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 終局
眾人神色高漲, 紛紛躍上蕭稹隊伍留下的馬匹,朝著西塢的國境疾馳而去。
一路塵土飛揚,直至西塢邊境。
張鉞勒馬停下, 仍有幾分不放心,回頭肅然道, “入西塢境內, 不可妄動,一切聽我指揮。”
眾人齊齊點頭。
張鉞這才策馬繼續前行。
進入西塢境內, 張鉞神色平靜地取出那枚銅器, 邊防官一見此物, 神情一凜,趕緊對著旁邊的侍從低語了幾句,隨即侍從轉身, 快步走向不遠的營帳。
不多時,一名官員模樣的男子自帳中快步而出, 恭敬地將張鉞一行迎進帳內, 鄭重地給他們簽了一份通行文書。
張鉞一行又經過了一個多月的奔波,終於抵達西塢王城。
西塢王宮極盡奢華,目之所及全是玉石珠寶, 連石壁上都鑲嵌著五顏六色的寶石。
宮中侍女各個穿著金絲織成的華衫,佩戴的珠寶更是璀璨奪目。
“這西塢國王可真會享受。”清泉緊跟在張鉞身後, 低聲感嘆, “若不是外頭還有許多人連遮雨的房子都沒有,我都以為這西塢國遍地黃金了。”
張鉞微微側首, 示意他禁聲。清泉立刻閉嘴,不敢再多言。
今日入王宮,只允許張鉞攜一人隨行, 他便帶了清泉。
此時清泉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職責,趕緊收斂心神,仔細留意周圍的情況。
步入王殿,國王已端坐於王座之上。
看上去約莫四十幾歲,一身華貴之氣,就連清泉這個見慣了大場面的,也被殿內極盡奢華的裝飾驚得目瞪口呆。
殿中的金龍柱巍然矗立,龍目以血紅寶石鑲嵌,每一片龍鱗都綴滿翡翠,兩側是一排珊瑚琉璃燈,燈臺鑲著碩大的明珠,帳幔全由金絲織就,地磚上是彩玉嵌成的西塢聖鳥圖騰。
這實在太過奢靡了。
莫非這幾十年來,孟柄彰送往西塢的錢財,盡數落入了這位西塢國主的私囊?
張鉞倒是處變不驚,向西塢國王恭敬地行了一禮。
談判剛開始,清泉就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張鉞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請國主對外宣稱,他是國主流落民間的大皇子。
還未等清泉消化,張鉞又丟擲一記重擊。
他願將這十萬精兵盡數贈予西塢國主,自己只求一個皇子身份,能在西塢做個閒散王子,安度餘生。
說罷,張鉞竟直接將那枚銅器交由王侍呈上,稱此物是他的誠意。
西塢國王當場驗證,果然從中取出了那枚信物。
“你就甘心將旌國的江山拱手讓人?”國主目光銳利,上下打量了一番張鉞,“有這十萬大軍,你大可與那徐聞錚大戰一場。”
張鉞一臉淡然,“逃往路上,我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如今我只求餘生安穩富足。”
他目光低垂,姿態謙卑,語氣懇誠,“唯有成為您的兒子,得您庇護,我才能安度餘生。”
