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歸北引(七) 徐聞錚,你會不會不行啊……
三日後, 清枝當真領著莫大夫登了何家的門。
何嬌開門時,見清枝立在門口,身旁還跟著個鬚髮花白的老者, 不由得一怔。
她原以為那日清枝不過是隨口應承一句, 過耳便忘,哪成想她竟記在心上, 還真帶了大夫來。
莫大夫也不多話, 只讓何嬌伸手,三指往她腕上一搭, 凝神細診了片刻,便起身讓給清枝。
清枝會意,挨著何嬌坐下, 指尖輕輕按上她的脈門,屏息細辨。
片刻後,莫大夫問道,“如何?”
清枝稍作沉吟才抬眼,對著莫大夫小聲說道,“她的脈象沉細如絲,似有若無的。”
“嗯。”
莫大夫捋著鬍鬚點了點頭, 露出滿意的神色, 隨即目光又落在何嬌蒼白的臉上。
“姑娘這是中氣下陷,清陽不升之症。”
他示意何嬌張開嘴,指尖輕託著她的下巴, 細細瞧了瞧她的舌苔。
“你平素身子骨尚可,只是偶爾會突然昏厥,不省人事,過會兒自個兒就能醒轉, 發作時既不抽搐,也不會口眼歪斜,倒是會出冷汗,汗珠子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我說的可對得上?”
何嬌聞言,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正是這般!看了好些大夫,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莫大夫擺擺手,“莫慌。”
他從藥箱裡取出針包,淡然說道,“這病症雖纏人,卻非絕症。只是發作多了難免傷及根本。”
他邊說邊將針包攤開,“往後每三日我來施一次針,先給你提提陽氣。你自個兒也要當心,定要注意起居規律,別操勞,最要緊的是少發愁,先把心神養好了。”
話音未落,銀針已穩穩刺入何嬌的百會xue。
清枝在一旁瞧著,只見莫大夫手法嫻熟,轉眼間又在足三里下了針。
施針結束後,莫大夫拿出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唰唰幾筆寫了一張方子,然後遞給清枝,“丫頭,仔細瞧瞧這方子,回去翻翻你的醫書,明日來告訴我為何用這幾味藥。”
“是,師父。”
清枝雙手接過,細細端詳。
紙上有黃芪、白朮、升麻、柴胡等藥材,這些都是補中益氣的尋常之物。只是看到“人參”二字時,她眉頭微皺,這味藥金貴,怕是尋常人家用不起。
她不動聲色地將方子摺好,轉手遞給身旁的桃丫,“讓府裡按這個配來。”
桃丫伶俐,早瞧出自家主子待這位何姑娘不同,當下也不多話,只利落地將藥方往袖中一揣,福了福身便退到了一邊。
回府的馬車微微搖晃,窗外的暮色漸起。
清枝倚著車壁,終是忍不住問道,“師父,怎的連這樣的疑難雜症,您都這般熟稔?”
莫大夫聞言,撫著花白的鬍鬚笑了笑,“那是因為這些病,我都治過。”
車簾忽地被風撩開一角,一縷斜陽漏了進來,正巧映在他溝壑縱深的臉上。
“咱們莫家行醫,講究的就是個廣字。”他抬手撈開車簾,瞧著外頭的車水馬龍,“尋常的頭疼腦熱,是個大夫都能治。遇上更好的方子,咱們學來便是。”
話音頓了頓,莫大夫的目光忽然深遠起來,“可有些病症,世上本無成法可循。就像在荒原上開路,得靠自個兒去踩個腳印子。”
他轉頭看向清枝,眼中映著暮光,“這條路是難走,可總得有人走。這天下還有多少病症,等著人去琢磨透呢。”
清枝望著師父被夕陽鍍了一層暖色的側臉,不覺坐直了身子。她正聲道,“記下了,徒弟定當用心去學。”
這晚,侯府的燭火微微搖曳,清枝伏在案前,纖指在醫書的字裡行間遊走,不時蹙眉沉思。
另一邊,徐聞錚坐在軟榻上,衣衫鬆散地掛在臂彎處,露出精壯的背脊。莫大夫手裡的銀針,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一根根沒入徐聞錚身體的各處xue位。
“既收了清枝為徒,何不就留在京都?”徐聞錚忽然開口,目光仍落在案前那個專注的身影上。
莫大夫的手驀地一滯,針尖懸在皮肉之上,聲音低沉地應了一句,“祖訓難違。”
徐聞錚輕笑,“前朝的規矩,早該隨那暴君一同入土。”他側過臉,眼底灼灼,字字千鈞,“莫家醫術,當重見天日。”
莫大夫眼神銳利如刀,“你從何處知曉我莫家的舊事?”
