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歸北引(二) 賞荷宴(一)
來人竟是清泉。
兩人對坐, 徐聞錚提起茶壺,緩緩斟了一杯,指尖輕抵著杯沿, 將茶盞穩穩推至清泉面前。
“上一回見面, 還是在信州城郊那間破廟裡。”徐聞錚輕嘆一聲,“一晃竟四年了。”
清泉垂眼, 望著杯中微晃的茶湯, 水面映著他微皺的眉眼。
半晌,清泉開口問道, “你和張鉞,是何時結盟的?”
徐聞錚聞言,唇角微揚, 卻不作答,只將目光落在清泉臉上,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清泉迎著徐聞錚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他緩緩說道,“三年前,我得了一本《雲笈隨筆》的抄本。那字跡雖刻意模糊了筆鋒,卻還留著三分你的影子。”
他見徐聞錚的神色依舊平和, 似乎只是聽旁人的事一般, 於是繼續說道,“我連夜入京,將那抄本呈給宣帝。可奇怪的是, 竟如石沉大海。”
“宣帝生性多疑,你的字跡又獨樹一幟。”清泉聲音漸沉,“他若見了,絕不會放過這條線索。”
他拿起茶盞, 輕啜了一口茶湯,“後來才知,是張鉞半路截下了那抄本。”
說到此處,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色,“那時我便起疑,徐聞錚是不是根本沒死?”
“我派人一路追查,可剛查到韶州,那家書店已被燒燬。”
清泉冷笑一聲,“這般乾淨利落,想必也是張鉞的手筆。”
清泉將茶盞擱在案上,久久無話。
忽地,他再次緩緩抬眼,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後來唐州那邊果然傳來訊息,你不僅沒死,還接掌了郭家軍。”
他身子微微前傾,眼神又銳利了幾分,“這些年,你們倒是演得一出好戲。”
徐聞錚面色驟然一沉,“所以,今日你來所為何事?”
他心中暗忖,若要揭破,早在宣帝在位時便可上奏,何必等到今日?而他的身份早就大白於天下,他說的這些,對自己構不成威脅,那就只能針對張鉞了。
所以徐聞錚心裡便有了猜測,他來此,一定和張鉞有關,只是不知他具體是何目的。
清泉迎著他的目光,眼底浮現出幾分決然,“我直覺他有危險。”
“你有他的下落?”徐聞錚眸光一凜,身子也不自覺地前傾。
“確切訊息沒有。”
清泉搖頭,聲音透著疲累,“但我查到,慧帝攻入京都那日,他曾秘密覲見過慧帝。”
徐聞錚眉峰微挑,“訊息可作得準?”
清泉鄭重點頭。
徐聞錚沉默片刻,沉吟道,“明日我需入宮一趟。不過此事需從長計議,急不得。”
清泉會意。若張鉞當真與慧帝有牽連,貿然追查只怕會引來猜忌,畢竟張鉞身份特殊,稍有不慎還會對張鉞的處境不利。
他起身,朝著徐聞錚行了一禮,“三日後我會再來。”
徐聞錚微微頷首,“不送。”
“且慢。”徐聞錚忽又想起甚麼,對著清泉的背影又說了一句,“你若與天樞舊部尚有聯絡,幫我尋個人。”
“何人?”
“莫大夫。”徐聞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若能找到,請將他帶回來。”
清泉略一頷首,眨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第二日一早,清枝剛起身便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開始給杜大娘寫信。
她凝神想了許久,可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最終只寫下一句,【杜大娘,我是清枝,你回侯府嗎?】
墨跡微幹,她頓了頓,又添上一句:【若是要回,我可以派人來接你。】
寫完後,她輕輕吹了吹,又小心翼翼地摺好信紙,遞給身旁的桃丫。
桃丫是管事娘子特意為清枝挑的丫頭,說她雖然剛入府,但頭腦靈光,又懂事守規矩,人也踏實,最適合跟著清枝。
進院子前,管事娘子還給她改了名,叫碧荷。
頭一回見清枝時,清枝問她,“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桃丫一愣,以為主子嫌這名字不好,要另取一個,趕忙低下頭,小聲道,“若是姑娘覺得碧荷這名字不好聽,您再給我取一個就成。”
清枝卻輕輕笑了,又問,“你入t府前,家裡叫你甚麼?”
桃丫老實答道,“回姑娘的話,家裡人喊我桃丫。”
“你喜歡桃丫這個名字嗎?”
