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民婦,有冤要申!
徐聞錚剛出宮門, 親衛便快步迎了上來,面色凝重,低聲道, “侯爺,清湘閣出事了。”
徐聞錚腳步一頓, 眉頭驟然鎖緊, “怎麼回事?”
親衛連忙回稟,“晌午時分, 有幾個富家公子在雅間用膳, 硬說咱們的菜品不乾淨, 鬧得其他客人都不得安寧,生意全攪黃了。”
他語氣一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後來其中一人竟指認郭大娘是他家逃奴,當場就要動手, 揚言非要將郭大娘打死不可!”
徐聞錚眸光一凜, “現在情況如何?”
親衛連忙回話,“郭大娘已經被他們押進臨安府大牢了,夫人一聽到訊息就趕過去了。”
見徐聞錚面沉如水卻仍立在原地, 親衛試探著問,“侯爺, 可要即刻前往臨安府?”
徐聞錚利落地翻身上馬, 韁繩一扯,“知府見了清枝也要行禮, 她鎮得住場面,先去清湘閣。”
徐聞錚與親衛快馬趕到清湘閣,只見大門上已然貼了官府的封條, 現場一片狼藉。
徐聞錚喚來留守的店小二細問情由,對方所說與親衛此前稟報的大致相同,細節卻更為駭人。
店小二此時還有些驚魂未定,他著顫聲兒說道,“起初他們只說肉沒煮熟,藉故砸了雅間,東家聞訊趕來,讓我們先下樓疏散賓客,她獨自上去應對。”
他嚥了口唾沫,臉上餘悸未消,“我放心不下,悄悄返回樓上,卻從門縫裡看見一個衣著華貴的公子,竟將東家死死摁在地上,口口聲聲罵她是自家逃奴。”
“後來不知又從哪兒闖進來一群打手,見東西就砸,整個酒樓都被他們毀了!”
徐聞錚聞言,面色驟然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指節捏得發白,眼中壓著滔天怒意。
“沒多久官府就來人了,小民原以為是來抓那些惡徒的,誰知,誰知他們竟把東家押走了,一口咬定東家是逃奴,還直接封了酒樓!”
徐聞錚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寒意,“那四個人裡,可有你認得的?”
“有!”店小二連忙點頭,回想道,“帶頭砸東西的那個,是戶部曾大人家的公子,平日裡就常在外頭惹是生非,城裡不少人都認得他。”
徐聞錚目光更冷,“另外三個呢?”
店小二努力想了想,卻只能搖頭,“另外三位不認得,但看衣著氣派,絕非尋常人家的子弟。”
徐聞錚倏然起身,對著身後親衛冷聲道,“走,去會會這位曾大人的公子。”
臨安府衙內,知府宋大人一聽侯府夫人親自到訪,連忙從後堂快步迎了出來。
他朝清枝簡單行了一禮,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試探,“不知侯夫人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清枝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聽聞今日清湘閣的東家被押到了府衙?”
宋知府點頭稱是,心下卻泛起了嘀咕。這事明明與侯府毫無干係,侯夫人怎會親自前來?
即便真有關聯,按理也該是侯爺遣個侍衛來問話才對,這侯夫人親自上門的,倒是頭一遭。
他面上不顯,忙命人搬來一張椅子,又特意添上一個軟墊,躬身道,“夫人請坐。”
清枝端坐下來,“郭大娘現在何處?她的案子何時開審?”
宋知府不敢怠慢,連忙差人去將郭大娘帶上堂來。
不多時,郭大娘被帶了上來。
只見她左臉被劃出一道血痕,脖頸處仍殘留著駭人的紅紫指印,一身雲錦華服皺亂不堪,髮髻半散,顯得格外狼狽。
郭大娘抬頭看見堂上端坐的清枝,心頭猛地一酸,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千防萬防,終究還是給清枝惹來了麻煩。
清枝指尖微微一顫,強壓下上前攙扶的衝動,依舊穩穩坐著,對宋知府道,“宋大人,若是方便,我想在此旁聽。”
“方便,方便。”知府趕緊到堂上坐定,驚堂木一拍,厲聲喝道,“堂下郭氏,你可知罪?”
清枝微微側首,輕聲打斷,“宋大人,審案豈能沒有苦主在場?”
宋知府一怔,壓低聲音回道,“若證據確鑿,按律也可先行審問。”
清枝不急不緩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還是請苦主來一趟吧。”
宋大人面露難色,湊近些低聲道,“夫人有所不知,這苦主乃是張御史家的公子。”
清枝神色依舊平靜,卻不怒自威,“那就更該請來了。若是判得不公,豈不是折了張御史的顏面?”
宋知府一時語塞,見清枝態度堅決,又摸不透這位侯夫人究竟是何用意,猶豫片刻,只得轉頭吩咐衙役,“速去張府,將人請來。”
“是!”
衙役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等了近一個時辰,仍不見人。宋大人見清枝依舊端坐原位,神色平靜,不見半分焦躁。
他有些坐立不安,於是試探著問道,“夫人,不如先移步後堂,稍作休息?”
清枝淡淡地擺了擺手,“不必,就在這兒等。”
宋大人見她態度堅決,也不敢再勸,只得一同乾坐著等候。
又過了許久,才見那衙役匆匆返回,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體面,神色倨傲的小廝。
那小廝邁進堂內,只隨意拱了拱手,就算行過禮了。他目光在清枝身上轉了兩圈,見她年紀尚輕,雖氣度不凡,到底是個婦人,心下便少了幾分顧忌,反倒多生出兩分輕慢。
再瞥向跪在一旁,埋頭不語的郭大娘,他臉上頓時浮起毫不掩飾的嫌惡與不耐煩。
心中暗罵,若不是這老婆子生事,此刻他還跟在公子身邊逍遙快活,何苦來這衙門受罪?
