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夫人的舊識尋來了
秋末冬初, 京城的清晨總瀰漫著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似的,若有似無地籠在半空。
窗外的老樹枝椏上, 幾隻麻雀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鬧個不停。
徐聞錚從書卷中抬起頭, 恰好望見窗外這一幕。
他忽然起了幾分閒心, 索性放下書,靜靜地瞧著那幾只麻雀, 在光禿的枝頭上跳躍吵鬧。
“侯爺, 宮裡來了訊息, 說南方賑災結束,災民已全部安置妥當,沈大人不日回京。”
親衛站在一側, 見徐聞錚一直望著雀兒,便不做打擾, 稟報完後準備默默退出書房。
徐聞錚忽地開口, “那位夫人還在聖經寺?”
親衛趕緊回稟,“是,不過曲小姐今日下山, 正在城外施粥,眼下京城人人稱讚, 說她是菩薩心腸。”
“哦?”
徐聞錚這才轉過頭來, 平淡的語調裡透出一絲興味。
“說曲小姐在寺廟中為災民祈福一月有餘,眼下又親自去了城郊, 給難民施粥送糧。”
親衛頓了頓,又說道,“對了, 這次賑災的款項裡,京中貴女們也湊了一份心意,如今城裡有人猜測,是曲小姐組織籌集的。”
徐聞錚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幾日前,他在清枝常翻看的醫書裡,見過那份捐款的細目,白紙黑字上,可沒有這位曲小姐的大名。
寺廟祈福月餘?
徐聞錚不用細想也明白,她們不過是藉機拖延,不敢回京面對官司罷了。
眼下京城太平,並非災荒之年,南邊的水患也已初步平息,災民俱得到安置,何須當街施粥?
不過是做做樣子,替自己搏個美名。
徐聞錚暗忖,既然她這般苦心經營聲名,他不介意再添一把柴,將這“善名”之火,燒得更旺些。
沈昱回京覆命的這日,曲菱薇也悄悄回到了城中。
她一路行來,只覺莫名,京中百姓見了她,都格外熱絡殷勤。
方才入城,沿途竟有不少人對著她笑臉相迎,甚至低聲讚許,令她受寵若驚之餘又隱隱不安。
她遣了貼身丫鬟去街巷間仔細打聽,才知除了她們此前放出的“為災民祈福”,“京郊施粥”這類訊息之外,近日城中竟還流傳起一樁美談。
如今人人都說,此次貴女為南方水患籌款捐資,是由她曲菱薇一手主持,而她本人更是捐得最多,最慷慨的一個。
坊間將她捧得如天女臨凡,神佛轉世一般,讚譽不絕。
曲菱薇心下竊喜,想這天上掉下來的好名聲,豈有不受之理?
橫豎賑災已畢,款項早已撥付,誰還會去核對當日捐資的細目。
那些真正出過錢,出過力的閨秀們,即便知情,為了不落個“爭名奪利”的話柄,也絕不會出面澄清。
如今她正需要這樣的聲望來鋪就太子妃之路,這白來的美名,來得正是時候。
只要早日拿到賜婚的旨意,母親也能早日從聖經寺脫身。
在那清苦之地硬捱了一個多月,她們早就熬不住了。
她想不明白,堂堂侯府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奴婢,這般和曲府過不去,竟特意派人到聖經寺山下日夜守著。
就算母親當年做事是狠絕了些,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賬了,怎麼就偏揪著不放?
偏偏她母親最看重的就是顏面和名聲。
雖說母親平日裡慣會明面一套,背後一套,府中下人從不敢在外多嘴半句。
但如今對上的是侯府,母親心裡終究發虛,她再精明,也不過是個深宅裡鬥慣了的婦人,手腕心計皆困於後宅的方寸之間。
可侯府顯然不打算按後宅的規矩來。
他們一步不讓,執意要將這事捅到明面上,這是鐵了心不肯善了。
沈昱回京後,風塵未洗便徑直入宮面聖。慧帝聽聞賑災諸事順利,龍心大悅,對他大加讚賞,又賜下不少珍寶。
沈昱卻躬身行禮,正色道,“陛下,此次賑災非臣一人之力,沿途官員盡心,百姓協力,皆有功之。”
慧帝頷首笑道,“該賞!你且擬個名錄上來,朕自當按功行賞,絕不吝嗇。”
沈昱謝了恩,略一沉吟,又說道,“陛下,臣以為,除此之外,還有一群人亦當予以旌表。”
“哦?”
慧帝見他特意提及,知其必有深意。
“此次賑災,京中諸多官家小姐亦獻物捐資,出了一份心力,臣以為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慧帝聞言,朗聲笑嘆,“難得!難得!朕必當重賞!”他原以為深閨女兒的眼界皆困於宅院,卻不料竟也有這般明事理,知疾苦的。
他見沈昱雖強撐著精神,依舊一臉倦色,便不再多留,讓他回家休養幾日。
三日後,徐聞錚被慧帝急召入宮。
皇帝指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語氣頗有些無奈,“瞧瞧,這些都是催立太子妃的摺子。”
徐聞錚抬眼掃過那摞奏本,只問道,“可有推選之人?”
“清一色舉薦曲菱薇。”慧帝說著,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又說道,“對了,朕還聽聞如今她在京中聲望極高,都說這次南方水患,她可是出力不少。”
徐聞錚聞言,眉梢微動,不置可否。
慧帝命內侍擺好棋盤,示意徐聞錚坐下對弈,徐聞錚執起一枚黑子,從容落下。
“此次京城諸多官家小姐也為賑災出了力,朕正思量著該如何賞賜才好。”慧帝沉吟片刻,落下一枚白子,“愛卿可有良策?”
