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 去西塢(張鉞)
“嘀嗒, 嘀嗒……”
暗無天日的牢房,潮溼中帶著腐爛的氣息,冷凝的空氣。
這個地方, 張鉞再熟悉不過,當年他還只是天珺衛裡最低階的暗衛時, 就常常出入此地。
這裡是京都城中最隱秘的暗牢, 也是天珺衛審問犯人的專屬場所。
在這裡,哪怕再硬的骨頭, 也會被折磨得只剩哀嚎, 哭求一死。
想到這兒, 張鉞低低笑出了聲。
那時的他在心裡暗暗發誓,有朝一日必定要徹底逃離這個地方,卻不曾想到, 若干年後,他竟然會心甘情願地, 被困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牢籠裡。
熙王入主京都之前, 張鉞曾暗中求見過他一面。
見到張鉞時,熙王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張鉞是宣帝的心腹, 又手握重權,此時秘密來訪, 風險極大。
還未等熙王猜到他的來意, 他的下一句話,就讓熙王徹底愣在原地, 心頭波瀾驟起,再難平息。
熙王如何也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除了殿中侍御史的身份外,竟還同時執掌天珺和天樞兩衛。
熙王目光微沉,問道,“你這樣自爆身份,就不怕今日走不出這營帳?”
張鉞淺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說今日來送死,也不為過。”說著他垂下眼簾,聲音漸低,“這些年來,我的手上沾的血,也不算少。”
雖說其中大多數都是罪有應得,可這條路上,終究也有無數無辜之人被牽連喪命。
他緩緩抬頭,迎向熙王的視線,“熙王殿下此番打著【清君側,除奸佞】的旗號入京。而我,正是這個奸佞的不二人選。”
熙王眯起雙眼,神色暗晦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只覺得他心思深沉,難以琢磨。
早前他曾聽聞,這張鉞不過是個阿諛奉承,諂主媚上才爬上高位的庸碌之輩,本身毫無建樹。
可這短短片刻的接觸,卻徹底顛覆了熙王之前的印象。
熙王也不再試探,開門見山地問道,“你今日前來,有何目的?”
他心中暗忖,此人或許是來投誠的。如今宣帝失勢,他即將入主京都,此時另擇其主,倒也算識時務。
不過,即來投奔,總該有投名狀才是。這張鉞應該清楚,甚麼才是對他來說最有價值的東西。
果然,張鉞丟擲一句,“有一本名冊,上面詳錄了天珺,天樞二衛的成員底細。”
熙王一聽,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這正是他入住京都後最大的隱憂,說是夜不能寐,亦不為過。
可隨即,張鉞卻緩緩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那名冊,已被我盡數焚燬。”
熙王心頭震顫,面上卻依舊維持平靜,只沉聲問道,“你可知,這番話足以將你推向死路?”
且不論熙王是否信他所言,即便名冊真已焚燬,張鉞最大的價值也已蕩然無存,正好可借他項上人頭安定民心。
畢竟京中的官員和百姓,誰聽到“天珺衛”三個字,不聞風喪膽,腿腳打顫。
“如今天樞與天珺兩衛已徹底自這世間抹去。”張鉞神色坦然,語氣平靜,“至於我,可任憑殿下處置。”
熙王心中又是一震,幾乎不可置信,“你是說,你甘願以自己的命,換他們餘生安穩?”
張鉞淡然一笑,不再多言。他心知,若不自投羅網,熙王絕不會停止對兩衛的搜捕。
這兩衛乃宣帝親手培植,行蹤隱秘,手段莫測,若不根除,熙王怎能高枕無憂。
因此,縱使他們藏得再深,往後數十年也難免惶惶終日,不得安寧。
清泉只當他給眾人安排了新身份便算了結,卻不知,他最終一步棋,是將自己送入熙王掌中。
如今他這位兩衛首領主動現身,便等於交出了最後的底牌,剩下的人即使有心也無法攪動朝局。
不料,熙王卻直接轉了話題,“你這次前來,可也是為了徐聞錚?”
張鉞沉思片刻,聲音雖輕卻答得乾脆,“是。”
熙王瞬間便明瞭了。
張鉞今日自爆身份,何嘗不是保護徐聞錚的一種方式?
倘若某日,世人知曉徐聞錚與這天珺衛首領有舊,必生猜疑之心。只要他一日逍遙在外,便難免會對徐聞錚存三分戒懼。
熙王再次看向眼前的年輕人,雖年紀尚輕,眼神卻極為幽深,讓人探不見底。可偏偏這樣的一個人,竟甘願為保護他人,將自己逼入絕境。
他終是忍不住問出一句,“值得嗎?”
