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東家出事了!
郭大娘果然在經營酒樓上是把好手, 剛一接手,便雷厲風行地將酒樓裡外整頓了一番。
那些手腳勤快,聽話肯幹的, 她都留了下來。但凡跟從前的管事牽扯太深,或是幹活偷奸耍滑的, 二話不說直接攆走。
做得好的夥計, 她還都給漲了工錢,一時之間留下的夥計都有了幹勁。
清晏樓走的是清雅含蓄的路子, 而這清湘閣卻是截然不同的, 處處奢華, 事事講究。
每道菜品都用料金貴,做工精細,引得城中的達官貴人紛紛前來, 如今這清湘閣成了他們擺闊設宴的首選之地。
清枝心裡琢磨,人靠衣裳馬靠鞍, 這清湘閣走的是奢華路子, 東家自然也得穿金戴銀,才襯得起酒樓的排場。
於是她二話不說就請來京都城裡,手藝最巧的裁縫, 又名聲最響的幾個布莊裡,選來最上等的料子, 給郭大娘從頭到腳置辦了好幾身行頭。
當然, 首飾也沒落下,清枝特意從自家庫房裡挑了好幾套適合郭大娘的整套頭面。
珠翠明珠閃著溫潤的光彩, 件件都不是尋常貨色。
今日,郭大娘正在一樓招呼客人,迎來送往, 好不熱鬧,忽聽身後有人遲疑地喚了一聲,“舒蘭?”
郭大娘猛地一怔,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這個名字,已經快三十年沒人叫過了,遙遠的彷彿是上一世一般。那是她剛進張府時,管事嬤嬤給她起的名字。
而這個聲音,她覺著熟悉,又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郭大娘緩緩轉過身,只見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正站在她身後。
正是昔日的張府小姐,張綺英。
對方微微一笑,語氣卻帶著幾分審視,“還真是你。”
張綺英緩步上前,通身的氣派絲毫不減當年。
她保養得極好,看上去全然不像是四十多歲的婦人,身旁還跟著一位妙齡少女,正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郭大娘。
郭大娘連忙俯身,恭敬地行了一禮,“見過小姐。”
張綺英輕笑一聲,目光卻未曾從她身上移開,“當初你不聲不響地離開京都,家裡還派人去打聽過你。後來聽人說你是往南邊去了。”
她頓了頓,又將郭大娘從頭到腳細細看了一遍,才慢悠悠地說道,“沒想到你如今竟成了酒樓的東家,真是造化不淺。”
郭大娘微微低頭,語氣謙遜,帶著幾分自嘲,“不過是遇上了貴人,混口飯吃罷了。”
張綺英旁邊那位小姐忽地想起甚麼似的,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柔聲提醒道,“娘,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回府了。爹爹和哥哥還在府裡等著呢。”
張綺英拍了拍女兒的手,眼神慈愛,“好。”
說著她又轉向郭大娘,嘴角仍掛著淺淡的笑意,“你這酒樓不錯,往後我們定然常來。”
郭大娘躬身行禮,語氣恭謹,“夫人和小姐肯賞光,是清湘閣的榮幸。”
說完她側身讓路,一路將張綺英母女送至門口,目送著她們登上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
直到車簾落下,郭大娘才收回目光,低聲對著身旁的店小二吩咐道,“去打探下這位夫人的這些年的境況,行事當心些。”
店小二會意,輕輕點頭,轉身悄無聲息地匯入人流,遠遠跟上了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
張綺英剛在馬車裡坐定,一旁的丫鬟便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盞熱茶。
她接過來淺淺抿了一口,臉上像是凝了一層寒霜,嚇得丫鬟屏息低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外頭的人都說夫人平易近人,從不苛待下人,可她跟這位夫人久了才曉得,她雖然面上常帶著笑,說話溫和,實則最是記仇難測的主兒。
曲菱薇平日從不敢在這種時候觸母親的黴頭,可這一回實在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輕聲試探著問道:“娘,方才那位女東家氣度不凡,可是您從前的舊識?”
