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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定南鄉(三十二) 這輩子,你必須死在……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66章 定南鄉(三十二) 這輩子,你必須死在……

六月裡, 望香樓一到晚上就熱鬧非凡。

清枝不懂甚麼朝堂大事,她向來只惦記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例如望香樓的生意好不好,最近的日子順不順, 至於外頭的風雲變幻, 她從不多想。

可近來走在街上,連她這樣不關心時局的人都能覺出不同來。

街上的行人步履從容, 臉色平和, 再瞧不見愁容。酒樓裡的客人個個面色紅潤,話裡話外都是“明年打算盤個新鋪面”, “聽說北邊有一條新財路,我正準備北上去探探情況。”

這般光景,與去年城中人人自危的模樣相比, 真真是天差地別。

清枝斜倚在櫃檯邊,指尖輕輕撥弄著算珠,看著堂前的客人們推杯換盞,滿堂笑語,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也帶起一絲笑意。

正是這時候,王庭溪託食肆的店小二來了望香樓,他一進門就趕緊告訴清枝, 那個去廣府趕考, 後來跟著南洋商船失了蹤影,音訊全無的王庭章回來了。

清枝當即僱了一輛馬車,急匆匆往家裡趕去。

到了王家院子, 她一推門,就瞧見王庭章木然地坐在地上。聽見動靜,他遲緩地轉過頭,目光茫然地落在清枝身上, 眼神空空,半晌沒個反應。

清枝心頭一跳。

王庭章變了許多,他如今瘦得顴骨凸起,面板曬得黝黑皸裂,整個人像是被海里的風浪侵蝕過似的,面容憔悴,眼神渙散。

若不是那雙眼睛還似從前,她幾乎要認不出他了。

清枝將王庭溪拉到一邊,問清了原委。

那年秋闈剛考完,王庭章就覺著自己答得不好,八成要落榜。他一想到秋娘和弟弟對他寄予厚望,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悶得喘不過氣來。

準備回家那日,王庭章正巧瞧見碼頭上停著南下的商船,腦子一熱就跟著去了。

這一走就是漂泊數年,在外頭吃盡苦頭,才明白從前都是秋娘和弟弟替他遮風擋雨。

如今回來,本是打定主意要發奮苦讀,考個功名,好好補償他們。誰知世道是變好了,可推開家門,秋娘卻已經不在了。

清枝在王庭章的對面慢慢蹲下,她望著他,輕聲道,“你走後,雖然秋娘嘴上總說你沒良心,可心裡一直惦記著你。”

王庭章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清枝見狀,嘆了一口氣道,“先去看看秋娘吧。”

三人一路沉默。

到了墳前,王庭章突然衝了上去,一把抱住墓碑,他喊了一聲“娘啊!”,那哭聲撕心裂肺,被路過的風捲得老遠。

清枝靜靜站在後面,她抿著唇,一言不發。

她想,自己終究是個外人,沒有資格去評判甚麼。可不管對錯,這一刻,秋娘一定等了很久。

望香樓請的茶藝娘子今日身子不適,沒法登臺獻藝。偏巧不巧,樓裡又來了一位貴客,京都巡察使魏大人,望香樓可怠慢不得。

徐聞錚見狀,替了茶娘子的位置,在三樓的高臺上,隔著垂下的紗簾,隨性撫了兩曲。

琴音清越,一會兒似玉珠落盤,一會兒又似山澗清泉,那音韻悠悠盪盪,整座閣樓的客人聽得如痴如醉。

魏大人更是閉眼凝聽,指節不自覺地在案几上輕叩著。

待曲終時,他忍不住鼓掌讚歎,“這望香樓果然是藏龍臥虎,名不虛傳!這位琴師的技藝,便是放在京都,也是頂尖的。”

一旁陪坐的知州見魏大人甚是滿意,臉上也有了光彩,他轉頭對著旁邊的侍從說道,“這琴師,重賞!”

