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歸北引(八) 大婚籌備
清枝盤下了清雲閣, 讓徐聞錚另取個名字。
徐聞錚略一沉吟,溫聲道,“就叫清晏樓吧, 取河清海晏之意, 既盼天下太平,也願酒樓安寧祥和。”
清枝聽了, 也覺得這名字極好, 便立刻找人換了牌匾,閉店整修。足足忙活了一個月, 清晏樓才重新開張。
不過,近來這些日子,清枝被婚事籌備纏得脫不開身, 實在分不出精力打理酒樓,便暫時託付給杜大娘照看。
除了每月固定的廚娘工錢,清枝還額外分她兩成淨利。杜大娘得了甜頭,更是格外上心,將酒樓裡裡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本就廚藝精湛,再加上清枝給的新式菜譜和幾樣精巧的甜點,不出半月, 清晏樓的名聲就在西市傳開了。
清晏樓裡環境清幽, 陳設雅緻,漸漸吸引了不少年輕公子,文人雅士來此小聚, 如今倒成了個熱鬧的去處。
清枝原以為大婚不過是走個過場,哪知道光是婚服就得足足備下五套。除了正紅,還有青綠、絳紫等顏色,樣式更是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幾日, 她試過的衣裳少說也有上百套,光是穿脫就累得人手臂發酸,更別提那些髮飾首飾了。
金釵玉簪、珠花步搖,一套接一套地往她頭上比劃,壓得她脖子又酸又脹。
試妝更是折磨,她往梳妝檯前一坐就是大半天,脂粉一層層地敷,髮絲一根根地捋,清枝只覺得臉皮都要抹僵了。
後來只要遠遠瞧見尚服局的女官進府,她就恨不得翻窗躲出去。
這日,梳櫛宮女又將她按在鏡前擺弄髮髻。清枝正困得眼皮打架,忽聽見宮女隨口說道,“姑娘且忍忍,大婚要持續七日呢。”
“甚麼?七日!”
清枝一個激靈,瞬間睡意全無,差點從凳子上噌地站起來。
梳櫛宮女手上的動作不停,一邊替她挽發一邊溫聲解釋,“祭祖高廟,迎親拜堂這些大禮之外,侯府還有御賜宴席和誥命加封的儀程。”
“誥命加封?”清枝猛地回頭,髮絲從宮女指間滑落,她問道,“我哪來的誥命?”
宮女笑著將散落的髮絲重新攏起,“您嫁的可是定遠侯府的侯爺,柱國大將軍,按例自動封一品誥命夫人。”
見清枝仍是一臉茫然,又補了句,“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呢。”
銅鏡裡映出她盛裝的模樣,金釵步搖隨著轉頭輕輕晃動。清枝忽然問道,“侯爺也要這般折騰嗎?”
“侯爺自然也要試婚服。”宮女抿嘴一笑,“不過那邊說了,等您這邊定下樣式,他再照著配就是。若是拜堂時您穿絳紫,侯爺便也選絳紫色的禮服。”
清枝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剛拆下來的纏枝金釵,“原想著交給尚宮局操辦,我能少費些心神呢。”
“這才哪兒到哪兒呀。”宮女突然笑出聲,“後頭還有儀仗隊、樂舞班子、宴席菜品、樂工曲目、燈籠花樣、花轎樣式等著您拿主意呢。”
清枝一聽,瞬間垮了臉,整個人徹底焉了。
這幾日徐聞錚開始上朝了,天不亮就要進宮,常常被留在殿內商議要事,有時直到宮裡掌燈才匆匆回府。
一回來又徑直去了書房,每日待處理的公文在案頭堆得老高,書房的燭火總要燃到深夜才熄滅。
清枝這邊被婚禮的瑣事纏得脫不開身,光是核對禮單,試穿吉服就得耗去大半天的功夫,還得趁著夜深人靜時,就著一盞燭火翻看醫書。
莫大夫給徐聞錚新配了藥,特意叮囑說他這身子還得細細溫養,半點馬虎不得。
清枝每日晨起總要悄悄問過小廝,聽說徐聞錚夜裡沒咳,睡得也安穩,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這日清枝收到了林升月的帖子,說是兩月未見,想約她小聚。清枝正巧想帶她看看自己的新鋪子,便將地點定在了清晏樓。
誰知到了地方,不僅林升月在,連林照月和孟清瀾也來了。
清枝引著她們往後院去,那裡有一處她特意用青竹搭建的小亭子。
小亭子四面都垂著素紗幔帳,竹簾半卷時,既能透進絲絲涼風,又叫人瞧不真切裡頭得情形。
更特別的是,清枝還命人將院中的溪流引了一條分支流過小亭中央,水聲淙淙,將暑氣都衝散了七八分。
林升月在韶州城待久了,性子也灑脫了不少。一見這溪水清亮,當即脫了繡鞋t,褪去羅襪,赤著腳就往水裡一放。
她眯著眼嘆道,“真痛快!”腳丫子在水裡不停地踩著水花。
清枝端著青瓷盤進來,金黃的炸荷酥還冒著熱氣。
“知道你饞這個。”她笑著將盤子往林升月面前一推,“剛出鍋的,小心燙。”
林升月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塊就往嘴裡送。
“可算盼到了!”她含糊不清地說著,酥脆的聲響從唇齒間漏了出來,“府裡的廚娘試了多少回,總差那麼點意思。”
清枝剛在石凳上落座,林升月就忙著介紹,“這位是孟姐姐,孟清瀾,京都第一才女,琴棋書畫沒有她不精的。”
