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願你亦平安如常
時光飛逝, 清枝有時會恍惚,還覺得自己生孩子宛在昨日,但一低頭, 看見這個抱著自己大腿不鬆手的小糰子,才忽地驚覺, 這孩子已經四歲了。
徐聞錚每五年需前往邊境巡防一回, 如今他離京一月有餘,按行程推算, 此時應當已經抵達北境。
此時正值盛夏, 北境的山丘上, 也是綠盈盈的一片。
“二妞,你在北境可還習慣?”
二妞聽見徐聞錚問話,打馬上前, 與徐聞錚並轡而行。
“習慣!我很喜歡這裡。”
當初徐聞錚和清枝大婚後,他原本有意將二妞和劉大牛一起送回村子, 可二妞說她想跟著回營的將領們到北境闖一闖, 見見世面。
徐聞錚並未阻攔,只問了一句,“你想好了嗎?”
如今二妞在北境已是小有聲望的女將, 經歷了北境風沙的洗禮,如今的她, 面容剛毅, 眼神堅定又有血性。
徐聞錚和二妞騎馬緩行,感受著北境蒼涼的風,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忽的,徐聞錚目光一凝, 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叢野草上。
那裡赫然有一團漆黑的,凝固狀的東西。
他翻身下馬,用手撥開那一叢野草,沉聲問道,“這一帶最近可有人來過?”
二妞立刻答道,“並無人踏足。”
徐聞錚拔下一片草葉,湊近聞了聞,眉頭微皺,“是瀝青。”
“瀝青?”二妞也趕緊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伸手撚了撚葉子上的黑色物體,竟如桃膠一般軟彈,“這瀝青是何物?”
徐聞錚扔下草葉,緩緩起身,拍了拍手,溫聲說道,“我曾在一本《城防要志》上見過瀝青的記載,此物一經加熱便會熔化,若從高處傾瀉而下,用火把將其點燃,便會產生極為粘稠的火焰,會粘在人體,雲梯和攻城塔上,極難清除。”
他語氣低沉了幾分,“但瀝青歷來產自中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二妞聞言,臉色頓變,她退至馬前,翻身上馬,“二哥,我這就回營,帶一隊人馬前去探查!”
徐聞錚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看痕跡,他們還未走遠。”話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躍上馬背,“我先去前面探一探。”
說完徐聞錚一夾馬腹,駿馬如箭般疾馳而出。二妞也不敢耽擱,立刻調轉馬頭,直奔軍營調派人手。
果然,徐聞錚剛策馬跨過第一個山頭,便看見一支百餘人的隊伍,正朝著狹窄的山口快速行進,看裝扮像是商隊。
曾經的北境確實與鄰國通商,但後來北境被狄國侵佔,這通商口岸便已關閉,直到現在,也不曾開過。
這個突然出現的商隊,顯然是偽裝的。
見隊伍的尾巴已經隱入山道口,徐聞錚立即策馬追了上去。
這一帶曾是三國交界之處,往西是西塢國境,往北便是曾經的狄國王庭舊址,如今已納入旌國的版圖,但北面還有一些殘部勢力,只是這些勢力都不成氣候,倒是不足為懼。
突然,一支利箭射破空而來,精準地釘在徐聞錚的馬蹄前。
馬兒受驚,前蹄猛地躍起,徐聞錚夾緊馬腹,連人帶馬騰空而起,馬兒在原地轉了兩圈才堪堪停下。
徐聞錚驟然抬頭,順著箭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的山脊上,不知何時突然出現了一列鐵騎。
黑雲壓頂一般,肅穆的列於風中。
方才那一箭,正是那隊鐵騎的首領所射。
見徐聞錚勒馬停下,那人竟一揮手臂,率整隊人馬調轉方向,迅速消失在山間。
徐聞錚躍馬而下,俯身從土裡拔出那支箭,仔細檢視時眉頭漸漸鎖緊,這箭竟是按照旌國軍中的制式所造。
入夜,二妞掀帳而入,說在山溝口發現了一隊狄國殘部偽裝的商隊,已被不明之人全數殲滅,無一活口,瀝青已全數被毀。
“看現場的痕跡,必是經過了一場死戰。”
“那瀝青果然厲害,用水竟然無法撲滅,反而燒得更烈。”
徐聞錚聽完二妞的稟報,眯了眯眼,如今他已確定,那隊鐵騎對他並無敵意,那一箭是對他的警告,提醒他不要靠近。
旌國與西塢國之間隔著三條南北走向的高大山脈,唯一的缺口便是這北境的邊界,但這北境歷來人煙稀少,除了守邊的將士,人跡罕至。
徐聞錚原以為,旌國和西塢國之間會有一場惡戰,誰知蕭稹逃往西塢後,竟然石沉大海一般,再沒了訊息。
西塢國國主於三年前突然暴斃,繼位的竟是一位流落民間,被尋回不足半年的大皇子。
這位新君行事極為低調,外界對他的來歷,性情知之甚少,極為神秘。
徐聞錚正想得入神,二妞突然湊到跟前說道,“二哥,咱倆再殺一局如何?”
他收回思緒,淺聲應道,“好。”
二妞彎腰從桌底抽出一張象戲棋盤,飛快擺好棋子,徐聞錚拿起棋子一瞧,上面的刻痕早已被磨花,不由笑道,“看來這棋平日裡沒少拿出來。”
二妞嘿嘿一笑,毫不遮掩,“我平日裡除了操練,看兵書,就好這個了。”
她原以為是自己棋藝不精,當初才會被二哥壓得死死的,從未贏上過一局,誰知到了軍營,對上最厲害的張二叔,兩人也是有來有往,贏面五五開。
這些年,她自覺自己的棋藝又精進了不少,才想著趁二哥來巡防的機會,再與他較量一局。
從前屢戰屢敗,二妞心裡始終憋著一股勁兒。只要能贏上他一局,她怕是連做夢,都要笑出聲兒來。
徐聞錚落下最後一子,淺笑著抬眸,“還來嗎?”
