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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番外(十) 去西塢(張鉞)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番外(十) 去西塢(張鉞)

“嘀嗒, 嘀嗒……”

暗無天日的牢房,潮溼中帶著腐爛的氣息,冷凝的空氣。

這個地方, 張鉞再熟悉不過,當年他還只是天珺衛裡最低階的暗衛時, 就常常出入此地。

這裡是京都城中最隱秘的暗牢, 也是天珺衛審問犯人的專屬場所。

在這裡,哪怕再硬的骨頭, 也會被折磨得只剩哀嚎, 哭求一死。

想到這兒, 張鉞低低笑出了聲。

那時的他在心裡暗暗發誓,有朝一日必定要徹底逃離這個地方,卻不曾想到, 若干年後,他竟然會心甘情願地, 被困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牢籠裡。

熙王入主京都之前, 張鉞曾暗中求見過他一面。

見到張鉞時,熙王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張鉞是宣帝的心腹, 又手握重權,此時秘密來訪, 風險極大。

還未等熙王猜到他的來意, 他的下一句話,就讓熙王徹底愣在原地, 心頭波瀾驟起,再難平息。

熙王如何也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除了殿中侍御史的身份外,竟還同時執掌天珺和天樞兩衛。

熙王目光微沉,問道,“你這樣自爆身份,就不怕今日走不出這營帳?”

張鉞淺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說今日來送死,也不為過。”說著他垂下眼簾,聲音漸低,“這些年來,我的手上沾的血,也不算少。”

雖說其中大多數都是罪有應得,可這條路上,終究也有無數無辜之人被牽連喪命。

他緩緩抬頭,迎向熙王的視線,“熙王殿下此番打著【清君側,除奸佞】的旗號入京。而我,正是這個奸佞的不二人選。”

熙王眯起雙眼,神色暗晦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只覺得他心思深沉,難以琢磨。

早前他曾聽聞,這張鉞不過是個阿諛奉承,諂主媚上才爬上高位的庸碌之輩,本身毫無建樹。

可這短短片刻的接觸,卻徹底顛覆了熙王之前的印象。

熙王也不再試探,開門見山地問道,“你今日前來,有何目的?”

他心中暗忖,此人或許是來投誠的。如今宣帝失勢,他即將入主京都,此時另擇其主,倒也算識時務。

不過,即來投奔,總該有投名狀才是。這張鉞應該清楚,甚麼才是對他來說最有價值的東西。

果然,張鉞丟擲一句,“有一本名冊,上面詳錄了天珺,天樞二衛的成員底細。”

熙王一聽,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這正是他入住京都後最大的隱憂,說是夜不能寐,亦不為過。

可隨即,張鉞卻緩緩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那名冊,已被我盡數焚燬。”

熙王心頭震顫,面上卻依舊維持平靜,只沉聲問道,“你可知,這番話足以將你推向死路?”

且不論熙王是否信他所言,即便名冊真已焚燬,張鉞最大的價值也已蕩然無存,正好可借他項上人頭安定民心。

畢竟京中的官員和百姓,誰聽到“天珺衛”三個字,不聞風喪膽,腿腳打顫。

“如今天樞與天珺兩衛已徹底自這世間抹去。”張鉞神色坦然,語氣平靜,“至於我,可任憑殿下處置。”

熙王心中又是一震,幾乎不可置信,“你是說,你甘願以自己的命,換他們餘生安穩?”

張鉞淡然一笑,不再多言。他心知,若不自投羅網,熙王絕不會停止對兩衛的搜捕。

這兩衛乃宣帝親手培植,行蹤隱秘,手段莫測,若不根除,熙王怎能高枕無憂。

因此,縱使他們藏得再深,往後數十年也難免惶惶終日,不得安寧。

清泉只當他給眾人安排了新身份便算了結,卻不知,他最終一步棋,是將自己送入熙王掌中。

如今他這位兩衛首領主動現身,便等於交出了最後的底牌,剩下的人即使有心也無法攪動朝局。

不料,熙王卻直接轉了話題,“你這次前來,可也是為了徐聞錚?”

張鉞沉思片刻,聲音雖輕卻答得乾脆,“是。”

熙王瞬間便明瞭了。

張鉞今日自爆身份,何嘗不是保護徐聞錚的一種方式?

倘若某日,世人知曉徐聞錚與這天珺衛首領有舊,必生猜疑之心。只要他一日逍遙在外,便難免會對徐聞錚存三分戒懼。

熙王再次看向眼前的年輕人,雖年紀尚輕,眼神卻極為幽深,讓人探不見底。可偏偏這樣的一個人,竟甘願為保護他人,將自己逼入絕境。

他終是忍不住問出一句,“值得嗎?”

