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是麼?
今日的聚會原是清枝做東, 特意選在了清晏樓的雅間。
幾位姑娘圍坐一桌,桌上擺著清枝親手製的各色點心零嘴兒,席間言笑晏晏, 氣氛很是融洽。
此次小聚是為了商議孟清瀾的女子學堂增設實用課程一事。
清枝先將自己的構想細細說了一遍,林照月一聽便明白了她的深意, 沉吟片刻, 開口道,“清枝這心意是極好的, 只是有幾處或許還需斟酌一番。”
她條理分明, 輕聲說道, “譬如,欲讓女子習藝,須先說服其家中長輩。許多人家雖願意送女讀書, 卻只求識文斷字,未必肯讓她們再去學這些謀生之計。”
“若女子在學習廚藝, 織布時偶發意外, 比如燙傷,割傷,或是器具損壞, 這責任該由誰來承擔?章程須得先行定妥。”
……
清枝聽罷,不由得心生佩服。
林照月年紀雖輕, 思慮卻周全縝密, 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關竅。於是幾人又就這些可能遇到的難處,一一推敲商議起來。
正說著, 桃丫輕步上樓,走到清枝身邊低聲道,“主子, 樓下有位姓沈的公子,名叫沈昱,說來求見。”
“我哥哥?”沈嫣聞言起身,“定是我哥哥來接我回家了。”
說完她快步下路,到門口迎接,隨即沈昱便隨著沈嫣走上樓來。
他早聽聞清晏樓是京中一處清雅別緻的所在,今日卻是頭一回來,舉目四顧,見陳設雅緻,氣韻清幽,果真名不虛傳。
待他踏上二樓,一眼便望見坐在幾位姑娘中間的那道身影,竟是清枝。
沈昱不由怔在原地,一時忘了言語。
還是清枝落落大方,笑著率先開了口,“別來無恙,沈公子。”
沈昱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還禮,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波動,“好久不見,清枝。”
……
徐聞錚策馬緩行於長街,親衛緊隨其後,嘴裡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說甚麼來謝各位小姐,屬下看分明是專程來尋夫人的!”
“還誇小姐們給的備用路線圖幫了大忙,可那圖根本就是夫人親手所繪,夫人說那是當初同您逃難往嶺南時,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
“那位沈大人又說,當年走得匆忙,沒來得及與夫人告別,還說他家裡藏了幾本醫書孤本,過幾日要親自登門,給夫人送來。”
“侯府甚麼醫書沒有?他這不就是找機會來見夫人麼?”
“夫人還答允等明年開春,再為他做一回花餅,權作答謝。”
“花餅……說到這個花餅,侯爺你一定嘗過?是甚麼滋味?甜的還是鹹的?”
親衛每說一句,徐聞錚握韁的手便緊一分,他眸色沉靜如潭,看不出情緒。
他竟從未嘗過自家夫人親手做的花餅。
徐聞錚的馬兒原本還慢悠悠地踱著步,此刻卻忽地停在了大街中央。
雖說他從不干涉清枝結交友人,可這位沈大人出現的時機,偏偏是他缺席的那三年。
那是他不曾參與的三年,也是他從不敢主動提及的三年,那是清枝獨自走過的光陰。
“走。”徐聞錚忽然一扯韁繩,聲沉如水,“去接夫人回家。”
話音未落,他已策馬揚鞭,轉眼便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親衛愣在原地半晌,才慌忙打馬追了上去,他原以為只有自己乾著急,主子那般不動聲色,竟全是裝的!
徐聞錚趕到清晏樓時,正逢眾人散去。林家姐妹與沈嫣都已各自上了馬車,唯獨清枝仍與沈昱立在車旁說著話。
清枝一眼便瞧見了徐聞錚,她眉眼頓時彎起,朝他招手喚了一聲,“夫君!”
這一聲“夫君”叫得徐聞錚通體舒暢。他利落下馬,快步走到她身邊,溫聲說道,“夫人,我來接你回府。”
沈昱見狀,朝徐聞錚恭敬地行了一禮,“侯爺。”
徐聞錚微微頷首,算是回了禮,隨即轉向清枝,語氣帶著幾分催促,“上車吧,夫人,為夫餓了。”
清枝笑了笑,對沈昱說道,“沈大人,我回去再將方子改良一番,尋個日子給你送去。”
沈昱含笑應道,“那便先謝過夫人了。”
“舉手之勞,何必客氣。”清枝說罷,轉身登上馬車。徐聞錚淡淡瞥了沈昱一眼,隨即跟著清枝踏入車內。
沈昱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心底那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又一次翻湧而上。
清枝比幾年前更加沉靜從容,眉宇間褪去了昔日的稚嫩,添了幾分風韻。
他心中微微一動。
自離開韶州的這些年來,他總會時不時想起那個堅韌聰慧的身影。昔日未能宣之於口的心意,如今更是時過境遷,再無可能言說。
徐聞錚將他方才那抹失落盡收眼底。一上馬車,他便從懷中取出一包糕點,遞給清枝,“上次你說喜歡這個。”
清枝接過,上面還殘留著他胸口的溫熱。
她一邊拆著點心,一邊說道,“這次其實是沈公子向聖上進言,才給各家姐妹都討了賞呢。”
“是麼?”
徐聞錚故作不知,反問了句,宮裡的訊息,他何時漏過。
“沈公子這些年竟收集了許多醫書,我從前都不知道他也喜好這些。”
清枝咬了一小口糕點,語氣輕快,“他說若不是為了遵從父輩的期望走入仕途,或許如今也是個逍遙自在的江湖郎中。”
她眼中漾起笑意,“今日一聊才發現,原來我們有這麼多相似的喜好。”
徐聞指節微屈,又應了句,“是麼?”
