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所贈之人,竟是清枝
郭大娘一案的風聲, 以極快的速度傳到了城外的聖經寺。
張綺英接過心腹匆匆送來的家書,展開一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寫得清清楚楚。她只掃了幾眼, 臉色便徹底沉了下來,指尖幾乎將信紙碾破。
“真是個成事不足, 敗事有餘的蠢貨!”
她低聲斥罵, 胸口氣得起伏不定。
當初她將此事透露給那個遊手好閒的侄子,原只想讓他去探探那賤婢的底細, 誰料這草包竟惹出如此滔天大禍來!
她強壓下怒火, 深吸了幾口氣。
眼下正是菱薇能否嫁入東宮的緊要關頭, 雖說陛下曾親口誇讚菱薇與太子登對,可賜婚的聖旨卻遲遲未下,曲府可不能在此時損了名聲, 只要她不去對峙,這事兒終究是風過無痕, 落不到實處。
她轉念一想, 即便侯府權勢熏天,但這終究是後宅舊怨,而那徐候的夫人, 只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小丫頭,根本不足為懼。
堂堂侯府總不至於為了一個低賤的奴婢, 真和曲府撕破臉皮, 大動干戈吧?
更何況,若菱薇真能順利成為太子妃, 屆時曲府地位水漲船高,侯府想必也要掂量幾分,總不會為了個下人, 傷了兩府的和氣。
如此自我寬慰一番,張綺英心下稍定。
她當即決定,暫緩回京,就在這聖經寺中再多“祈福”些時日,待這風聲平息,她再下山也不遲。
這次南下賑災的差事落到了工部郎中沈昱的肩上。這次運去的糧款中,有一小部分格外不同,竟是妹妹沈嫣鄭重地交到他手中的。
她說,這是京城裡好些官家小姐們私下湊出來的心意。
沈昱初時並未十分在意,只當是女兒家的一點善心。可當沈嫣又遞來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手劄時,他才當場愣住了。
那紙上不僅詳細列明瞭幾個沿途中,最穩妥的落腳點,還標註了數條預防不測的備用路線,思慮之周詳,遠超尋常幕僚。
更讓他吃驚的是,那些由小姐們籌措的物資被打理得極為精細。除了米糧,竟還有大量厚實禦寒的衣物,以及不少專門用於應對水患的趁手工具。
這些東西,竟是往日官府賑災時都時常疏忽的細節。
當沈昱站在堆積齊整的物資面前時,心中所受的震撼難以言喻。
往年所有捐來的款項物資,不論來源,一概混著登記在一處。可這一次,他特意吩咐下屬,將這批由京城貴女們集來的糧款物品,單獨列冊記載。
這天,清枝抽空來了趟清晏樓探望杜大娘。
杜大娘一瞧見她,立刻笑眯眯地將她拉到一旁,朝樓下的洗菜池努了努嘴。
清枝向下看去,只見洗菜池邊,賬房的小哥正挽著袖子和何嬌一塊兒忙活,兩人有說有笑,偶爾對視一眼,眼角眉梢中帶著藏不住的暖意。
“瞧見沒?”
杜大娘壓低聲音,喜滋滋地說,“咱們店裡啊,怕是快有喜事嘍!”
何嬌經過莫大夫前段時間的悉心調理,身子骨已大好了,許久未曾再莫名暈厥。清枝怕她總在家裡悶著,對病情恢復沒有好處,便帶她來這環境雅靜的清晏樓小住幾日,散散心,也方便休養。
何嬌起初不好意思白吃白住,見樓裡忙時,就主動搭把手。杜大娘見她雖動作生疏,卻格外認真細緻,心下喜歡,索性給她也開了份工錢。
自此,何嬌愈發勤快,她想著能靠自己的雙手給家裡添些進項,這份踏實和喜悅,讓她整個人都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來。
那賬房小哥原是杜大娘老家的孩子,自小父母雙亡,田產又被伯父們強佔,備受欺侮,日子很不好過。
杜大娘瞧他可憐,這些年一直省下銀錢接濟他。如今自己在這清晏樓站穩了腳跟,也有了餘力,便寫信將他接了來,安排在賬房跟著老師傅學著看賬記賬,他也總算有了個安穩的著落。
清枝瞧了半晌,只見兩人一個洗菜一個幫忙打水,言笑晏晏,十分融洽,但實在沒瞧出甚麼特別的名堂,忍不住低聲問道,“您說的喜事,究竟是指甚麼?”
杜大娘抬手戳了戳清枝的額頭,嗔怪道,“你這榆木疙瘩!這些年怕是不知傷了多少男兒心,人家對你眉目傳情,你都當是眼裡進了沙子!”
清枝一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年來往的年輕男子,除了徐聞錚明火執仗,直截了當地表明瞭心意,並未覺察出還有誰對她有特別的情愫。
清枝失笑,揉了揉額頭,“除了侯爺,不曾有人與我表白心跡。”
杜大娘擺擺手,一副懶得跟她計較的模樣,“只怕是人家有意,你壓根兒沒往心裡去。”
清枝在清晏樓裡外轉了一圈,見諸事井井有條,便安心用了飯,小坐片刻後起身離去。
上了馬車,準備回府時,清枝忽然想起孟清瀾的女子學堂就在後面那條街上,於是吩咐車伕調轉方向,去女子學堂瞧瞧。
“夫人,到了。”
車伕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
清枝掀簾下車,她剛走到那素淨的院門前,便聽得裡面傳來陣陣清朗的讀書聲。
不同於她以往隔牆聽過的任何一家書院,這是她頭一回清晰地聽見這麼多女孩兒的聲音,齊整又認真地誦讀著。
她放輕腳步走到門邊,只見孟清瀾正坐在案前緩緩研墨,堂下十幾個七八歲的女孩端坐著,衣著雖樸素,個個背脊挺得筆直,神情專注又投入。
清枝不忍打擾這片難得的寧靜向學之氣,便只靜靜倚在門邊,望著眼前這幅景象,心中彷彿被甚麼柔軟而有力的東西填滿了。
“夫人,你找誰?”