西塢國王一聽,頓時揚起下巴,笑聲恣意又張揚,眼中盡是滿意之色。
清泉隨張鉞走出王殿時,腦中仍嗡嗡作響,一片混亂。
隔日,西塢國主便頒詔天下,稱他尋回了流落民間的大皇子。不僅賜下一座奢華的宮殿,還撥來了三十二名容顏絕美的侍女,入內侍奉。
張鉞搬進宮殿,便似沉溺於溫柔鄉中,終日不出宮門半步。路過的宮人時常聽見裡面笙歌不絕,舞樂之聲自清晨響至深夜,從不停歇。
西塢國主派去的探子接連半年回報,都說這位大皇子縱情聲色,荒淫無度。國主聞之,漸漸放下戒心,不再命人緊盯他的動向。
誰知,就在西塢國主沉醉於自己即將成為一方霸主的美夢時,竟在一個尋常不過的早晨,再也沒有醒來。
御醫查驗,竟然是中毒。
當日,太子於東宮畏罪自殺,剩下的幾個皇子不知何故,竟無人爭奪皇位。
就這樣,西塢國的權柄,輕而易舉地落在了這位“歸來”僅半年的大皇子手中。
清泉只覺得像做夢一般,天珺十二衛竟然在這短短的半年內,將西塢的權貴脈絡,朝臣底細莫得一清二楚,連國內的有才學之人,也擬出一份名單交給了張鉞。
太子是天珺衛暗殺的,偽裝成了自盡的模樣。
其餘皇子們不敢爭搶皇位,也是因為他們都在天珺衛的掌控之中。
畢竟這種事,天珺衛最擅長了。
不過西塢國主所中之毒,卻與他們毫無干係。國主暴斃,僅是因為孟柄彰所下之毒,終於發作了。
至於這解藥,張鉞並沒有,不過他覺得這已無關緊要,這半年他閉門不出,能撇清和這毒案的關聯就行。
清泉看著張鉞登基,成為西塢新主的那一刻,有一瞬的恍惚。
半年的時間,僅僅半年的時間,竟完成了一場王朝更疊。
他腦海裡閃過一個猜測,也許就在張鉞與蕭稹那場對話時,這個計劃就已經在張鉞的心中悄然成型。
不得不承認,張鉞確是天生的掌權者。
後來,張鉞著手整頓農務,又將朝堂大臣的陣營逐個瓦解,從任人唯親轉為任人唯賢,竟只用了三年,便完成了朝堂換血。
張鉞日漸忙碌,除了上朝理政,出宮暗訪,便是終日伏案處理朝政要務。
清泉不解,為何他會如此勞心勞力。
張鉞卻說,他們來王城的這一路上,所見百姓皆樸實善良,卻被皇權壓得直不起腰。他手上沾染了太多的血,如今行善政,只盼將來下了地府,能讓他投個好胎。
清泉聽完,覺得張鉞的話只能聽一半。
不過好在,如今的張鉞和他們,終於能在這無人相識的地方,坦然活在陽光之下。
清泉初次見到張鉞真容時,不由得愣住,他竟是如此俊朗的男子,清泉笑著感嘆,“可惜了,這張臉如今才見得天光。”又隨口問道,“你這名字怕不是也是假的吧?”
不料張鉞竟然點頭,“是假的,我本名張朝。”
清泉又是一愣,半響才道,“旌國這麼些年,竟無一人見過你的真容,也無一人知你的真名。”
張鉞微微一笑,眼中略過一絲極淺的溫柔,“有的。”
她知道。
張鉞在西塢深受百姓愛戴,每逢王宮車駕出行,沿途家家戶戶都爭相上前,獻上瓜果糧米,感念君恩。
這般情景,令清泉和天珺衛們,都感到欣慰和滿足。從前在故國,無人願與他們相近,彷彿靠近就會沾上厄運。