魏大人意猶未盡,忽地又搖了搖頭,“不對,此人的琴藝比京都的頂級琴師還要更勝一籌。”

“看似隨性而彈,實則意境深遠,餘音繞樑,令人回味無窮。”

……

徐聞錚撫完琴便下了樓,見清枝今日提早離開,倒也沒急著跟她一道回去,而是轉身去了賬房。

這兩日閒著無事,徐聞錚把望香樓這些年的賬目都翻了個透,連原材料的採購價格規律都摸了個透徹。

他蘸了墨,重新擬了一份單子,尋來專管採購的蔡大娘。

“大娘,勞煩按這份單子去西市的鋪子採買。”說著他將單子遞了過去。

蔡大娘接過單子,眯著眼瞧了半晌,眉頭漸漸皺起,“東家大哥,這胡椒要採買這麼多?咱們酒樓這個月可用不完啊。”

說著她視線下移,臉色一愣,又忍不住說道,“哎喲,這麵粉都夠咱們用半年的了!”

徐聞錚不急不躁,輕聲解釋道,“南洋來的胡椒最怕海上風浪,一旦航運受阻,價格立時就要翻上幾番。眼下海路通暢,正是囤貨的好時候。”

蔡大娘一聽,神色緩了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徐聞錚又說道,“眼下新麥剛收,麥價正低,橫豎這麵粉也放不壞,可以多備些。”

“東家大哥,還是您腦子活絡,我做了這麼久的採買,竟沒想到這茬。”

蔡大娘當下再不遲疑,揣好單子,轉身就朝門外走去,嘴裡還不住唸叨,“我得趕緊去西市下訂去。”

不一會兒,蔡大娘就帶著兩個夥計出了門。

徐聞錚將賬本仔細歸位,又隨手開啟了旁邊的抽屜,發現裡面塞了好些揉皺的紙團。他不由搖頭失笑,清枝居然也有這般不愛收拾的時候。

他俯身取出那些紙團,又轉身去拿來一個廢紙簍,準備扔最後一個紙團時,徐聞錚忽然起了幾分好奇,想看看清枝在這些紙團上都寫了些甚麼。

他隨手展開一個紙團,看清上面的字後,動作突然頓住了。

紙上全是他的名字。

“徐聞錚”三個字端端正正,每個字的間距都分毫不差,透著一股子板正勁兒。

他猛地彎下腰,將剛扔進紙簍的紙團又都撿了回來,小心翼翼地在案桌上排開。

一個接一個地展開,撫平。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他的名字。

徐聞錚的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字跡。清枝平日的字總是龍飛鳳舞的,若是寫急了,更是鬼神難辨。

可唯獨寫他名字時,彷彿又變回了當年那個被他握著手,一筆一劃學寫字的小姑娘。

他瞧了半響,又將那些紙張一一疊好,收進了袖中。

入了夜,徐聞錚坐在馬車前的橫木上,百無聊賴地等著郭大娘打烊落鎖。

此時夜風微涼。

徐聞錚攏了攏袖子,忽聽見一陣喧鬧聲從酒樓門口傳來。

魏大人喝得醉醺醺的,被韶州知州和通判一左一右架著,踉踉蹌蹌地走出望香樓。

他腳步有些凌亂,衣襟也皺著,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目光卻直直地盯上了徐聞錚。

“這望香樓果然不一般。”

魏大人眯著眼,撥出一口酒氣,舌頭都似打結了一般,繼續說道,“連個馬伕,都……都生得這般俊俏!”

他踉蹌兩步,差點栽倒,被身旁人慌忙扶住,含糊著朝徐聞錚招了招手,“小兄弟,今日你……你,你來給本官駕車!”

徐聞錚神色未變,一臉閒態地從自家馬車上下來,穩穩接過魏大人車伕手裡的韁繩。

夜風輕拂,馬車緩緩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

車廂裡傳來魏大人含混不清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嘆,顯然是酒意未消。

“要說本官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數這徐家了。”

“定遠侯府的徐將軍,真英雄!年紀輕輕就敢橫刀立馬,擊穿敵營,真是錚錚鐵骨!”