她摸不準主子的意思,只怯怯點頭,“喜歡的。”
“那你以後就叫桃丫吧。”
於是,她的名字又改了回去。
桃丫心裡納悶,卻不敢多問,只是偷偷抬眼瞧了瞧清枝。
這位主子眉眼溫和,說話時唇角還帶著淺淺的笑。她想,這一定是個極好的主子。
此時,清枝又提起筆,蘸了墨,在信箋上緩緩寫下“林小姐親啟”幾個字。
筆尖頓了頓,又接著往下寫。
清枝給林小姐的信要長一些。上回林小姐來信,不僅提了京都鋪子的事,還詢問了她和那個表白之人的進展,末了又絮絮說了些自己在京城的近況。
寫到“徐聞錚”三個字時,清枝的手忽然一滯。她蹙了蹙眉,索性將信紙揉作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
當初與林小姐初識時,她哪裡想得到會和徐聞錚再有牽扯?更想不到他從軍歸來,還會特意尋到她跟前,和她表明心意。
清枝輕嘆一聲,重新鋪開一張信紙。她想,這事還是當面說為好。
她提筆寫道自己已到了京都,打算去看看鋪子,又問林小姐何時得閒,能否約著見一面。
總之囉囉嗦嗦寫了一堆。
那送信的婆子剛走到林府門口,正巧碰見林小姐乘轎回府。
林小姐接過信一看是清枝的,當即拆了,讀完便笑著對婆子說道,“你回去告訴清枝,明日在西郊別院,有一場賞荷宴,邀她也來。”
說著林小姐親自將帖子遞到了婆子手上,“請她一定要來。”
婆子回去傳了話,清枝又問了府裡管事的娘子,才知林府西郊別院的荷花是京中一絕,不僅開得好,品種更是稀罕,尋常難得一見。
翌日,天剛亮,清枝便帶著桃丫和兩個侍衛出了門。
晨風微涼,馬車穿過城門時,日頭才將將爬上來。
到了別院外,只見門前已停了不少華貴的馬車,朱輪錦繡,帷帳重疊,一看便知是京中貴女們的車駕。
桃丫瞅了一眼自家主子的馬車,雖然大氣寬敞,但裝飾很少,明明單瞧著還不錯的車駕,這一比較就顯得平平無奇了。
她替清枝理了理裙子,心想今日這場賞荷宴,怕是把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姑娘們都聚齊了。
進了園子,遠遠便聽見荷塘那邊傳來陣陣笑語。
走近一瞧,各家小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有的倚欄賞花,有的執扇輕笑,更有興致高的,已在臨水的小軒裡撫琴作畫,熱鬧得很。
清枝跟著引路的嬤嬤穿過迴廊,踏上臨湖小樓的木階。
桃丫被留在荷塘邊的丫鬟堆裡,只能踮著腳目送自家姑娘上了二樓。
林小姐正倚在窗邊,不時往樓下瞧著,一見清枝露面,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你可算來了!讓我好等。”
說著就把人往自己身邊的軟凳上帶。
滿座的小姐們霎時收了聲,執扇的,端茶的都停了動作,只拿眼風悄悄打量著這個生面孔。
那絹扇後頭不知掩著多少探究的目光。
“這是我在韶州結識的好姐妹,清枝。”
林小姐笑吟吟地介紹,“她在那邊開了家食肆,手藝可不得了。”
席間響起幾聲客氣的輕笑。
小姐們敷衍地點了點頭,絹扇輕搖間交換幾個眼色,便又三三兩兩湊作一堆說笑去了。
清枝也不惱,只微微頷首回禮,便自動與她們劃下一道屏障。
林小姐一見清枝,便像得了甚麼稀罕寶貝似的,只顧拉著她說話。
旁邊幾位姑娘遞來的話茬兒,她不是“嗯嗯”兩聲敷衍過去,就是乾脆裝作沒聽見,惹得那幾位漸漸也噤了聲,只管低頭撥弄著手中的團扇。
清枝瞧著不是個事兒,藉著斟茶的功夫悄悄碰了碰林小姐的手肘,朝旁邊使了個眼色,聲音極低,“你別冷落了旁人。”
林小姐卻渾不在意,反而湊到她耳邊,“這勞什子賞荷宴最沒意思了,我也不愛跟她們玩兒,橫豎這是我堂姐張羅的,咱們樂咱們的。”
話音未落,一位穿著青緞馬甲的嬤嬤快步走來,在林小姐耳邊低語幾句。
林小姐眉頭一皺,不情不願地起身,臨走前還特意拍了拍清枝的手背,“堂姐喚我呢,你且在這兒坐著,我片刻就回。”
說罷她拎起杏色羅裙,鑲著紅寶石的步搖在陽光下閃了閃,人已經風風火火地下了樓。
清枝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茶,倚著雕花欄杆往下望,只見一位身著百褶紗羅裙的姑娘正與林小姐說話。
那姑娘雲鬢斜簪著一支纏絲金鳳花釵,一言一行都透著貴女的風範。
清枝暗想,想必她就是那位丞相府的千金,林照月了。
“清枝姑娘這是剛到京城吧?”身旁忽然傳來軟糯的問話。
清枝回頭,見一位手執青碧團扇的小姐半掩朱唇,眼波盈盈地望過來。
清枝微微頷首,“前日剛到。”
那位小姐笑了笑,又問道,“來京都可是有甚麼要緊事?”