而今,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在西塢這片土地上,安穩生活了五年。
“走,去巡防邊境。”
張鉞忽地有了這樣一個念頭。
清泉雖不知張鉞為何突然作此決定,但想到這五年來,他們未曾再踏足邊境,心中對這次遠行倒也生出幾分期待。
直至抵達邊境,清泉才恍然明白張鉞真正的用意。
原來徐聞錚每五年必至北境巡邊。
張鉞親率四百精銳,雖知未必能相逢,卻終究覺得,與徐聞錚能近上幾分。
他心想,不知這些年清枝過得如何。那枚清枝送的護身符,早已磨得不成模樣,卻仍被他仔細收在心口的位置。
恍惚間,他瞥見一支商隊正鬼鬼祟祟地沿旌國邊境往北而去。
若要北上,勢必要經過前方的山道口,而那個山道口,正處在西塢國境之內。
可他一眼便瞧出了蹊蹺,只待他們離開旌國的邊境,踏入西塢領地,他便可率軍將其一舉殲滅。
於是,他抬手示意隊伍後撤,悄無聲息隱入山脊。
誰知,沒過多久便看見徐聞錚單騎追來,似要在那支隊伍跨出旌國邊界前,將其截住。
“這麼多年,竟還是一點沒變。”
張鉞暗罵一聲,迅速抽出一支利箭,直直朝徐聞錚的馬前射去。見徐聞錚勒馬止步,終不再追,張鉞這才率隊出擊,迎向那支潛行之敵。
果然,這個百十來人的隊伍,皆是狄國部落組成的精銳,這次偷運瀝青,必須經由昔日的商貿古道穿行。
見張鉞帶隊襲來,對方拼死抵抗,但終被盡數殲滅。
清泉正欲命人清理戰場,卻被張鉞抬手攔下,“這次,自會有人來收拾。”
臨走時,張鉞下令將瀝青全部銷燬,隨即帶人回了西塢國國都。
張鉞心想,能遠遠看一眼徐聞錚,也算是相見一場。
沒想到,四個月後,旌國使臣來訪,提議與西塢在北境開設互市場所。
張鉞頷首應允,隨即此事便交由大臣督辦。一個月後,雙方便談妥了一切事宜。
兩年時光轉瞬即逝。
某日張鉞在城中暗訪,抬頭看見了一家名叫望香樓的酒樓。
望香樓?
張鉞的記憶瞬間被拽回到了十年前。他不由自主地踏進這家店,點了幾道招牌菜。
店小二笑著說道,這家店是望香樓的第一百三十九家分號,總店遠在旌國的一座南方小城中。
張鉞嚐了一口,竟是久違的味道。
中秋那夜,清泉提著酒壺和幾樣小菜來與張鉞對飲。
這一夜,張鉞喝得比以往都兇,酒盞一空便又斟滿,彷彿要將甚麼壓下去一般。
張鉞忽然抬頭,望著天邊那輪圓月,輕聲道,“我和她,到底還剩下一絲牽連,至少抬頭的時候,還能看見同一輪月亮。”
月光冷冷的照在他臉上,清泉從未見過這樣的他。明明眼角未溼,卻比落淚還要蒼涼悲傷。
細想張鉞這些年,結合西塢的國情進行了一系列改革,短短數載,西塢已是煥然一新。
如今張鉞高踞西塢皇權的頂端,地位無人可撼動,朝中大臣多次奏請,勸他立後延嗣,以穩固皇權社稷。
可張鉞卻不為所動。
清泉有時覺得,張鉞彷彿天生就缺了那根情絲,男女之情於他,似乎從未存在過。今夜卻讓他有了某種猜測。
於是藉著酒勁,他忍不住問出一句,“頭兒,你可有心儀之人?”