張鉞只輕輕一笑,聲音淡如風吟,“我亦是為己,只求活在陽光下一瞬,足矣。”
熙王聞言,沉默良久,終是揮了揮手,心腹立即上前,將黑頭套罩在張鉞頭上,後來一路顛簸,跟著熙王悄無聲息進了京都。
張鉞原以為自己死期將至,熙王一入京,必定會拿他祭旗,既能坐實“清君側,除奸佞”的名頭,又可除去這個令全城官員聞風喪膽的人物。
更妙的是,藉此還能拉攏京都官場,畢竟這朝堂之上,有幾個是真清官?又有多少人的把柄在他張鉞手中。
處死張鉞,便是告訴滿朝文武,從前舊賬,一概不究。
京都城中的官員們,自然擺明該傾斜何方。
可沒想到,入京之後,他竟被扔進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一日又一日地熬著,彷彿要在這方寸之地,默默老去,死亡,直至腐爛。
突然不遠處的牢門,鎖鏈輕響,隨即“吱呀”一聲。
是牢門開了。
張鉞微微抬眼,上一頓飯送來不足一個時辰,按理說不該有人前來。
這暗牢每日唯有送飯的老瞎子會來兩回,可聽這腳步聲,沉穩有力,節奏分明,絕不是那老瞎子蹣跚的步子。
張鉞暗想,也許是來提他去行刑的。
不過片刻,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立在他的牢門前,光線昏暗,他辨不清來人的面貌,直至對方沉聲開口。
“開門。”
這話一出,張鉞頓時認出,來人是熙王,如今應改稱慧帝。
慧帝踏入牢房,走到張鉞面前,緩緩蹲下與他平視。
“張鉞,孤給你一個機會。”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這條路極為兇險,孤思來想去,唯有你,或可一試。”
“若成,你要答應孤,永世不得回京,也不得再與徐聞錚聯絡。從今往後,這世間再無張鉞此人。”
於是在這暗牢度過三個月後,張鉞被蒙著頭,帶至京都城中一處秘密小院,靜待啟程之日。
動身那天,是他自己選的日子。
正是清枝與徐聞錚大婚之日。
他隱在人群中,望著徐聞錚騎著高頭駿馬,一路接受著百姓的恭賀,他笑得意氣風發,是少年時不曾有過的模樣。
張鉞想笑,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後面的花轎緩緩行來,盛裝的清枝低眉淺笑,面容桃花,明媚如初。
張鉞只覺得胸口一陣酸澀翻湧,幾乎就要忍不住跨步而上,最終還是強壓下那股衝動,只痴痴地望著,彷彿要將這一幕烙進骨血裡。
可不過片刻,他猛地收回視線,咬牙轉身,疾步沒入人群中,悄悄離去。
他不敢再停留。
多望一眼,心便多裂一分。
此去一別,山高水遠,前路無依,他與清枝,徐聞錚再無相見之日。
張鉞此行的任務,是孤身前往西塢,刺殺蕭稹。
這一路,他喬裝成啞人,一路上極為隱蔽,快馬加鞭半月,終於在北境的一家偏僻旅店中等到了目標。
蕭稹此行也是極為隱蔽,身邊隨從不多,但各個都是頂尖高手。
張鉞心知自己只有一次機會,若不能一擊命中,便會前功盡棄,自己也將葬身於此。
終於,就在蕭稹一行人動身那日,張鉞尋到了一個機會,他果斷出手,將蕭稹一葉割喉,卻不料脫身時,被蕭稹的隨從察覺,高手盡數追來,將他團團圍住,招招皆是殺意。
張鉞漸感不支,身上已多了數道傷口,鮮血染透衣袍。
他想,今日註定要葬身於此,卻忽聽見一陣熟悉的哨鳴之聲破空而起。
突然,清泉與天珺十二衛竟悉數趕來,寒光劍刃相擊,逐漸扭轉了局勢,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將那批高手全數掃清。
“頭兒,真巧啊,在這兒也能遇上!”
清泉將劍從敵人心口拔出,鮮血瞬間噴濺,他卻渾不在意,反而咧嘴朝張鉞一笑。
其餘人也紛紛解決完身旁的對手,利落地用袖子抹去兵刃上的血跡,一個個也湊上前來,七嘴八舌地應和。
“是啊頭兒,真是趕早不如趕巧!”
“這事兒,當真是巧得很!”
……
張鉞卻一語不發,只靜靜掃視眾人。
那目光沉靜如水,卻看得一群人心裡發虛,紛紛低頭瞥向別處。
有的望天,有的看地,有的整理衣衫,有的擦拭刀刃,偏就是沒一個人敢迎上張鉞的視線。
“將此處打掃乾淨。”
張鉞語氣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眾人趕忙齊聲應答,“是!”
隨即便快速收拾起來,拖走屍身,擦拭血跡,掩蓋痕跡……
動作井然有序,顯然都是做慣了這等善後之事。
張鉞慢慢走到蕭稹的面前,緩緩蹲下。
他給蕭稹留了一口氣在,說起來,這招一葉割喉的手法,還是當初跟徐聞錚學的。
蕭稹感覺到張鉞逼近,再顧不得裝死,急聲說道,“張鉞,你若肯歸順於我,我必不會虧待於你。”
張鉞卻冷聲提醒道,“當初你派人暗殺徐聞錚時,我也在那條船上。”
蕭稹臉色驟變,慌忙解釋,“當日我只想取他那條賤命,不曾想過要傷及他人。”
他喘著氣又說道,“你若因此記恨,我可百倍償還!”