張綺英一聽,臉色頓時又沉了幾分,眼中掠過一絲冷厲,咬牙說道,“舊識?她也配!不過是個張家不要了的賤婢罷了。”
曲菱薇微微一怔。
她回想那婦人坦然自若的眼神,面對她們時雖恭敬卻不顯卑微,實在不像個普通下人。
更何況,能在京城經營起這樣一間酒樓,還是個女子,若沒有幾分本事和依仗,是絕無可能的。
這樣想著,她心底對那位女東家的過往反倒愈發好奇起來。
一下馬車,曲菱薇的丫鬟便快步上前,將一張帖子遞到曲菱薇手中,低聲說道,“小姐,這是劉尚書府上送來的請帖。”
曲菱薇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她不用看也知道,定又是為了南方水患籌款的事。
曲菱薇心下不以為然。南方鬧災,與她何干?難不成還是她讓老天爺下的雨?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遭了災便是命數如此,下輩子投個好胎便是了。
再說,一群閨中小姐,整天拋頭露面四處求人捐銀子,又是甚麼體面事?
想到這兒,她懶懶地將帖子遞迴丫鬟手中,語氣冷淡,“往後這樣的帖子,一律替我回了,就說我這幾日身子不適,不宜見客。”
“是。”
丫鬟連忙低頭應下,連忙悄聲退到一旁。
夜深人靜時,店小二敲了敲門,得到郭大娘應允後,抬腳走進郭大娘的賬房,將他白日打探來的訊息一一稟報。
原來張綺英嫁給了曲太傅,如今已是京都城中頗有聲望的貴夫人。
她膝下一雙兒女,女兒曲菱薇天資聰穎,溫婉大方,如今更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兒子曲凌松也素有賢名,都說他待人謙和溫厚。
郭大娘靜靜聽著,眼前不由浮現出今日站在張綺英身旁,那位明媚少女的模樣,想必那就是曲菱薇了。
她心中微沉,這位表面溫良,內裡卻手段狠辣的“舊主”,自己早年就曾吃過她的大虧。如今重逢,萬萬不能再栽進同一個坑裡。
她定了定神,面沉如水,肅聲吩咐道,“這幾日叫大夥都警醒些,但凡看到甚麼不尋常的人或事,立刻報給我。”
“是。”
店小二應聲退下。
屋內重歸寂靜,郭大娘獨自坐在燈下,長長舒了一口氣。
如今她日子安穩,實在不願再惹是非。更何況對方如今權勢更盛,背後靠著太傅府這棵大樹。
若是惹上禍事,她自己倒了也就罷了,若是連累了清枝,那才是萬死難辭其咎。
這天,莫大夫忽然說要出門遊歷,臨行前塞給清枝一本厚厚的手劄。
“我不在的時候,你就照著這上頭的法子好生練習。”
莫大夫一臉肅色,語氣如常,清枝卻聽出了裡頭不易察覺的關切。
莫大夫又說道,“邊練邊把你的心得寫在旁邊。等這手劄上的內容你都吃透了,我這點本事,你也就算學去了九成。”
“我去廚房弄幾道菜,就當給你送行了。”
清枝見他早已背好行囊,知道他去意已決,便也不多勸。
她仔細將手劄撫平,妥帖收進櫃中,又轉身鑽進廚房,親手為莫大夫做了幾道他愛吃的小菜。
師徒二人安靜地用罷午飯,清枝趁莫大夫不注意,悄悄往他包袱裡塞了幾張銀票。
隨後她跟著他一道出了門,仍不放心地問道,“要不,我還是給您備輛馬車吧?”
“用不著。”
莫大夫擺擺手,說著就往前走。
清枝又追了一步,“那您總得告訴我,往後該怎麼尋您。”
莫大夫腳步一頓,頭也不回,“這你不用擔心,你那瘟神夫君,有的是法子找到我。”
說完他便招來一輛出城的馬車,利落地躍上車廂。
“別送了。”他掀開車簾,最後叮囑道,“手劄上的醫術,定要勤加練習。”
清枝笑了,點頭道 ,“下次回來就別走了,留下來,我給您養老。”
莫大夫身形微微一滯,沉默片刻,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隨即馬車裡傳來一聲,“走吧。”
馬伕一聽,抬手一揮鞭子,馬車便緩緩前行。
清枝目送馬車漸行漸遠,高高揮著手喊道,“師父,一路平安!”
清枝目送馬車消失在街角,她知道,師父也是個不善離別的。
剛要轉身,就見清湘閣的一個小二急急忙忙朝她奔來。到了清枝跟前,已是滿頭大汗,連氣都喘不勻。
他也顧不得行禮,上氣不接下氣地急聲道,“夫人!不好了!東家,東家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