張鉞只輕輕一笑,聲音淡如風吟,“我亦是為己,只求活在陽光下一瞬,足矣。”

熙王聞言,沉默良久,終是揮了揮手,心腹立即上前,將黑頭套罩在張鉞頭上,後來一路顛簸,跟著熙王悄無聲息進了京都。

張鉞原以為自己死期將至,熙王一入京,必定會拿他祭旗,既能坐實“清君側,除奸佞”的名頭,又可除去這個令全城官員聞風喪膽的人物。

更妙的是,藉此還能拉攏京都官場,畢竟這朝堂之上,有幾個是真清官?又有多少人的把柄在他張鉞手中。

處死張鉞,便是告訴滿朝文武,從前舊賬,一概不究。

京都城中的官員們,自然擺明該傾斜何方。

可沒想到,入京之後,他竟被扔進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一日又一日地熬著,彷彿要在這方寸之地,默默老去,死亡,直至腐爛。

突然不遠處的牢門,鎖鏈輕響,隨即“吱呀”一聲。

是牢門開了。

張鉞微微抬眼,上一頓飯送來不足一個時辰,按理說不該有人前來。

這暗牢每日唯有送飯的老瞎子會來兩回,可聽這腳步聲,沉穩有力,節奏分明,絕不是那老瞎子蹣跚的步子。

張鉞暗想,也許是來提他去行刑的。

不過片刻,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立在他的牢門前,光線昏暗,他辨不清來人的面貌,直至對方沉聲開口。

“開門。”

這話一出,張鉞頓時認出,來人是熙王,如今應改稱慧帝。

慧帝踏入牢房,走到張鉞面前,緩緩蹲下與他平視。

“張鉞,孤給你一個機會。”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這條路極為兇險,孤思來想去,唯有你,或可一試。”

“若成,你要答應孤,永世不得回京,也不得再與徐聞錚聯絡。從今往後,這世間再無張鉞此人。”

於是在這暗牢度過三個月後,張鉞被蒙著頭,帶至京都城中一處秘密小院,靜待啟程之日。

動身那天,是他自己選的日子。

正是清枝與徐聞錚大婚之日。

他隱在人群中,望著徐聞錚騎著高頭駿馬,一路接受著百姓的恭賀,他笑得意氣風發,是少年時不曾有過的模樣。

張鉞想笑,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後面的花轎緩緩行來,盛裝的清枝低眉淺笑,面容桃花,明媚如初。

張鉞只覺得胸口一陣酸澀翻湧,幾乎就要忍不住跨步而上,最終還是強壓下那股衝動,只痴痴地望著,彷彿要將這一幕烙進骨血裡。

可不過片刻,他猛地收回視線,咬牙轉身,疾步沒入人群中,悄悄離去。

他不敢再停留。

多望一眼,心便多裂一分。

此去一別,山高水遠,前路無依,他與清枝,徐聞錚再無相見之日。

張鉞此行的任務,是孤身前往西塢,刺殺蕭稹。

這一路,他喬裝成啞人,一路上極為隱蔽,快馬加鞭半月,終於在北境的一家偏僻旅店中等到了目標。

蕭稹此行也是極為隱蔽,身邊隨從不多,但各個都是頂尖高手。

張鉞心知自己只有一次機會,若不能一擊命中,便會前功盡棄,自己也將葬身於此。

終於,就在蕭稹一行人動身那日,張鉞尋到了一個機會,他果斷出手,將蕭稹一葉割喉,卻不料脫身時,被蕭稹的隨從察覺,高手盡數追來,將他團團圍住,招招皆是殺意。

張鉞漸感不支,身上已多了數道傷口,鮮血染透衣袍。

他想,今日註定要葬身於此,卻忽聽見一陣熟悉的哨鳴之聲破空而起。

突然,清泉與天珺十二衛竟悉數趕來,寒光劍刃相擊,逐漸扭轉了局勢,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將那批高手全數掃清。

“頭兒,真巧啊,在這兒也能遇上!”

清泉將劍從敵人心口拔出,鮮血瞬間噴濺,他卻渾不在意,反而咧嘴朝張鉞一笑。

其餘人也紛紛解決完身旁的對手,利落地用袖子抹去兵刃上的血跡,一個個也湊上前來,七嘴八舌地應和。

“是啊頭兒,真是趕早不如趕巧!”

“這事兒,當真是巧得很!”

……

張鉞卻一語不發,只靜靜掃視眾人。

那目光沉靜如水,卻看得一群人心裡發虛,紛紛低頭瞥向別處。

有的望天,有的看地,有的整理衣衫,有的擦拭刀刃,偏就是沒一個人敢迎上張鉞的視線。

“將此處打掃乾淨。”

張鉞語氣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眾人趕忙齊聲應答,“是!”

隨即便快速收拾起來,拖走屍身,擦拭血跡,掩蓋痕跡……

動作井然有序,顯然都是做慣了這等善後之事。

張鉞慢慢走到蕭稹的面前,緩緩蹲下。

他給蕭稹留了一口氣在,說起來,這招一葉割喉的手法,還是當初跟徐聞錚學的。

蕭稹感覺到張鉞逼近,再顧不得裝死,急聲說道,“張鉞,你若肯歸順於我,我必不會虧待於你。”

張鉞卻冷聲提醒道,“當初你派人暗殺徐聞錚時,我也在那條船上。”

蕭稹臉色驟變,慌忙解釋,“當日我只想取他那條賤命,不曾想過要傷及他人。”

他喘著氣又說道,“你若因此記恨,我可百倍償還!”

