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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番外(四) 來日方長,徐徐圖之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番外(四) 來日方長,徐徐圖之

郭大娘一直將那段過往死死壓在心底, 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瘡疤,連她至親的丈夫也從未聽她吐露過半字。

可眼下情勢逼人,她若再沉默, 只能任由汙水潑身,更會連累清枝和侯府。

她把心一橫, 終於將埋藏多年的冤屈全傾吐而出。

她如何被張綺英誣陷, 如何被人牙子賣入花樓,又是如何從虎狼環伺的花樓拼死逃脫, 一路乞討, 九死一生到了的韶州。

張公子聽得面紅耳赤, 脖頸青筋暴起,還沒聽完便厲聲打斷。

“胡說八道!我姑母向來與人為善,待下寬厚, 豈容你這賤奴血口噴人!”

“京中誰人不知,她是菩薩心腸!”

“況且她最重清譽, 絕無可能行如此惡毒之事!”

一直沉默的徐聞錚此時淡淡開口, 聲音不高卻瞬間鎮住場面,“真假虛實,將人帶來對峙, 一問便知。”

張公子急聲道,“我姑母昨日便攜表妹去了五十里外的聖經寺祈福, 縱使快馬加鞭, 往返也需一日……”

徐聞錚並未看他,只側首對著身後的親衛下令, “帶一隊人馬,將郭氏方才提及的所有人證,只要尚在京城, 仍有一口氣的,全部帶來。”

“是!”

親衛抱拳領命,轉身疾步而出。

徐聞錚闔目養神,不再言語。

宋大人擦了擦額角的汗,對著堂下眾人道,“既然如此,諸位都先起身候著吧。”

他瞥見郭大娘緩緩起身,身形有些搖晃,想起她已跪了一個半時辰,趕忙補充道,“郭大娘年事已高,先賜座。”

衙役立刻搬來一張凳子,小心將郭大娘扶著坐下。

整個公堂陷入死寂,眾人垂首屏息,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約莫半個時辰後,親衛率先帶回一個乾瘦猥瑣的老者,郭大娘一眼認出,這正是當年那牙人。

牙人一見堂內的陣仗,腿腳當即就軟了,他何時見過這種場面。

來的路上,侍衛便將案子大致告訴他了,還厲聲警告他,務必如實招來。於是他趕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大人饒命!小的全說!當年確是張府有人傳話,說要打發一個不聽話的丫鬟,讓小的務必把人賣進,賣進最下作的花樓去。”

“還說若是她敢逃,就將她的腳砍了去,還說在那兒伺候人,沒了腳反而更合適。”

……

緊接著,當年經手過此事,尚且留在京中的相關人等,都被一一帶至堂前。

不過片刻,衙門內竟已跪滿了人。

當他們的供詞被逐一記錄,串聯起來,竟與郭大娘方才的控訴嚴絲合縫,無一錯漏。

所有證詞筆錄完畢,堂內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清枝忽地開口,直直刺向那抖成篩糠的牙人,“你確定是張府的小姐讓你將人賣進花樓的?”

人牙子嚇得魂不附體,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是,是!千真萬確!”

“當時傳話的婆子說得明白,就是小姐的意思!小的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胡編啊!”

清枝不再言語,隻眼底寒光微閃。

徐聞錚略一抬手,侍衛便會意,將堂內一眾證人無聲地帶了下去。

清枝這一問,恰好點中了最關鍵的死xue。

高門大戶打發婢女,縱使惱恨,至多是發賣為奴,斷無直接送入煙花之地的道理,況且還是最下作的花樓。

這等行徑,與直接將人逼死無異。

誰能想到,當年一個未出閣的深閨小姐,竟藏瞭如此歹毒的心腸?

只因自己的貼身丫鬟欺辱他人時被她仗義執言了一句,便要將她徹底踩入泥沼,逼入絕境?

這般狠戾之人,如今卻竟頂著“樂善好施”的美名,受盡尊崇。

真是天大的諷刺。

宋大人坐在堂上,只覺得屁股下的椅子像是長了釘子一般,兩邊都是他萬萬開罪不起的人物,冷汗早已溼透了裡衣。

正當他煎熬萬分之際,清枝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既然張夫人眼下不在京中,逃奴一事,便等她回京後再行對質論處吧。”

宋大人聞言,剛想悄悄鬆一口氣,卻聽清枝話音一轉,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既然此事暫擱,那不妨先來審一審清湘閣被砸,郭大娘這一身傷的賬,總不能叫人平白受了這番折辱,宋大人,您說是不是?”

宋大人那口還沒松到底的氣猛地卡在了嗓子眼,差點背過氣去。

這回,不等宋大人發話,那幾位早已腿軟筋麻,魂飛魄散的公子哥兒爭先恐後地嚷起來。

“賠!我們賠!酒樓損失照三倍,不,五倍賠償!”

