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定南鄉(三十一) 哄他回京都……
翌日清早, 天剛矇矇亮,清枝一睜眼就猛地坐起身來,連頭髮擋在了前頭, 她都顧不上攏。
她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昨夜怎麼就被徐聞錚那廝蠱惑了呢?
清枝朝隔壁房間瞥了一眼,見徐聞錚竟已起身, 正站在院子裡整理衣袖。她趕忙掀開被子下了床, 穿上布鞋就去開門。
徐聞錚聽見動靜,轉頭看見她, 便慢悠悠地挪著步子走了過來,他唇角一彎,眼底盛著笑意, 輕聲道,“早。”
清枝被他這麼一瞧,昨夜那唇齒相纏的畫面忽地浮上心頭,她頓時耳朵就熱了起來,強行板著一張臉,目光卻不敢與徐聞錚對上。
“你起這麼早做甚麼?”
徐聞錚抬手揉了揉肩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 “躺久了渾身僵硬, 想出門透透氣。”
“出門?”清枝聲調陡然拔高,眼睛瞪得圓圓的,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徐聞錚坦然地點了點頭, 轉身就往外走,他腳下虛浮,剛剛拉開院門,身子就輕微晃了晃, 可他偏還要強撐著,挺直腰板。
清枝眉頭一皺,趕緊上去扶了一把,“你這副模樣能去哪兒?走兩步就喘得厲害,別逞強了。”
“誰說我要走路?”徐聞錚唇角微揚,抬手朝院門外的馬車一指,“有它代步,不就成了?”
清枝一怔,“你該不會要跟我去酒樓吧?”
“正是。”
徐聞錚答得乾脆。
清枝張口就要回絕,卻見徐聞錚眸色微黯,長睫低垂,竟透出幾分委屈來。
她不經嘆了口氣,又來了,又是這副神情。
昨夜就是被這眼神蒙了心,叫她一時鬼迷心竅,竟稀裡糊塗應了他的話。
“這些日子,我每日獨自守著這院t子。”他聲音輕了幾分,“從晨光初露盼到月上梢頭,就等著你回來。”
“我只是想著,你能多陪我一會兒。”
清枝連退兩步,斬釘截鐵道,“不行。”
徐聞錚神色一滯,“為何?”
“你病還沒好全就想往外跑?”清枝瞪他一眼,說著一把將院門關上,“你老老實實回床上躺著,才是正經!”
清枝見早上耽誤了許久,便匆匆進了屋,她手腳麻利地換好了衣裳,彎腰從銅盆裡掬了一捧清水,嘩啦一下澆在了臉上。
三兩下就挽好一個利落的髮髻,用一根玉簪子斜斜一插便好了。
待收拾妥當,她快步出了房門,卻見院子裡已經空空蕩蕩,哪還有徐聞錚的影子?
她心想,這人總算識趣回屋了,於是便拎起裙角小跑著出了門,打起車簾準備鑽進馬車。
誰知剛撩開車簾,就見徐聞錚已經規規矩矩地地坐在裡頭,還衝她彎了彎眼睛。
清枝臉色驟然冷了下來,“下去。”
“不要。”
徐聞錚扭頭扒住車窗,像一塊甩不脫的膏藥,他故意偏過頭去不看她,可扒著窗框的手指卻暗暗使著力。
兩人正僵持不下時,這時郭大娘也邁出了門檻。
她瞧見徐聞錚端坐在馬車裡,先是一愣,隨即笑著說道,“他定是在家悶了這些日子,骨頭都要生鏽了,就讓他跟著去吧。”
郭大娘見清枝仍繃著臉,又笑著補了句,“咱們先讓他試著跟一天,真要有個頭疼腦熱的,立馬找人將他送回來就是。”
清枝見徐聞錚一動不動地賴在車上,神色鬆動了幾分,只得板著臉警告,“等到了酒樓你可不許亂跑,人多眼雜的,仔細磕著碰著。”
徐聞錚這才看向清枝,溫聲說道,“都聽你的。”
郭大娘笑呵呵地甩了甩鞭子,這回她將馬車趕得格外穩當,畢竟車裡可坐著一個金貴的病號呢,顛著碰著可不成。
清枝一踏進酒樓就招來個體格健壯的店小二,讓他將徐聞錚小心翼翼地攙下了馬車。又塞給他二兩銀子,“你快去趟蘇大夫那兒,照著之前的方子再抓幾副藥來。”
店小二接過銀子,麻利地往懷裡一塞,憨厚一笑,“好嘞,東家您就放心吧!”