說著她又指了指身旁,“我堂姐林昭月,你們上回在別院的荷宴上見過的,也是個大才女。”
清枝略一低頭,唇角輕揚,朝二人淺淺一笑。那兩人亦不約而同地頷首回禮,目光交匯間竟有幾分默契。
林照月輕搖團扇,溫聲說道,“升月先前同我說你要在京都開酒樓,我只當是姑娘家的玩笑話。”
她頓了頓,眼底帶著幾分欽佩,“沒成想,你竟真做成了。”
“何止做成了,如今這清晏樓在京都可是頗負盛名的。”林升月捏著半塊炸荷酥,得意地揚起下巴,“她可是京都城裡獨一份的女東家。”
清枝執壺為眾人添茶,聞言只是淺笑,“這第一人總得有人來做。今日我蹚了這條路,待往後再有姊妹們當東家,世人也就見怪不怪了。”
孟清瀾手中的茶盞頓在半空,她抬眸深深看了清枝一眼。
清枝恰在這時抬頭,四目相對間,她朝孟清瀾莞爾一笑,眼尾彎成了月牙。
近來京都各個坊間,除了孟清瀾的傳聞,就數清枝最惹人議論。
一個流放歸來的女子,竟能攀上侯府這門親事,任誰聽了都要酸上兩句。
孟清瀾今日一瞧,見眼前這姑娘似乎並不在意,照舊開著她的酒樓,備著她的婚事,聽林升月說她還抽空研習醫術,該做甚麼做甚麼,那些閒話似乎連她的衣角都沾不上。
孟清瀾暗自打量,清枝看她的眼神澄澈得很,既無旁人那種刺探的意味,也不刻意親近,就像對待尋常的新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些日子,多少舊交藉著探望之名來孟府,明裡暗裡都要打聽太子暴斃當日的情形,還有這些年她的境遇。
那些人眼裡藏不住的,有獵奇,有憐憫,也有等著看她落魄的竊喜。
而清枝的眼裡,竟然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
孟清瀾素來不是個熱絡性子,能入她眼的人本就不多,平日裡往來的,也多是場面上的客套。
可奇怪的是,眼前這姑娘才說了幾句話,她心裡就莫名生出幾分親近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詫異。
那句“這第一人總得有人來做”在她心頭盤旋不去。
分明是句再樸實不過的話語,卻像一顆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蟬鳴漸歇的黃昏,四人踏出清晏樓時,西邊的天空正綻放著橘紅的晚霞,晚風裹著未消的暑氣,掠過面頰時,仍帶著白日的餘溫。
停在巷口榆樹下的馬車忽地動了動,隨即就看見徐聞錚單手撩著車簾,身形利落地一躍而下。
他身著月白夏袍,衣料輕薄,被晚風一吹便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時而貼住腰線,時而掠過肩背,將那一副寬肩窄腰的好身量勾勒得若隱若現。
他朝清枝走去,步子從容,自有一股風流的氣度。
走近時,徐聞錚與那三位官家小姐略一頷首,三位姑娘齊齊福身,算作回禮。
“你怎麼來了?”
清枝迎上前兩步,見徐聞錚的額間還有一些細密的汗珠,“這麼熱的天,你就在外頭乾等著?”
徐聞錚笑笑,“今日宮中議事結束得早。”
三位姑娘識趣地上了另一輛馬車,卻忍不住捲起簾子偷看。
清枝拽著徐聞錚的袖子正往前走著,他也不掙,就這麼由著她拉扯。
兩人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在閒庭信步一般,全然沒有要趕著回去的意思。
林照月忽地感嘆了一句,“兩人瞧著,倒像是一對尋常夫妻。”
孟清瀾也回頭瞧了一眼,她望著那兩個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一個上前兩步踩另一個的影子玩,另一個就故意放慢腳步,配合著踩玩的節奏。
她忽然一怔,望著他們出神。
原來平日裡高高在上,疏離冷漠的人,在他愛的人面前,也會像尋常百姓一般,笑得這樣隨性自在。
清枝邊走邊說,“今早尚服局又改了拜堂的那套吉服的紋樣,算算日子,給郭大娘的信件,現在怎麼也該收到了。”
徐聞錚靜靜地聽著,忽然發現,清枝髮間沾了片槐花瓣。
他伸手替她拂落時,才想起最近這些日子,他們似乎極少有像現在這樣好好說話的時候。
“徐聞錚?”清枝突然駐足,歪頭看他,“你怎麼不說話,是嫌我聒噪了?”
“沒有。”他牽住她的手,“我在聽。”
清枝又開始興致勃勃地聊起她最近學會的針灸新手法,說等回去後要給他試試。
還提到她已經給郭大娘和二妞她們寄去了喜帖,又說起何嬌最近身體恢復得不錯……
徐聞錚瞧著她眉梢帶笑的模樣,一時竟移不開眼。
細碎的槐花簌簌落下,夏蟬在枝頭忽高忽低地鳴叫,襯得她嗓音愈發清亮。
他望著地上兩人並排的影子,心裡盼著這條落花滿徑的小路,永遠都走不完才好。
忽地,他眼底閃過一絲銳色,心中暗忖:這張佈局多時的大網,是時候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