見張鉞沉默不語,蕭稹嚴重頓時燃起希望,趕忙說道,“你可與我一同前往西塢,只要到了西塢國境,便能高枕無憂。”

“待我掌兵,便封你為大將軍,屆時你我聯手殺回旌國,奪回皇權,到時候,你要甚麼我都給你!”

他越說越急促,聲音帶顫,“我在西塢藏有十萬大軍!”

“金銀財寶,榮華富貴,美女美酒,應有盡有!你要甚麼我都能給你!”

張鉞眉頭一挑,只淡淡應了一聲,“哦?”

張鉞伸手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的頭高高揚起。

蕭稹只覺得喉間的那道刀口被這一動扯得裂開幾分,疼得瞳孔一縮,頓時驚恐之色從眼底漫出。

張鉞不急不緩地說道,“要我如何信你?”

蕭稹趕緊用顫抖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封密信,“這是我與西塢國主達成的協議,這十萬大軍,如今正在西塢國內。”

“他替你養兵?”

張鉞語氣譏誚,指尖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蕭稹急忙說道,“他與孟柄彰早已暗中勾結數十年。當初栽給徐家的那些書信,件件屬實,只不過都出自孟柄彰之手。”

張鉞暗忖,他竟仍不願承認自己是孟炳彰與宋麗妃私通所生。

“你信我!張大人!只要我們跨過西塢國邊界,你我便再無顧忌,要甚麼有甚麼!”

張鉞緩緩鬆了手,蕭稹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西塢國主可曾見過你?”

“未曾。”蕭稹忙不疊答道,臉色略過一絲嫌棄,“我的身份……想必張大人也有所耳聞。孟柄彰為保全我,從未向西塢國主透露半分。”

張鉞笑了笑,“那他如何確認,你便是孟相之子?又如何將這十萬大軍交付於你。”

蕭稹猶豫片刻,終是咬牙從懷裡掏出一枚小巧的銅器,形狀古怪,看不出是個甚麼物件。

他顫顫微微地將此物舉到張鉞面前,“西塢國主只認此物。這是機關外環,國主手中持有內環。唯有兩環相合,方能取出其中的信物。”

蕭稹喘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那十萬大軍,不認人,只認這信物。”

“孟柄章私鑄銅幣已有二十載,這二十年來,私鑄的銅幣一部分被換成了糧草,兵器,盡數流入了西塢國。”

“另一部分流入西塢王庭,西塢從中獲利極巨。更何況,我手中還握有西塢國主的致命弱點。”

張鉞心下了然,但面上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樣,“有何弱點?”

蕭稹此時眼前已陣陣發黑,他抬手顫抖著摸了摸脖子,觸手仍是一片溫熱,心下徹底慌亂起來。

“他中了毒。而且他自己並不知曉。”蕭稹喘著粗氣,“這種毒,每半年便需服下解藥壓制毒性,這解藥,如今在我手裡。”

蕭稹說完,哀聲懇求道,“我已經將所有都告訴你了,求求你,救救我!”

“等到了西塢國,你要甚麼我便給你甚麼!”

張鉞卻微微一笑,“不用到西塢國,我便能得到我想要的。”

蕭稹不解,“你想要甚麼?”

張鉞笑容漸冷,“你的命。”

蕭稹驚得用盡力氣往後挪去,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張鉞再次逼近,心底對死亡的恐懼,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竟將他逼到了瘋癲的邊緣。

張鉞只淡淡笑了一聲,“你與徐聞錚,當真是兩種人。”

一聽徐聞錚的名字,蕭稹臉色猛然一變,咬牙嘶聲道,“他,不配與我相提並論!”

張鉞看著他那張逐漸發狂,眼睛猩紅的面容,心知他只剩片刻喘息。

“蕭稹,你才是最可悲的,你暗暗與他較勁多年,殊不知徐聞錚從未將你看作對手。”

張鉞聲音冷若寒冰,“因為,你不配。”

可悲?不配?

這幾個字如利刃一般扎進蕭稹的胸口。

“不!我是旌國七皇子,我天生尊貴非常,我怎會可悲?我怎會可悲!”

“我不可悲,我不可悲……”

蕭稹瘋狂地重複著這句話。

忽的,他對著張鉞模糊的身影厲聲嘶吼,“你這樣的,只配給我當狗,不,當狗都不配!只配被我踩在腳下,哈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

蕭稹臉色瞬間凝固,他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張鉞俯身探他的鼻息,見他氣息已絕,於是側身對著眾人說道,“清理快些。”

眾人的應答聲比先前更齊更響,“是!”

手上的動作愈發利落,不過片刻,四周已收拾得乾乾淨淨。除空氣中還有幾絲血腥味之外,再尋不出半分廝殺的痕跡。

張鉞將書信和銅器收入懷中。

見張鉞沉默,清泉湊上前來,小聲問道,“頭兒,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眾人靜立一旁,屏息以待,害怕張鉞再次遣散他們。

畢竟他們的自由,是張鉞拿命換來的,如今他們又將自己送到人前來。

張鉞抬眼掃過眾人,沉聲道,“去西塢。”

“是!”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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