“我半年前從天樞衛調過一份密檔。”徐聞錚從容道,“百年前莫家寧死不侍暴君,滿門忠烈,原以為傳承已斷。”
說到此處,徐聞錚頓了片刻,又繼續說道,“我祖父常說,莫徐兩家,本該同擔濟世之責。”
莫大夫沉默良久,忽然搖頭,“你錯了一處。”
他拾起銀針,在燭火上緩緩轉過,“得莫家真傳者,未必姓莫。”針尖淬出一道寒光,又緩緩刺入徐聞錚的天宗xue,“就像這根銀針,重要的是它能治病,而非出處。”
莫大夫松了手,對著案前那個沉思的身影喊道,“清枝,過來。”
清枝聞聲抬頭,見師父神色嚴肅,忙合上書冊,提著裙子小跑過來。
“你來。”
莫大夫起身讓出位置,將銀針往前一遞。清枝盯著那枚細針,嚥下一口唾沫,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問道,“我?”
“當然。”莫大夫不由分說地把針放在她的掌心,“往後我不在時,這差事就是你的。”
見她手指發僵,又補了句,“放心,我在旁邊,扎不死他,頂多難受些時日。”
徐聞錚聞言挑眉,見清枝已經咬著唇湊近,他輕聲安撫道,“別怕。”
清枝心中慌張,但下手極穩。
她在莫大夫的指點下屏息落針,剛紮上就飛快縮手,活像被燙著似的,退到三步開外。
幾息之後,莫大夫問道,“感覺如何?”
徐聞錚面不改色,“右腿麻了。”
老人兩指一撚,銀針瞬間離體,“深了三分。”轉頭又把針朝清枝一遞,“再試。”
清枝:……
盛夏的夜晚,街道的青石板上還透著幾分白日的熱氣。
徐聞錚從宮中請了旨意,藉著月色先去了凌王府。
侍衛推開冰窖的門,凌王的屍體端正地擺在冰床之上,他的面容已經泛青,確實是毒發身亡的模樣。
隨行的宮中老嬤嬤仔細查驗後,低聲道,“確是凌王本人。”
徐聞錚的指尖在屍體頸側按了按,又掀開衣襟檢視,眉頭微蹙。凌王所中之毒,還有待探查,只是這毒,確實有幾分蹊蹺。
他出了凌王府,又轉道去了軟禁前太子的府邸。
好在蕭翊的屍體也儲存完好,仵作當面核驗過後,確認他是氣血逆亂而亡。徐聞錚盯著那張灰白的面容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替他合上了微睜的眼睛。
臨走時,徐聞錚對孟清瀾說道,“我與聖上求了情。”
夜風穿過廊下,吹動徐聞錚的衣襬,他的聲音很輕,“明日聖旨一到,你就可以回孟府了。”
孟清瀾t聞言,怔在原地。
她原以為自己要在這方寸之地耗盡餘生,沒想到還有機會擺脫這道牢籠。
孟清瀾望著徐聞錚遠去的身影,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們在宮中的那次初見。
那時的他還是個雪糰子似的小公子,被侯夫人牽著,一雙眼睛澄澈清亮,笑起來比那三月的朝花還暖人。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了兒時的稚氣,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沉澱著經年累月磨礪出的沉穩氣度。
又一陣風拂過,孟清瀾的思緒快速從回憶中抽離,她的眼底漸漸凝起一股堅定之色。她暗暗發誓,無論如何,她絕不會再被困在這四方天地裡,任歲月磋磨。
兩日後,清枝正要登上馬車,忽聽見身後有人喚她。
“清枝!”
