的笑聲。
“哎呦,我的小糯米糰子長甚麼樣了,快讓大姐瞧瞧。”
這就是阿孃說的文靜賢淑?
只見一個衣香鬢影,珠光寶氣的女子匆匆走來,身後的丫鬟緊追著,身上的盤金繡牡丹狐貍毛斗篷還未解下,凌雲髻上的白玉梅花步搖金晃晃,珠串兒纏得凌亂。
她一見舉著勺子愣住的阿曉,擰著眉頭驚愕道:“我的小糯米糰怎麼瘦成黃豆芽了?”
黃豆芽跟糯米糰也差不多嘛,阿曉訕笑。
姜玉梅心疼極了,捧著她的臉連聲嘆氣,“怪我,當年帶你去逛廟會沒看好你,買個糖人的功夫一轉頭人不見了,我當初就不該貪玩,也不會讓你受這麼多年的罪。”
她也曾聽母親說過,後來找到了那人販子,據人販子講她狠狠咬了他一口逃走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阿曉也記不清了。
她朝阿姐道:“沒事的阿姐,怪自己作甚,該怪的是人販子,再說了,都過去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姜玉梅抹了抹眼淚笑道:“姐姐這次來帶了不少補品,可得好好補補,都養回來。”
阿曉一笑,“多謝阿姐。”
“自家姐妹有甚麼謝的。”
姜玉梅拍拍她的臉頰,又擰眉嘆了口氣。
“只可惜祖父未能瞧見你回來,我們這幾個子女中,祖父最疼的是你,你的小名還是祖父取的,當時祖父病重昏迷不醒城中大夫都搖頭道怕是熬不過去了,沒承想東方欲曉你一出生,祖父就醒了,曉日東昇時,金榜揭落,又傳來父親中了進士的訊息,父親考了八年才考中呢,沒過幾天祖父的病也好了,姜家三喜臨門,祖父視你為天降大吉,賜一個曉字,東方欲曉,剛好咱這輩姑娘家玉字中,咱家我為梅,二弟為蘭,湊個竹字,竹同筱,欲曉玉筱,如此甚好。”
所以,她叫姜玉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