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若只為我一人撐傘,這世間……
因明年開春便要舉行太子大婚典禮, 林家上下近來忙著籌備婚禮,回鄉祭祖之事便落在了二房肩上。
恰逢沈昱南下赴任,與林家二房的行程時日相近, 於是便預定結伴同行。
如今一行人離京,已一月有餘。
清枝原本還想著, 等院子裡這幾株梅花開了, 邀林升月一同瞧瞧,她可是最愛梅花的, 若是見了這景緻, 不知該有多歡喜。
如今院子裡的梅花已著霜覆雪, 悄然綻放,清枝立在枝前,當初的那份期盼不知不覺間淡去許多。
果然, 踏雪賞梅這種風雅事,終究不合她的性子。
清枝站在雪裡,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指尖就已凍得發僵,於是她抬手,合在唇邊, 輕輕哈了一口白氣。
忽聽見身後傳來人聲。
“以孟柄章為首的清流一黨已徹底瓦解。照此形勢,不久後, 朝中必將有一番新氣象。”
“侯爺, 如今內憂外患皆除,您總算能好好休養一陣子了。”
……
清枝回頭, 見徐聞錚已大步跨過連廊,正朝自己這邊走來。
他身後的副將見清枝立在院中,趕緊恭敬地朝著清枝行了一禮, 隨即識趣地悄悄退下。
“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
徐聞錚走上前,十分自然地將清枝冰涼的雙手放在掌心,輕輕揉搓了幾下,又低下頭,對著她的指尖哈了幾口溫熱的白氣。
“看花。”
“看花?”徐聞錚抬眼看她,顯然對她的回答有幾分驚訝,隨即笑了笑,“不知為夫有沒有這個榮幸,與夫人一道賞看?”
徐聞錚便命人搬來一張寬大的躺椅,安置在亭中,上面鋪好了厚厚的貂毛墊子,兩側各支起了炭爐,邊上還添了一張小几。
清枝直接躺下,徐聞錚仔細替她蓋好毯子,頓時暖意便包裹著她的全身。
徐聞錚解下大氅,順手搭在了半卷的竹簾下,又將袖子利落地挽起,露出一節精瘦的小臂。
他垂眸專注地擺弄著茶具開始煮茶。
沒一會兒,亭中便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茶香。
徐聞錚斟了一杯茶,輕輕放在清枝身邊的小几上,自己則側身倚在她身邊躺下,伸手攬住她的腰身,又親了親臉,“這樣賞花才有意思。”
清枝沒有作聲,她只覺得窩在徐聞錚的懷裡,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聲一聲的,溫暖又踏實。
這種感覺是之前從未有過的,彷彿一切都塵埃落定一般。
忽地,一陣風打起了竹簾,一股冷意便撲了上來。
徐聞錚低頭,聲音壓得極輕,“清枝,下雪了。”
清枝聞聲抬頭,只見漫天的雪花悄然飄落,如羽毛般一片片落下,無聲地覆在瓦上,地上。
這一刻,時間彷彿也悄然靜止一般,只有雪花紛紛揚揚,無聲散落。
兩人依偎在暖爐和茶香之間,誰也沒有說話,一同望著這片靜謐的雪幕,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溫存的呼吸聲。
一股倦意朝清枝襲來,她低聲喃喃道,“我有些困了。”
話音剛落,便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溫柔的回應,“睡吧。”
徐聞錚低頭凝視著懷中漸漸入睡的清枝,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容顏上,直到清枝的呼吸變得輕緩綿長。
他忽然想起,清枝這幾日格外貪睡,胃口也不似從前。
第二日,徐聞錚剛下了朝,特地請旨求太醫前往侯府,為清枝診治。
“恭喜夫人,您這是喜脈啊!”老太醫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深了幾分,“老夫這就回宮覆命,晚些自有精通孕科的太醫前來,為夫人細細調理,開安胎的方子。”
說罷,老太醫躬身行禮,跟著侍從退了出去。
“我去稟報侯爺!”