徐聞錚目光仍凝在棋局上,語氣平穩,“若賞金銀,未免落於俗套,而女子又無加官進爵之例。其餘賞賜似乎也不合時宜,更無先例可循。”
慧帝微微頷首,這正是他躊躇不決,特意召徐聞錚前來商議的緣由。
許久後,徐聞錚緩緩說道,“依臣之見,不如按出力捐資的名錄,為每位小姐府上賜一道御筆親題的紅綢,以彰其善。”
語畢,徐聞錚又落下一子。
慧帝略一思索,也覺得這法子既全了各家閨秀的體面,又彰顯了皇恩浩蕩,確實巧妙,當即嘆了句,“甚好!”
他立刻召來劉公公,命其備好紅綢和筆墨。
劉公公領命匆匆而去,慧帝便與徐聞錚繼續對弈。
不多時,劉公公已將諸事安排妥當。慧帝走到御案前,提筆蘸墨,手腕卻懸在半空。
“朕……似乎並無此次捐資賑災的詳細名錄。”
只見徐聞錚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卷紙箋,雙手呈上,“臣恰有一份。”
慧帝先是一怔,隨即失笑,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愛卿怎會連這個都備著?”
徐聞錚唇角微揚,語氣溫和卻理所當然,“我家夫人,亦在名錄之中,臣本就有意來尋陛下討個賞。”
慧帝接過名錄粗略一掃,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這上頭為何沒有曲菱薇的名字?”
徐聞錚也適時露出些許驚訝,目光落在那份名錄上,語氣斟酌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或許是……遺漏了?”
慧帝卻未再多言,他提筆便欲往紅綢上落墨,忽又抬眼問道,“你家夫人可曾提過,此次捐資之事,是由哪家姑娘牽的頭?”
徐聞錚神色閒適,彷彿隨口一提般,“我家夫人偶然提過一句,似是林相家的嫡女,林照月。”
慧帝眉頭微蹙,沉吟片刻,終未再言語,只垂首專注於筆下。
徐聞錚立在案側,從容地為慧帝研墨,快結束時,他緩聲開口,“陛下,此次頒賜紅綢,儀仗隨行前往更顯隆重,沿途百姓皆能觀禮,如此,方顯天家恩典之榮光。”
慧帝聞言,便對侍立一旁的劉公公吩咐道,“按徐侯的意思去安排。”
徐聞錚又含笑說了一句,“我家夫人說,上次帶回去的糕點不錯。”
慧帝筆下未停,卻忍不住笑斥道,“朕知道了,你整日我家夫人,我家夫人地念,朕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他想起上回徐聞錚入宮議事,瞧見他桌上擺的御膳房新制的糕點,竟二話不說,掏出帕子全包走了,面不改色地說要帶回去給他家夫人嚐嚐。
慧帝又吩咐劉公公,“趕緊喚御廚再給徐侯現做一份帶走!”
他又想起另一件舊事,當初自己還曾有意將林相家的嫡女林照月指婚給徐聞錚,誰知這人去韶州接了個人回來,轉頭便來求自己賜婚。
他原以為徐聞錚這般冷情寡性之人,此生難動凡心,卻不料竟心有所屬。
不過這樣也好,他總算少了一樁心事,待徐聞錚日後有了子嗣,徐家香火有繼,自己九泉之下,也算對徐家的祖輩有交代。
慧帝剛擱下筆,墨跡還未乾透,便催著劉公公率一隊儀仗,浩浩蕩蕩地往各府邸去了。
京城百姓聞風而動,紛紛簇擁著儀仗隊,挨家挨戶地瞧熱鬧。
一時間,街巷間人頭攢動,歡聲不絕。
那些接到御賜紅綢的官員府上,個個臉上光彩照人,笑得比過年還喜慶,忙不疊地命人將紅綢高懸於府門最顯眼處。
家家戶戶喜氣洋洋,圍觀的百姓也紛紛上前道賀。
府中長輩心中暢快,這可是聖上親筆題字的殊榮,索性吩咐下人散發喜糖,同沾皇恩。
曲府門外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個個伸長了脖子,就等著沾一沾御賜的喜氣,分些喜糖喜錢。
可眾人左等右等,直到儀仗隊繞完全城,浩浩蕩蕩回宮覆命,也沒見曲家大門前有任何動靜。
“這是咋回事?”有人忍不住嘀咕起來,“難不成把曲家給漏了?”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怎麼可能!曲大人可是堂堂太傅!再說了,這些日子,滿京城誰不知道曲家小姐籌款捐資,積德行善之事?皇上還能一點風聲都沒聽著?”
眾人紛紛點頭,再望向那緊閉的曲府大門時,眼神裡便多了幾分揣測和古怪。
一位婦人壓低聲音道,“今早曲小姐來我鋪子裡買胭脂,我誇她人美心善,自己捐錢不說,還勸別人捐,她可是笑著應下的呀!”
人群竊竊私語了一陣,終究沒等來半點動靜,不知是誰先嘆了一句,“散了吧,都散了吧。”
眾人這才悻悻散去,只留曲府朱門緊閉,在一片漸散的議論聲中顯得格外冷清。
徐聞錚陪慧帝下完棋,慧帝原本想留他一同用膳,卻被他乾脆利落地回絕了,“臣要回府陪夫人……”
慧帝還未聽完,直接擺擺手,連半點挽留的意思都沒有,趕緊讓他走了。
徐聞錚剛出宮門,親衛便急步迎上前來,壓低聲音稟報,“侯爺,不好了!有位姓沈的舊識來尋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