他聲音忽又低了下來,帶著幾分醉意的悵然,“剛及弱冠,便有這番成就,真真有當年老侯爺的風姿。”

“年初,聖上登高祭祖那日,我只遠遠望了一眼他,心中暗想……”

魏大人頓了頓,語氣中竟有幾分哽咽,“我要是再年輕二十歲,定要隨他馳騁沙場,哪怕馬革裹屍也值了!”

知州連忙小聲勸慰道,“大人正值壯年,正是為朝廷效力的時候,怎說這般喪氣話?”

通判也趕緊附和道,“是啊大人,您如今奉旨前來韶州視察,不也是為國盡忠麼?”

魏大人卻似乎醉意更深了,只顧著自說自話,“你們不懂,那樣的少年郎,見過就忘不掉啊。”

他聲音漸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老了……我到底是老了……”

徐聞錚穩穩駕著馬車,馬車穿過街道,又穿過一座石橋,最終在驛館門口停下。

知州和通判一左一右架著醉醺醺的魏大人下了馬車,驛館的小卒見狀,連忙小跑過來搭手,扶住了魏大人。

魏大人的身體東倒西歪,已t經站不直了。

官帽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身後的知州見了,趕緊小心翼翼地拾起來。

魏大人往前走了兩步,卻突然停下腳步,眯起醉眼,緩緩回頭,看向一直靜立在身後的徐聞錚。

“等等……”

魏大人抹開了侍從攙扶的手,踉蹌著往徐聞錚的方向走了兩步,他盯著徐聞錚的臉看了又看,“本官總覺得,你……看著眼熟。”

他打了個酒嗝,含糊不清地問道,“你可是……從京城來的?”

徐聞錚笑了笑,語氣平靜,“回大人,正是。”

“難怪了。”

魏大人晃了晃腦袋,醉意朦朧的臉上,露出了恍然之色,“許是咱們在京城,見過的......”

話未說完,他身子一歪,又被知州趕緊扶住。

待魏大人被攙進驛館,徐聞錚才將韁繩交還給車伕,轉身步入夜色中。

他步履從容,朝著望春樓的方向緩步而去。

待他回到望春樓,已是深夜。

樓裡的夥計正忙著收拾桌椅,樓上的燈籠也暗了,眼看正在打烊。

他倒也不急,重新坐回馬車前的橫木上,只靜靜地等著郭大娘出來。

不多時,郭大娘落了鎖,提著裙角邁下臺階,見徐聞錚坐在馬車前,她有一絲驚訝,隨即笑了笑,說道,“倒是勞你久等了。”

徐聞錚溫聲回了句,“剛好。”

郭大娘利索地上了馬車,兩人便一道回去了。

徐聞錚停好馬車,又餵了馬料,走進後院,發現自己的房間還亮著燭火。

他進去時,見清枝正坐在書案前翻著醫書。

她看得專注,連他走到身後都未察覺。他目光掃過書頁,正巧落在“咳血之症”這幾個字上。

心頭微微一沉。

“清枝。”

他站在她身後,聲音放得輕,手指卻緩緩收緊。

“嗯?”

清枝仍低著頭,隨口應了一聲,指尖又翻過一頁。

“清枝……”

“嗯?”

她這才回過頭,視線落在了徐聞錚的身上。

徐聞錚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眸色沉沉,像是心裡壓了千言萬語,卻再未吐出半個字。

只這一眼,她便明白了。

“徐聞錚。”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說過的,不會再替我做選擇。”

說完,她又轉過頭去,指尖按在醫書的書頁上,指尖卻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下。

沉默了許久,清枝忽然開口,語氣堅定得近乎執拗,“徐聞錚,這輩子,你必須死在我後頭。”

徐聞錚垂眼,低低應了聲,“好。”

他唇角浮起一絲苦笑。清枝雖然日日忙著望香樓的事,可他的身體,她何曾有一刻放下過。

他輕聲說道,“我答應你,一定走在你後頭。”

說完他又在心裡默默補上一句,“若你先走,我絕不會讓你多等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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