“郭大娘的藥費,調理費,我們全出!要多少都給!”

“求大人行刑!我們認罰!絕無怨言!”

……

宋大人見狀,趕忙就坡下驢,驚堂木一拍,按律判了每人二十大板,當即行刑。

板子重重落下,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公堂。

不等行刑結束,清枝扶著郭大娘便上了馬車。

馬車在青石路上輕微顛簸,車廂內一片沉寂。

徐聞錚看著清枝眉間緊鎖,而郭大娘更是縮在角落,目光低垂,始終不敢與清枝對視。

她自己從前還當著清枝的面嫌棄過秋娘的出身。

而她在花樓裡那段日子,哪怕短暫,也是她洗不掉的汙糟過往。

正當她自慚形穢,恨不得將自己藏進陰影裡時,忽覺手背一暖,竟是清枝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大娘……”清枝的聲音低而穩,沒有半分遲疑,“今日讓你受委屈了。”

若不是她將酒樓交給郭大娘,郭大娘也不會受這遭罪。

郭大娘渾身一顫,眼眶驟然滾燙,視線瞬間模糊成一片。她用力搖頭,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不委屈,真的,我一點都不委屈。”

有這一句話,郭大娘覺著,從前吃過的所有苦,彷彿都在這一刻,悄然融化了。

夜深人靜,徐聞錚處理完公務回到房中,只見清枝獨自坐在窗邊,單手支著腮,朦朧的燭光映著她略顯陰鬱的側臉。

他悄步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她,將下巴抵在她單薄的肩上,聲音低沉溫柔,“在想甚麼?這麼出神。”

清枝沒有回頭,只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徐聞錚順勢蹭了蹭她微涼的掌心,像只尋求撫摸的小獸。

清枝聲音有些飄忽,“我在想,若今日堂上跪著的只是個無依無靠的普通民婦,這案子又會是個甚麼結局。”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清醒的澀意,“我雖頂著一品誥命的名頭,可我知道他們敬的,怕的,都不是我,而是我身後的你。”

徐聞錚握住她的手,低頭將一個溫熱的吻印在她指尖。

清枝任由他握著,目光卻仍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聲道,“從前我只知做官的,都想著步步高昇,今日我才真切嚐到權力的滋味。”

“權勢,當真是好個東西。”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裹著幾分不甘與寥落,“可女子從落地那刻起,這條路就已經被堵死了。”

“這麼一想,我便覺得,自己努力這麼久,還是個無用之人。”

“誰說的?”徐聞錚輕輕放下清枝的手,起身拉過一張矮凳,正正地坐在了她對面。

那凳子極矮,他這般坐下,竟難得地比清枝低了一截,只得微微仰起頭來看她。

跳躍的燭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映出一片認真與溫柔。

“我家夫人,早已做出一番無人能及的成績了。”他再次握住清枝的雙手,語氣篤定。

見清枝眼中仍有困惑,他唇角揚起溫暖的笑意,耐心解釋道,“你可知道,就因著你,這短短兩月,京城裡又多了一位女子掌家的商號。”

“嗯?”

清枝微微一怔,顯然未曾料到。

“京都最大的布莊,錦衣軒,李家老爺子日前已將東家之位正式傳給了長女。”

徐聞錚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老爺子早存此意,卻苦於京城從無女子承繼家業的先例,是你破了這個例,而且做得極好。”

清枝輕輕嘆了口氣,眉間仍凝著一絲悵然,“可你看,經商做得再好,終究不如掌權來得硬氣。今日堂上,若非有你,我也扭轉不了局面。”

畢竟她不能當街拿人。

徐聞錚唇角彎起,“可你已在商道上替多少女子劈開了一條路。”

“你既能在經商上開風氣之先,誰說不能在別的天地裡,也闖出新的規矩來?”

清枝垂眸沉吟,似乎一時還未能全然參透他話中的深意。

她聲音輕緩,像在梳理自己一路走來的足跡,“未出侯府時,我只知埋頭灶臺,覺得做好一道菜便是天大的事。”

“後來隨你去了韶州,見了世面,才恍然發覺賺錢立身何等緊要。”

“再後來學醫……”清枝頓了頓,確定道,“學醫是因著喜歡。”

徐聞錚眼底笑意更深,如春水一般暖人,“未來的日子還長得很。任何路,只要你想走,便去走。”

“若是,我走錯了呢?”清枝望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猶疑,“你不怕被我牽連,成了京中的笑柄?”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落魄少年。

徐聞錚輕輕搖頭,“走錯了,有我替你兜著。”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可清枝卻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篤定和認真。

這一刻,清枝心中的沉鬱徹底鬆開。

她想,徐聞錚說的不錯,來日方長,萬事皆可慢慢試探,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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