見張鉞沉默不語,蕭稹嚴重頓時燃起希望,趕忙說道,“你可與我一同前往西塢,只要到了西塢國境,便能高枕無憂。”
“待我掌兵,便封你為大將軍,屆時你我聯手殺回旌國,奪回皇權,到時候,你要甚麼我都給你!”
他越說越急促,聲音帶顫,“我在西塢藏有十萬大軍!”
“金銀財寶,榮華富貴,美女美酒,應有盡有!你要甚麼我都能給你!”
張鉞眉頭一挑,只淡淡應了一聲,“哦?”
張鉞伸手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的頭高高揚起。
蕭稹只覺得喉間的那道刀口被這一動扯得裂開幾分,疼得瞳孔一縮,頓時驚恐之色從眼底漫出。
張鉞不急不緩地說道,“要我如何信你?”
蕭稹趕緊用顫抖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封密信,“這是我與西塢國主達成的協議,這十萬大軍,如今正在西塢國內。”
“他替你養兵?”
張鉞語氣譏誚,指尖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蕭稹急忙說道,“他與孟柄彰早已暗中勾結數十年。當初栽給徐家的那些書信,件件屬實,只不過都出自孟柄彰之手。”
張鉞暗忖,他竟仍不願承認自己是孟炳彰與宋麗妃私通所生。
“你信我!張大人!只要我們跨過西塢國邊界,你我便再無顧忌,要甚麼有甚麼!”
張鉞緩緩鬆了手,蕭稹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西塢國主可曾見過你?”
“未曾。”蕭稹忙不疊答道,臉色略過一絲嫌棄,“我的身份……想必張大人也有所耳聞。孟柄彰為保全我,從未向西塢國主透露半分。”
張鉞笑了笑,“那他如何確認,你便是孟相之子?又如何將這十萬大軍交付於你。”
蕭稹猶豫片刻,終是咬牙從懷裡掏出一枚小巧的銅器,形狀古怪,看不出是個甚麼物件。
他顫顫微微地將此物舉到張鉞面前,“西塢國主只認此物。這是機關外環,國主手中持有內環。唯有兩環相合,方能取出其中的信物。”
蕭稹喘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那十萬大軍,不認人,只認這信物。”
“孟柄章私鑄銅幣已有二十載,這二十年來,私鑄的銅幣一部分被換成了糧草,兵器,盡數流入了西塢國。”
“另一部分流入西塢王庭,西塢從中獲利極巨。更何況,我手中還握有西塢國主的致命弱點。”
張鉞心下了然,但面上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樣,“有何弱點?”
蕭稹此時眼前已陣陣發黑,他抬手顫抖著摸了摸脖子,觸手仍是一片溫熱,心下徹底慌亂起來。
“他中了毒。而且他自己並不知曉。”蕭稹喘著粗氣,“這種毒,每半年便需服下解藥壓制毒性,這解藥,如今在我手裡。”
蕭稹說完,哀聲懇求道,“我已經將所有都告訴你了,求求你,救救我!”
“等到了西塢國,你要甚麼我便給你甚麼!”
張鉞卻微微一笑,“不用到西塢國,我便能得到我想要的。”
蕭稹不解,“你想要甚麼?”
張鉞笑容漸冷,“你的命。”
蕭稹驚得用盡力氣往後挪去,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張鉞再次逼近,心底對死亡的恐懼,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竟將他逼到了瘋癲的邊緣。
張鉞只淡淡笑了一聲,“你與徐聞錚,當真是兩種人。”
一聽徐聞錚的名字,蕭稹臉色猛然一變,咬牙嘶聲道,“他,不配與我相提並論!”
張鉞看著他那張逐漸發狂,眼睛猩紅的面容,心知他只剩片刻喘息。
“蕭稹,你才是最可悲的,你暗暗與他較勁多年,殊不知徐聞錚從未將你看作對手。”
張鉞聲音冷若寒冰,“因為,你不配。”
可悲?不配?
這幾個字如利刃一般扎進蕭稹的胸口。
“不!我是旌國七皇子,我天生尊貴非常,我怎會可悲?我怎會可悲!”
“我不可悲,我不可悲……”
蕭稹瘋狂地重複著這句話。
忽的,他對著張鉞模糊的身影厲聲嘶吼,“你這樣的,只配給我當狗,不,當狗都不配!只配被我踩在腳下,哈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
蕭稹臉色瞬間凝固,他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張鉞俯身探他的鼻息,見他氣息已絕,於是側身對著眾人說道,“清理快些。”
眾人的應答聲比先前更齊更響,“是!”
手上的動作愈發利落,不過片刻,四周已收拾得乾乾淨淨。除空氣中還有幾絲血腥味之外,再尋不出半分廝殺的痕跡。
張鉞將書信和銅器收入懷中。
見張鉞沉默,清泉湊上前來,小聲問道,“頭兒,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眾人靜立一旁,屏息以待,害怕張鉞再次遣散他們。
畢竟他們的自由,是張鉞拿命換來的,如今他們又將自己送到人前來。
張鉞抬眼掃過眾人,沉聲道,“去西塢。”
“是!”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