張鉞的思緒似乎又飄回了那個月亮極亮的夜晚,清枝提著燈籠站在岸邊,那一夜的風很大,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和清枝一起回去,清枝拿起帕子給他擦發,指尖隔著帕子觸碰到他溼透的髮根,輕柔得像一場不敢驚擾的夢。
“那夜的月亮,也如今晚一樣明亮。”
張鉞的聲音啞得幾乎要撕裂開。
突然,他彷彿整個人垮掉一般,額頭重重抵在案上。
“明明,明明我和徐聞錚是同時遇見她的……”張鉞的每個字都像從心口碾過一般,壓抑多年的痛楚終於撕裂,“明明我也可以……可以護著她。”
“若是我也能堂堂正正站在光裡,可以……”
他再也說不下去,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彷彿要將這些年所有的剋制,錯過,遺憾,所有的深夜輾轉反側,都在這一刻傾瀉出來。
清泉不敢再問,只靜靜地坐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飲酒,他彷彿窺見了張鉞深埋心底的隱痛,卻終究無言可慰,只能無聲陪伴。
他抬頭望著月亮,只覺得,這今晚的月亮,真的很亮。
如今孟清瀾門下許多弟子前來西塢講學,逐漸在本地生根發芽,形成了不小的影響力。
有官員上書諫言,稱長此以往,西塢本國文化必定受到衝擊。
可張鉞卻說,但凡優良的文化,只要利於百姓,能提升民生,皆應虛心學習,吸納融匯。
至此,西塢和旌國之間的往來愈發頻繁,不少西塢民眾前往旌國求學經商,在西塢也隨處可見旌國的文士和商人。兩國之間通婚也漸成常事,語言,文化,飲食也逐漸交織,緊密相連。
這般景象讓清泉驟然意識到,張鉞落下的每一步並非隨意為之,而是早已鋪陳開的一盤大棋。
某日,張暗訪時,見一所學堂外圍滿了年輕學子,他有些好奇,便走到了學堂門口,抬眼見孟清瀾正在學堂裡授課。
臺下圍坐著許多好學之士,個個聽得全神貫注,如痴如醉。
張鉞靜立片刻,望著臺上那道從容的身影,忽想起當年那個挽著他手臂,一臉驚惶的女子,如今已是這般氣度沉靜,不由眼底掠過一絲欣賞的笑意。
孟清瀾忽覺一道目光似曾相識,她停下授課,輕輕放下手裡的書冊,看向那道視線的來處,卻只看見一個轉身離去的背影。
弟子見孟清瀾久久凝望著門口,卻不動不語,於是上前問道,“師父,怎麼了?”
孟清瀾這才回過神來,淺笑著搖了搖頭,“沒甚麼,許是眼花了。”
一年後,林相病逝,孟清瀾被推舉為丞相,舉國轟動,這是旌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相。
自此開啟了女子入朝為官的先例,漸漸的,女子為官也不再是罕事。
五年後,慧帝駕崩,太子蕭桓即位,立蕭允桁為太子,改國號為盛昌。
史載,盛昌三年,立徐清和為太子妃。
盛昌五年,徐清和誕下嫡子,昌帝大喜,特赦天下。
盛昌十三年,西塢國主駕崩,依其遺詔,西塢併入旌國版圖。
盛昌二十一年,丞相孟清瀾逝世,舉國學子自發守孝三載,以國禮葬之。
盛昌二十五年,徐侯夫婦同日逝去,舉國同哀,昌帝親自扶棺,將夫妻二人合葬同xue。
作者有話說:放個新預收《不赦》,求收藏~
(一個是明著壞的你奈我何,一個是藏著壞的我要你死。)
殷宸霽是晏國最見不得光的皇子,逃亡路上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那夜,滿身血汙的他跌進昭國最骯髒的巷口。
他藏起一身錚骨,嚥下所有屈辱,只為活命。
因為只有活著,才能復仇。
卻偏遇昭國那位以狠厲,貪色聞名的嫡長公主元鏡漪南巡。
她緩步走下車駕,俯身抬起他下巴的力道輕佻又殘忍。
“這雙眼生得不錯,剜下來放蜜蠟裡,能儲存久一些。”
他避她,恨她,厭她至極。
她屢次將他從絕境拽回,又親手推入更深的深淵。
直至一道聖旨落下,他被賜婚,成為她的駙馬。
大婚之夜,紅燭高燃。
她將匕首插入他的心口,笑問:“你是誰?”
他不退反進,任由刀尖沒入血肉深處,“公主現在才問,是不是晚了?”
後來他靠著恨,踏破晏宮,奪回至尊之位,就在與昭國開戰的前夕,卻聽聞她的死訊。
他徹夜難眠,恨不得翻開每一寸土地,拼命找尋她愛過他的痕跡。
找不到,他心慌。
找到了,他心碎。
原來她早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愛過他許多遍。
昭國和晏國是世仇
女主腹黑但沒心眼,也沒甚麼大志向,整人的時候坦蕩蕩。
全文不虐女,後期虐男,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