身後傳來一句清脆的問詢。
清枝聞聲回頭,見一個提著菜籃的小侍女正好奇地打量著她,看樣子是剛採買回來。
她忙側身讓開通路,溫和一笑,“我只是路過,聽見裡面的讀書聲,覺得新奇,便過來瞧一眼,打擾你們了。”
說完,她微微頷首,轉身便欲離開。
剛邁出一步,卻聽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輕喚。
“清枝?”
她回頭望去,只見孟清瀾已放下墨條,笑著朝門口走了過來。
兩人此前不過一面之緣,且分明是走在兩條道上的人,清枝正暗自斟酌如何開口,孟清瀾卻已自然地打破了沉默。
她斟了一杯清茶遞到清枝面前,笑意溫淺,“這是我自己閒著無事炒制的粗茶,你嚐嚐看。”
清枝雙手接過,道了謝,低頭輕啜一口,只覺茶香清冽,入口回甘,不由讚道,“真是好茶。”
孟清瀾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你若喜歡,待會兒我給你裝上一罐帶回去。”
清枝抬眼細看,見她雖一身素淨布衣,髮間只簪著一隻銀簪,周身卻透著一種沉靜溫潤的氣度,眉眼間光澤平和,想來這段日子過得應當是舒心順意的。
清枝望著那些正專心背誦詩文的女孩子們,忽然輕聲說道,“方才在門外聽著她們讀書,我就在想,她們年歲再大一些,是不是也該學些能安身立命的實在本事?”
孟清瀾聞言倏地抬起頭,一言不發地看向她。
清枝心頭一跳,立刻後悔起來,自己與對方並不相熟,怎好對人家苦心經營的事指手畫腳?
她急忙找補,“是我冒昧了,我讀書少,見識也淺薄,說的建議未必妥當,你若覺得……”
孟清瀾柔聲打斷她,“說得很好。”
嗯?
清枝一怔,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
孟清瀾眼底卻泛起清亮的光,“不瞞你說,我近來也總在思索此事。若只教她們讀書明理,於實際生計終究隔了一層。”
清枝連忙擺手,“讀書識字自然是根基,萬萬不能丟。我只是覺得,女子也該有些傍身的技藝,將來無論境遇如何,總能有條路走。”
“我明白你的意思。”孟清瀾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鬆快。
清枝不由愣住,她還是頭一回見孟清瀾露出如此輕鬆真切的笑容。
她見孟清瀾認同,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著,可以請些布莊裡經驗老道的裁縫娘子,來教她們裁布量衣的手藝。”
“若有喜歡灶上活計的,便請可靠的廚娘來傳授廚藝,甚至還能讓她們去相熟的鋪子裡實地學一學。”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輕快起來。
“侯府名下正好有幾處鋪面,可以騰出來做學手藝的地方。”
“至於請來教學的娘子,她們的酬勞由我來出,絕不讓學堂為難。”
……
清枝一口氣將心中的構想細細說完。
孟清瀾靜靜聽著,心中不由驚歎,清枝不過是站在門外片刻,竟已將這件事想得如此周到深遠,且樁樁件件都切實可行。
“好。”
孟清瀾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應得毫不猶豫。
清枝見她爽快應下,便笑道,“那改日我們約上林升月姐妹倆,一同仔細商議個章程出來?”
“好。”
孟清瀾再次點頭,眼中滿是讚許和期待。
清枝起身告辭:“時辰不早,我便先回去了。”
孟清瀾也隨之起身,語氣溫和卻堅持,“我送你。”
兩人並肩行至門口,清枝抬手扶住車框正欲上車,一截手腕從袖中露出,上頭戴著一隻乳白透粉,質地溫潤的玉鐲。
孟清瀾目光無意間掃過,忽然渾身微微一顫,聲音都有些發緊,“清枝,你這鐲子……”
心底一股酸澀湧起,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咬緊牙關,用盡力氣去剋制那股翻湧的情緒,卻依舊沒能再發出半個音。
清枝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腕間,嫣然一笑,“你也覺著好看?前幾日我在庫房裡偶然尋見的,一眼就喜歡得不得了,戴上就再捨不得摘下來了。”
她說著,還輕輕晃了晃手腕,玉鐲在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幸好這鐲子原是一對的,就算不小心磕壞一隻也還有備著的,不然我可真不敢輕易戴出門呢。”
語罷,她朝孟清瀾頷首道別,“我先回府了,改日再會!”
孟清瀾立在原地,望著馬車漸行漸遠,方才心底被驟然撕開的那道裂隙,非但未曾彌合,反而如幽泉一般滲出。
澀意如縷,源源不絕,逐漸浸透四肢百骸。
原來,他那些年傾心尋覓了那麼多奇珍異寶,那般小心翼翼地珍藏著,全是為了送給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