桃丫臉上掩不住喜色,提著裙襬,快步朝門外走去。
清枝一時有些發愣,她雖知道總有一日她會和徐聞錚有孩子,但當這一切真的來臨,仍覺得猝不及防,心頭恍惚。
還沒來得及細想,一陣熟悉的睏意又悄悄襲來,她輕輕翻了個身,裹緊被子,不知不覺便沉沉地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清枝迷迷糊糊感覺到身後貼著一陣溫柔熟悉的氣息,她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只覺得格外安心。
混沌間,忽覺頸後落下了一滴滾燙,直燙進她的心裡。
隨後,一隻微顫的手指輕輕撫上她肌膚,這觸碰不同往日帶著慾念,而是帶著剋制的小心翼翼。
清枝沒有回頭,只緩緩抬手,覆上他的指尖。
“清枝……”徐聞錚聲音低啞,“我好怕。”
她緩緩睜開眼,轉頭便對上徐聞錚哭紅了的眼。
她將徐聞錚的手輕輕放在自己還未隆起的小腹上,柔聲道,“太醫說,已經有三個月了。”
“我很期待。”清枝望著徐聞錚溼潤的雙眼,輕聲低語,“我爹孃走得早,又沒有姐妹,世間與我相關的人太少,如今,我希望能多這一份牽絆。”
徐聞錚重重點頭,他怎會不懂。
於這世間,他也只有清枝。
清枝淺淺一笑,眉眼間都是溫柔的期許,“從今往後,我們在這人間,又多了一份牽絆,一個念想,真好。”
四月,桃花始盛開,正趕上太子與林照月大婚。
關於太子,外頭並沒有多少傳聞,只知道他今年十七,尚未行冠禮,比林照月還小了兩歲。
清枝如今身子已顯了懷,小腹微微隆起,但她依舊健步如飛,忙前忙後,幫著林家打理婚禮的各項準備。
林升月這次回京,眉宇間卻染了幾分以往未見的鬱色。
“怎麼了?”清枝在她身邊緩緩坐下,輕聲詢問。
林升月微微一愣,沒想到如今這個節骨眼上,竟還有人將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還是猶豫著開了口,“清枝,我好像喜歡上了沈昱,回京這些時日,我總是想起他。”
清枝愣住,忽的想起,林家年前祭祖,林升月和沈昱同行過一程。
“可如今我回了京,再想與他相見,怕是難了。”
“為何?”清枝看著她,聲音溫和卻堅定,“若你想見,就去見。”
林升月一時怔住,她從未想過這般直接的做法。
清枝笑了笑,感慨道,“人這輩子,能遇上一個真正傾心的人,本就是極難的事。有些人,一旦離開,也許就是永別。”
“人生短短几十載,試過才不會遺憾。”
林升月猶豫了下,還是問出了久藏心底的問題,“當初你苦等徐候三年,心中可曾有過怨?”
清枝搖了搖頭,輕聲回答,“沒有。”停頓片刻,又坦然說道,“可我有過委屈。”
林升月眼中透著幾分不解,她不明白怨和委屈,有何不同。
清枝看著廊前紛紛揚揚的桃花瓣,聲音輕緩,帶著幾分縹緲。
“我明白那是他必須去走的路,他身上的每一道傷,我都清楚。正因為有他這樣的人,這世道才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說著她微微一笑,又看向林升月,目光沉靜又深遠,“他若只為我一人撐傘,這世間依舊泥濘不堪。”
“若天始終不晴,這泥濘便不會消失,他能護我一時,又能護得了多久?”
“終有一日,頭上的傘會破,但雨不會停,他要做的,是讓天徹底放晴。”
“所以我不怨他。”清枝依舊平靜,神色堅定,“這世間,若連我都不懂他,還有誰能懂他。”
“可是……”清枝的聲音微微低了幾分,像一片桃瓣悄然落下,“我也會委屈。”
林升月愣在原地,她與清枝相識數年,直至今日,才彷彿真正看清眼前這個人。
若心中只餘怨念纏繞,讓兩個本該好好相愛的人彼此折磨,漸行漸遠,陷入愛而不得,相互折磨的局面,有何意義?
她原以為清枝出身不高,於情愛一事上一直懵懵懂懂,不曾想竟這般清醒,比誰都看得透徹。
初夏時節,宮裡傳來喜訊,林照月懷孕了,皇后怕她在宮中煩悶,特意召了幾位她相熟的姐妹入宮,陪她說說話。
隔了數月不見,林照月面色紅潤,依舊面容恬靜,身上已隱約可見幾分皇室的端雅氣度。
幾人在御花園的涼亭中邊飲茶邊說笑,不知不覺半日便過去了。
見時辰不早,眾人便一同起身告辭。
林照月也含笑起身,“我也該回東宮瞧瞧功課了。”
出宮的路上,清枝忍不住輕聲問道,“何人能讓太子妃親自督促功課?”
林升月湊近清枝耳邊,小聲回了句,“太子。”
清枝:……
今日下朝,徐聞錚竟然並未像往常一樣即可回府,反倒頗有閒心地與慧帝下了兩盤棋。
直到午膳時分,慧帝試探著問了句,“愛卿可願留下陪朕用膳?”
徐聞錚從容應道,“臣榮幸之至。”
正巧太子來尋徐聞錚,也被留下一道用膳。
自曲太傅請辭之後,這教導太子的重擔,就這麼落在了徐聞錚的頭上。
徐聞錚忽地開口,“近來我家夫人食慾不振,我想著,這宮裡有一位善做甜食的御廚……”
徐聞錚話還沒說完,太子就趕緊打斷他,“不可!我家照月也最愛他做的點心!”
皇上耳聾眼花一般,默默吃飯,一言不發。
若眼神能變刀刃,太子身上怕是早被徐聞錚盯出幾個大窟窿。
可太子仍是硬著頭皮扛著,寸步不讓。
徐聞錚暗歎了一口氣,心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總不能真把這個未來皇帝吊起來打。
清枝回府後,小睡了片刻,醒來時隨口問了句,“侯爺呢?”
桃丫連忙上前回話,“侯爺說他跟著御廚學了幾招,剛回府就往廚房去了。”
清枝一聽,往日某些記憶又浮現在眼前,她趕緊推著桃丫向門口走去,“趕緊去攔住他!別讓他碰灶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