話音還沒落,他人已經一溜煙跑沒了影兒。
清枝扶著徐聞錚往後院走,邊走邊叮囑,“你就在這兒老實待著,別到處亂跑。”
清枝給他搬來一張藤椅,放在了黃槐樹下,安頓他在藤椅上坐好,又往他手裡塞了一杯熱茶,這才提著裙角往廚房走去。
廚房裡已是熱氣騰騰。
清枝挽起袖子,挨個掀開鍋蓋檢視,隨後又查驗起今早送來的菜。
她指尖撚起一條剛殺好的草魚魚鰓,又捏了捏案板上的肉塊,確認都是鮮貨,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洗淨手後,她又轉身,風風火火地朝著大堂走去。
她把樓上樓下每個雅間都轉了個遍,瞧得極為仔細,連角落裡的花瓶擺件都要摸一摸看有沒有落灰。
清枝將酒樓裡裡外外都檢視後,轉身又鑽進了廚房,她舀了兩勺自家釀的甜醪糟,打了兩個金黃的雞蛋,不一會兒就煮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醪糟蛋花面。
那醪糟浮在湯麵上,清甜的米香混著蛋花的鮮氣,這種補氣養人的吃食,最適合病人調理身子。
“先吃。”
她將一碗麵輕輕放在徐聞錚面前,“小心燙。”
徐聞錚接過她遞來的筷子,清枝不知道,徐聞錚剛才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他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模樣,那沉靜從容的架勢,活脫脫就是個能當家主事的。這會兒她端著麵碗在他對面坐下,額頭上還冒著密密的細汗。
他心頭驀地一酸。
這些年,她定是獨自扛過不少風浪,才磨出這副說一不二的底氣。
兩人就著院裡的石桌慢慢吃著面,熱氣蒸在臉上,還有些微微發熱。清枝忽然發覺,這竟是徐聞錚回來後,他們頭一回安安生生地同桌吃飯。
這日天氣晴好,微風拂過頭頂的黃槐,搖落幾片亮黃色的花瓣。
清枝抱起湯碗,仰頭喝了一口,她剛才還根繃緊的那根弦不知何時已經鬆了下來,竟生出幾分久違的安寧。
說來也怪,只要徐聞錚在身邊,她總會很快平靜下來。
店小二匆匆進門,將藥包遞到清枝手裡,“東家給,我先去忙了。”
說完他便轉身扎進了人堆裡忙活去了。
清枝拎著藥包走到院角,利落地支起個小泥爐,架上砂罐,細細地添水加藥。
徐聞錚擱下空碗,慢步踱到泥爐旁,他挽起袖子,露出瘦削的手腕,“讓我來吧。”
清枝也不推辭,點點頭又坐了回去,她三兩口把剩下的麵條扒拉完,又仰頭將最後一口麵湯飲盡,然後滿足地眯了眯眼,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吃了這碗麵,這一天的活計,才算真正要開場了呢。
清枝收拾好碗筷往廚房走,抬眼就瞧見幾個幫廚的婆子站在廚房門口,正抻著脖子往這處張望,你推我搡地偷瞄著院子裡的徐聞錚。
“東家來啦!”
幾人見清枝發現了他們在偷看,最機靈的張婆子忙不疊湊了過來,“那位公子……當真是您兄長?”
清枝面不改色地點頭,“嗯,來幫忙趕車的。”
幾個婆子頓時“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極長,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起來。
李嬸子最是嘴快,朝其他婆子擠眉弄眼,“咱們東家生得美那是應當的,連兄長都生得這般俊俏!”
清枝擺擺手,提醒大家趕緊忙活手裡的要緊事,眾人這才散開。
就這般,徐聞錚日日跟著清枝往望香樓去,一晃便是半月有餘。
清枝雖仍忙得腳不沾地,卻也開始留心起徐聞錚的飲食來。那些之前翻看的醫書到底派上了用場,她照著徐聞錚恢復的情況調整每日的膳食,再配上蘇大夫的方子,徐聞錚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徐聞錚倒也安分,大多時候都在後院待著。
閒來無事時,不是幫著整理清枝曬的鹹菜,就是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有回清枝端著剛曬好的豆子從他身邊匆匆路過,瞥見他竟在石桌上擺起了棋局,左手跟右手對弈,倒也有模有樣的。
這日,兩個店小二湊在一塊兒,盯著清枝寫的單子直髮愁。一個撓著後腦勺說道,“東家這寫的啥?我橫看豎看都瞧不明白。”
另一個也皺著眉頭說道,“東家字寫得急了,就跟畫符似的,這莫不是她新創的暗號?”
徐聞錚聞言,伸手說道,“拿來我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想著這位到底是東家的兄長,便恭恭敬敬遞了過去。
徐聞錚只掃了一眼,唇角就浮起笑意,“這有何難。”他修長的手指點在紙面上,“這是【掛賬】二字。”
見兩個小二還懵著,他耐心解釋道,“二樓第三間雅間的客人,你們東家的意思是讓他們月底一併結賬。”
“原來如此!”
兩人恍然大悟,連連道謝。
徐聞錚將單子遞回去,又提點了一句,“往後看你們東家的字,要連著前後文意來猜。”
打那以後,但凡遇到看不懂的單子,夥計們就來找徐聞錚。
說來也奇,不管清枝的字跡多潦草,他總能說個分明。
久而久之,大夥兒私下都議論:“東家這位兄長,怕不是把東家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這日清晨,徐聞錚徑直坐上了馬車前頭的橫木,接過郭大娘手中的韁繩,“今日我來駕車,您到車裡歇會兒。”
郭大娘剛要說話,清枝卻輕輕按住她的手臂,“大娘,您就安心歇著吧。”
見兩人這般堅持,郭大娘只得笑著搖搖頭,然後鑽進車廂去了。
清枝一撩裙襬,利落地在徐聞錚身旁坐下,“要不,你教教我駕車?”
徐聞錚唇角微揚,“樂意之至。”
他將韁繩仔細繞在清枝指間,“這樣握著,對,拇指要扣在這裡,這樣駕車手不會酸。”
馬車緩緩前行,清枝驚訝地發現徐聞錚不僅學東西快,教起人來也格外明白。不過行了兩里路,她已能穩穩的,控著馬兒往前走了。
此時一陣風拂過,吹亂了清枝的額髮,清枝將亂了的髮絲別在耳後,往旁邊一瞧,只見徐聞錚神色舒展,眉宇間那股病氣似乎真的散了不少。
晨光將他的側臉染了一層暖色,顯出幾分溫柔來。
可清枝的心卻沉了沉。
昨日她在後院收拾時,發現了徐聞錚藏起來的手帕。那素白的絹子上的血跡,像一t朵朵刺目的梅花。
清枝暗想,她得想個妥當的法子,哄他回京都調理身子才好。那兒有御醫守著,人參鹿茸這些補品也不缺,總比在這兒硬撐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