清枝點頭,“從前他每次來,只點一壺茶,一坐就是整日,也不怎麼同我說話,我那時還覺得他這人古怪得很。”
“沒成想此番重逢,倒覺出他其實是個有趣的人。”
徐聞錚眸色漸沉,“是麼?”
清枝並未察覺,抿唇笑了笑,“對了,他還誇我從前調的茶飲好喝,我想著京都氣候與韶州不同,若稍作調整會更適口。”
“這幾日得了空我便研究一番,改好了也給他送些嚐嚐。”
……
徐聞錚面上一片平靜,默然聽著,心底卻早已醋海翻湧。
短短几個時辰,那沈昱竟與她聊了這麼多?醫書,茶飲,昔年舊事,竟連口味偏好都這般清楚?
他面上不顯,只暗自思忖,既如此,這位沈大人是萬萬留不得了。
翌日清晨,徐聞錚難得的,主動請旨入宮面聖。不過半日,宮中便傳出訊息,皇后特召林照月入宮敘話。
隨後,宮中便傳出兩道旨意,一是陛下賜婚,立林照月為太子妃,二是擢升沈昱為江南西路提點刑獄司,即刻赴任,不得有誤。
訊息傳至侯府時,清枝正窩在暖閣裡翻看醫書。
眼下已入冬,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氣息包裹著清枝全身。她隱約感覺,這兩道旨意背後,似乎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暗中推動。
清枝緩緩抬眼,望向坐在對面案邊的徐聞錚,他今日回府格外早,還陪她一道用了午膳,此刻正端坐在窗邊,手裡拿著書卷,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誰曾想,幾日之後,宮中又傳出一樁驚天訊息,曲太傅與張御史兩家驟然出事。
一打聽才知,醉仙樓的東家竟一紙訴狀直遞官府,狀告張御史之子私設賭局,強拉他入賭,更疑心是專為他設下的圈套,目的就是逼他欠下鉅額債務,最終將醉仙樓抵出去。
清枝對醉仙樓頗有印象。
當初她曾有意盤下這間酒樓,一打聽才知東家在外欠了債,沒料到這債竟是這般來的。
那東家哭訴,他原本只以為是自己手氣差,賭運不濟。
後來酒樓遲遲賣不出去,債主又日日上門威逼,他走投無路之際,張公子便“好心”以賤價接收了酒樓。
他心灰意冷,收拾行囊準備離京回鄉,不料途中竟偶遇另外兩位遭遇相似的東家。
三人一對證,才發現所受的套路如出一轍。
更令人心驚的是,訊息傳開後,陸陸續續又有十幾戶東家站了出來,皆曾是京城中生意紅火,地段極佳的鋪主,都遭了同樣的算計。
誰料這事一路傳進了慧帝耳中。
慧帝勃然大怒,他認為朝中大臣更應嚴束家眷,以身作則,為整肅風氣,特命林相督辦此案。
那張公子一被押入府衙,當場就被嚇破了膽,不等用刑便全盤招認,這一交代,竟直接牽扯出了曲家。
原來幕後主使竟是素有賢名的曲家公子,曲凌松。
一石激起千層浪。
曲凌松可是京城人盡皆知的謙謙君子,誰能想到他背地裡竟做出這等陰損勾當?
曲太傅得知此事,當場氣得一病不起。
京城誰人不知,曲太傅最重聲名?
如今前有曲夫人苛待舊僕,當眾丟盡顏面,後有曲菱薇冒領捐糧之功,令家族蒙羞,如今連他一向寄予厚望的兒子,竟也做出如此不堪之舉。
接連打擊之下,曲太傅一病便是大半個月,待病情稍緩,他便強撐著病體,上朝向慧帝請辭,自請告老還鄉。
而張御史也因治家不嚴,縱子行惡,被革職查辦,所有非法所得盡數充公,以儆效尤。
清枝如今確信,這一連串的風波背後定有徐聞錚在推波助瀾。
那些受害的東家雖滿腔憤懣,但若無強有力的倚仗,絕不敢輕易與御史,太傅這等高門對簿公堂。
分明是背後有人撐腰,他們才得以挺直腰板,討回公道。
清枝原以為,她與那位曲太傅夫人之間,終免不了要有一場公堂對峙,卻沒料到此事竟以這樣的方式悄然了結。
那曲夫人定然以為只要自己躲在山上避而不出,侯府便拿她無可奈何,郭大娘的舊事自然也會隨時間淡去。
可她家這位直接來了招釜底抽薪,精準地抓住了曲家最看重名聲的命門,以此為突破口,一擊即中,最終逼得整個曲家不得不離京遠走,徹底斷了曲夫人所有的依仗和指望。
徐聞錚察覺到一道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抬眼便見清枝正單手支著下頜,嘴角含笑地看著他。
他放下手中的文書,溫聲問道,“怎麼了?”
清枝眼波流轉,笑意更深,“沒甚麼,就是又從夫君這兒偷學了一招。”
徐聞錚毫不謙讓,唇角揚起,笑得明目張膽,“那夫人是不是該給為夫一點兒獎勵?”
清枝挑眉,“說說,想要甚麼獎勵?”
徐聞錚聲音倏地放軟,目光灼灼地望著她,像只討好又期許的大犬,“夫人今夜,可否為我試一次皇后賞的那件……”
清枝耳根一熱,故意板起臉瞪他,指尖蜷緊了書頁,忽然抬手擲向他的面門。
“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