她回頭一看,竟是杜大娘站在不遠處,她連忙提著裙襬快步迎上去。
“果然是你!”杜大娘也趕緊往前兩步,眼裡滿是激動,“我來的路上還懷疑,那封信是不是你寫的。”
幾年不見,杜大娘模樣沒怎麼變,只是眼角添了幾道細紋,笑起來時更深了些。
清枝親熱地挽住杜大娘的手臂,將人扶上馬車,又吩咐侍女,“先把杜大娘的行李安置好,再收拾間敞亮的屋子,要離我近一些。”
馬車緩緩駛離,杜大娘挑起車簾往外張望,疑惑道,“咱們這是往哪兒去?”
清枝答得乾脆利落,“去盤個鋪子。”
杜大娘聞言瞪圓了眼睛,身子都不由自主往前傾了傾,“你哪來的本錢?”
“我沒有。”清枝抿嘴一笑,“可侯府有。”
“哎喲!”
杜大娘驚得一把抓住清枝的手腕,狠狠拍了下去,又低下聲音說道,“侯府的錢可動不得!要是被發現了,輕則挨板子,重則發賣出去!”
她打量著車廂外隨行的親衛,又壓低了聲音,“瞧這陣仗,你在侯府必是得了好差事,可越是如此越要謹慎!”
清枝疼得齜牙,反手拍了拍杜大娘的手背,眉眼彎彎,“您別擔心。”
接著清枝便將這些年的事細細道來。
杜大娘聽著聽著,緊繃的肩膀漸漸放鬆,最後長舒一口氣,“這真是苦盡甘來了。”
她仔細端詳著眼前的清枝,怎麼也沒想到當年那個瘦弱怯懦的小姑娘,如今言談舉止間盡是沉穩,那雙眼睛亮堂堂的,透著說不出的精神氣來。
清枝最終選定了西市的清雲閣。
至於原因?倒真讓徐聞錚猜著了。
那醉月樓的東家在外頭欠了一屁股債,眼瞧著還不上,鋪子早晚得被拿去抵債。於是那東家心裡發虛,正琢磨著趕緊撈一筆,好卷錢跑路。
清枝在清雲閣等東家時,隔壁桌的閒談聲斷斷續續傳了過來。
“聽說了嗎?前太子昨夜飲酒過度,竟突發中風去了!”
“可不是,好在聖上念及孟家功績,如今又只剩孟清瀾這一個女兒,特准她歸返本家。”
“是啊,不然這孟清瀾成婚多年,又沒生個一兒半女的,日子可就難熬嘍。”
……
清枝忽然抬頭望向杜大娘,“大娘,成了親的夫妻,怎麼會沒有孩子呢?”
她眉頭微蹙。
在她的認知裡,男女一旦成婚,女子自然就會懷上孩子,這中間還能有甚麼曲折?
杜大娘剛夾了一筷子醃黃瓜,聞言筷子停在半空,斜眼瞅了清枝一眼,“小丫頭怎麼突然問這個?”
說著她把黃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才道,“還能有啥曲折,就是男人不行唄。”
清枝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晚,清枝按莫大夫教的法子給徐聞錚施針。
燭火搖曳中,徐聞錚已褪去上衣端坐著,肩背線條在一排燭火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分明。
清枝站在他身後,指尖輕按著xue位,忽然傾身湊近。
“別動,我要施針了。”
她的氣息拂過徐聞錚的後頸,手中的銀針穩而輕地沒入他肩胛處的xue位。
徐聞錚正凝神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涼意,忽覺頸後一陣溫熱吐息。
清枝竟貼得更近了。
他喉結微動,還未開口,就聽見清枝沒頭沒尾地蹦出一句,“徐聞錚,你會不會不行啊?”
徐聞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