清枝想了想,答道,“此番是為尋個合適的鋪子,打算在京城開一間酒樓。”
“女子開酒樓?”
對面穿桃紅夏衫的姑娘驚撥出聲,又急忙用扇子掩住嘴,眼裡卻藏不住訝異。
清枝正對面的小姐聞言,也加入聊天。
她輕搖絹扇,笑道,“清枝姑娘的口音倒像是京城人士,怎會到韶州去?”
說完她搖絹扇的動作忽地停下,一雙妙目細細打量著清枝。
清枝語氣平靜,“當年隨主家流放去的。”
席間霎時一靜。
小姐們交換著眼色,再開口時,那嗓音裡便摻了幾分刻意,“原來如此。”
絹扇掩著的唇角微微下垂,眾人默契地轉過身子,將清枝晾在了一旁。
樓下忽然傳來林小姐的呼喚。
“清枝,你快下來。”
清枝朝著樓下的林小姐略一點頭,隨即起身,見眾人只顧著說笑,連眼皮都沒往她這兒抬一下,她索性也不再多話,轉身便往樓下去了。
清枝前腳剛走,席間的貴女們便立刻變了臉色,一個個用團扇掩住嘴角,眼裡盡是輕蔑。
“這林升月也是糊塗,怎麼讓她與我們同席?”
有人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刺耳。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說是開酒樓,誰知道打的甚麼主意?”
“就是,我看是來打秋風的。”
說罷還輕嗤一聲,滿臉不屑。
“一個流放過的女子,也敢在京城張羅生意?當這兒是她們韶州那等窮酸地方不成?”
另一位撇了撇嘴,眼角餘光往樓梯口瞥去,生怕人聽見似的。
“瞧她那身打扮。”又有人用絹子點了點唇,譏誚道,“衣裳料子倒還過得去,可渾身上下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若不是看在林家的面子上。”
最末座的,從頭至尾沒說過一句話的黃衫女子,此時更是憤憤不已,“我方才就該離席的,平白沾了晦氣!”
……
終於,話題轉到了別處。
靠窗坐著的那位小姐忽然輕輕“哎”了一聲,搖著團扇低聲說道,“你們聽說了嗎?昨日徐將軍進宮面聖了。”
她旁邊的小姐順著她的目光往樓下瞧,林升月和清枝已不見蹤影。只有林照月還婷婷立在那兒,被一眾貴族小姐簇擁著,如眾星拱月般耀眼。
靠窗的小姐不由輕嘆一聲,“聽說是去請旨賜婚的呢。”
“賜婚?”
席間頓時起了小小的騷動,有人迫不及待地追問,“可知是要娶哪家的小姐?”
“這還用問?”
窗邊的姑娘用扇子掩著唇笑了聲,眼波不時往樓下瞟去。
“除了咱們丞相府的這位嫡小姐,還能有誰配得上徐將軍?”
眾人聞言,雖都點頭稱是,可那笑容裡卻藏著幾分勉強。
有人低頭抿茶,有人垂眸,咬唇不語,也有人望著樓下的身影,心裡似乎要冒出酸水來。
徐聞錚剛擱下公務摺子,便招來清枝院裡的嬤嬤問話。一聽她今日去了林府京郊別院赴宴。
“備馬。”
話音未落,他已起身往外走。
剛到侯府大門,小廝已牽著駿馬候在那裡。他利落地翻身上去,馬鞭一揚便朝京郊疾馳而去。
雖然已是酉時,但風裡的熱氣不減。
他盤算著,這種賞荷宴總要到用過晚膳,吃了點心才會散。
這會兒過去,正好能接清枝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