二妞對著棋盤瞧了片刻,才頓覺自己走到這一步,輸局已定,有些不服氣,又暗怪自己大意,斬釘截鐵道,“來!”
二人彷彿又回到了小村莊一般,再度對弈到深夜,燃盡了三根蠟燭,二妞依舊一局未勝。
她終於認了。
眼前這位二哥,下棋何止是算五步,他分明是從開局,便算清了棋局。
另一邊,清枝正咬著筆桿不知道寫甚麼。當初徐聞錚教她寫字時,也沒有說過要寫家書啊,而且還是每日一封。
她最近又新開了三家酒樓,白天忙裡忙外,晚上還要檢視賬本,如今還得抽出時間來給徐聞錚寫信。
一開始還能寫一些日常瑣事,這幾日她是抓耳撓腮,寫無可寫了。
最後只敷衍了一句:新來的小哥模樣俊俏,身材也好,柴劈得又快又好,做菜更是一把好手。
“侯爺,今日夫人的家書送到了。”
親衛躬身將書信呈上,隨即悄悄退到一邊,許久不見徐聞錚吩咐,便抬頭瞥了一眼,見徐聞錚的臉色,竟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心下詫異,往日侯爺收到夫人的信,嘴角都是壓不住的,翻來覆去要看好幾遍。
今日這般,是怎麼了?
誰知,徐聞錚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清枝新開的酒樓劈柴去了。
清枝倚靠著柱子,瞧著徐聞錚赤著上身揮動斧頭的模樣,忍不住說道,“這天都涼了,倒也不必光著膀子劈柴。”
徐聞錚手中的斧頭一放,抬手朝不遠處正在打水的白瘦的小哥一指,問道,“這就是你說的,身材好?”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極重。
清枝只覺得,徐聞錚有時候也挺小氣的。
徐聞錚稍作休整,才整衣入宮面聖,奏請在北境與西塢的邊境上開設互市口岸,此舉可試探西塢國對旌國的態度,若成,可加強兩地來往,互通有無,也是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慧帝思忖片刻,覺得徐聞錚此計甚妙,既顯出了旌國的誠意,又可探西塢國的虛實,於是便派了使臣前往西塢國商談。
不曾想竟然出奇的順利,使臣回國後的第三個月,西塢和旌國的互市口岸便打通了。
四年後,北境荻國殘部捲土重來,暗中來犯,二妞率三萬將士迎擊,以少勝多,大敗敵軍。後又傳來捷報,二妞乘勝追擊,掃清前狄國殘存諸部,永絕後患。
如今北境徹底平定,疆土又北拓數百里。
慧帝聞訊大喜,特下旨嘉獎,破格擢升二妞為女將軍,這也是旌國自開國以來的第一位女將軍。
清枝每隔三年便會回韶州給秋娘掃墓,如今王家兩兄弟都已結婚生子,日子美滿安定。
王庭溪這幾年還做起了海貨生意,酒樓也在他的打理下,生意紅火。
王庭章依舊每日刻苦讀書,自己開辦了一家書院,收徒授課,日子也是平淡祥和。
清枝的酒樓一路從京都延伸到了北境,分號已遍佈全國,與此同時,孟清瀾的學生也承襲衣缽,四處講學,廣設女子書院。
女子入學已成為再尋常不過的事。
許多從書院走出來的的女子紛紛投身各行各業,皆能自力謀生,從容立世。
如今,孟清瀾在民間的聲望極高,她偶爾流傳出的治國策論,常被天下的讀書人爭相傳閱,潛心拜讀。就連慧帝,也在孟清瀾的文章中獲得啟發,汲取了不少治國的良策。
林升月當初為愛南下,與沈昱結成連理,如今已是四個孩子的母親。沈昱如今奉旨入京任職,舉家遷回京都安居。
今日正巧是元宵佳節,於是清枝便約上林升月,一同出門賞燈。
“孃親,我想和沈哥哥去前面瞧花燈。”
話音未落,徐清和已經拉著沈澤安的手,擠進前面的人堆裡。
清枝提著給三個兒女買的花燈,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她膝下如今有一兒兩女。
長子徐清澤,今年十二,年紀雖小,卻比徐聞錚還老成持重,整天除了看書就是習字,偶爾還要挑她的字,半點兒不見少年的活潑模樣。
二女兒徐清曉,簡直鑽進了錢眼裡,比她還愛錢,對銀錢賬目格外敏感。
至於三女兒徐清和,如今也才六歲,專瞧俊俏哥哥,更是見一個愛一個。
前幾日帶她進宮,她一見皇長孫蕭允桁,便當眾說他是天下第一好看,長大後要嫁給他。
誰知今日見了林升月的兒子沈澤安,她又說沈澤安長得最好看,她最喜歡了。
林升月不由得感嘆道,“年少時何曾想過,有朝一日,你我能夠如男子一般,想出門便出門,想做甚麼便能去做甚麼。”
清枝含笑點頭,“是啊,真羨慕這些孩子,一出生便活在這樣一個河清海晏,自由自在的人間。”
這時,湖面上突然燃起一簇煙花,五顏六色的煙火,如繁星一般落下。
清枝仰頭望著,恍惚間又想起那夜,她與大哥,還有徐聞錚,三人站在田壩上,笑得暢快,滿天的星輝如同落入眼底。
她在心裡輕輕念道:大哥,我和二哥一切安好,雖不知你身在何處,唯願你亦平安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