他揚了揚下巴,語氣敷衍,“我家公子身體不適,來不了。他說此事交由我全權處置。”
說罷便嫌惡地退開兩步,彷彿離郭大娘近些都會沾上晦氣。
宋大人一聽,頓時面露難色,遲疑地轉頭看向清枝。
見她神色淡然,並未出聲,只得硬著頭皮,猶豫著向那小廝試探著問道:“你家公子,當真身體不適,無法前來?”
“自然是真的。”
小廝下巴一揚,滿臉不耐煩,心下暗嗤:這知府怎如此囉嗦,還不趕緊審完,他好回去覆命。難不成,這小小知府還真要他家公子親自來一趟不成?
宋知府見狀,只得賠著笑轉向清枝,小心翼翼說道,“夫人您看,這苦主既然實在不便到場,咱們是否,就,就先升堂審理?”
宋大人手中的驚堂木剛要拍下,清枝卻忽然開口,“既然苦主這般難請,那隻好勞煩我家侯爺親自去一趟張府了。”
宋知府一聽,嚇得趕緊放下驚堂木,阻攔的話還未出口,就聽門外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不必勞煩,人我已經請來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徐聞錚邁步而入,身後跟著兩名親衛,竟押著七八個人一同進來。
為首的正是那張御史家的公子,此刻全然沒了平日的氣焰。
宋大人見是徐聞錚親臨,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幾乎是躬著腰迎上前,臉上堆滿諂媚的笑,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徐侯爺!怎敢勞您大駕光臨!快、快請上座!”
徐聞錚神色平靜,只抬手一止,“不必,我同夫人坐一處便可。宋大人依律審案就是。”
親衛早已搬來一張椅子安置在清枝身旁。徐聞錚落座,輕輕拍了拍清枝的手背,目光沉穩,帶著無聲的安撫。
他抬眼看向堂上,“開始審吧。”
宋大人連忙應聲,驚堂木重重一拍,“升堂!”
聲音落下,又見威名在外的徐侯爺端坐一旁,堂下眾人腿一軟,頓時齊刷刷跪倒一片。
方才還一臉倨傲的小廝見狀,也再不敢抬頭,慌忙跟著自家公子跪了下去,渾身抖如篩糠。
清枝目光掃過堂下跪倒的眾人,聲音清冷,“張御史家的公子,可在此處?”
跪在小廝身旁那名華服男子渾身一顫,慌忙應聲,“在,在下便是……”
清枝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公子的病症,如今可大好了?”
那公子頓時冷汗涔涔。
這位侯夫人或許不知,他可是被徐聞錚親自從賭坊裡揪出來的!
眼下他只得硬著頭皮,聲音發顫地答道,“好,好多了,多謝,謝夫人關懷。”
清枝這才微微頷首,轉向堂上,“宋大人,既然人已到齊,苦主病也好了,那便升堂審案吧。”
宋大人只覺得徐聞錚雖未言語,那無形的威壓卻已讓他喉頭發乾,連開口都艱難。
他強行穩了穩心神,卻依舊無法如平常一般審案,只得轉向徐聞錚,聲音微顫地拱手道,“徐、徐侯爺,此案關係重大,下官才疏學淺,恐有負所託。還請您,您來主審,下官從旁協助便是。”
徐聞錚聞言,只淡淡一笑,“這案子,我不便主審。”
宋大人本就心亂如麻,聽得這話更是茫然無措,完全摸不著頭腦。
徐聞錚目光掃過堂下,語氣平靜卻如驚雷炸響,“堂下跪著的這位婦人,乃是我侯府的人。”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宋大人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堂下眾人更是駭得魂飛魄散,他們動手前分明試探過這老婆子,她只說自己剛從南邊來,對京都人生地不熟的,誰知她的靠山竟是權勢滔天的徐侯爺!
郭大娘緩緩抬頭,看向清枝,眼神複雜又動容。
清枝朝她微微頷首,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轉向堂上,聲音清晰而鎮定,“清湘閣實為侯府產業,只因我平日庶務纏身,才請郭氏暫代東家之職。”
她又轉向跪地的張公子,語氣平和道,“來時聽聞,今日樓中的菜品不合公子口味,不知究竟是哪道菜出了岔子?”
張公子此刻才如夢初醒,背上冷汗涔涔,連忙磕磕巴巴地回道,“誤,誤會!都是誤會!”
清枝唇角微揚,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如此說來,菜品並無不妥?”
“沒有!絕對沒有!”張公子連連擺手,“每道菜都是極好的!都是我一時糊塗。”
清枝眸色倏地一沉,聲音雖輕,卻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落下,“如此便好。”
張公子剛鬆下一口氣,誰知清枝話音未落,便再度開口,那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閃避的鋒芒,直刺向他最心虛之處。
“那我再問你,她,當真是你張家的逃奴?”
張公子一顆心猛地又懸到了嗓子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都打著顫。
“這,我也是兩日前聽我姑母提起過,但那時她尚在閨中,我還未出世,其中具體情由,實在是不甚明瞭。”
清枝面上一派平靜,彷彿只是聽著一段無關緊要的舊事,但指尖早已掐入掌心。
正當堂上氣氛凝滯之際,郭大娘猛地抬起頭,聲音乾啞卻異常堅定,打破了沉寂。
“大人!民婦郭氏,有冤要申!”
她脊背挺得筆直,眼中積壓多年的屈辱和決絕彷彿在這一刻盡數迸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