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8章 定南鄉(二十四) 這三年,過得好……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58章 定南鄉(二十四) 清枝這三年,過得好……

徐聞錚一路快馬疾馳, 披星戴月,晝夜兼程。每到一個驛站就匆匆換馬,連一口熱茶都顧不上喝。

他每日至多睡上一兩個時辰, 如今眼窩都陷了下去, 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身後的親衛們早已熬得睜不開眼,一個個在馬背上東倒西歪, 有幾次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 可徐聞錚就像不知疲倦似的,馬鞭揮得極快。

原本要大半個月的路程, 他愣是咬著牙十日就趕到了。

直到韶州城高聳的城門映入眼簾,徐聞錚才終於勒住了韁繩,胸口那股灼燒了三年的思念在這一瞬, 突然凝住了。

離得越近,他心跳得越厲害,此時掌心不自覺地攥緊了韁繩,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三年了。

清枝的模樣在他夢裡出現過千百回,可當真要見面時,他卻莫名的有些發怵。

可這份遲疑在心裡轉了不過一瞬,他便猛地一夾馬腹, 揚鞭疾馳, 衝進了韶州城。

馬蹄聲如雷一般在城裡炸開,徐聞錚想要藉著這股衝勁,把他心中那些翻湧的情緒全都甩在身後。

此時天色還早, 韶州城內行人不多,遠遠聽見馬蹄聲,大家都避讓在一邊。

行至食肆門口,徐聞錚猛地勒住韁繩, 馬蹄原地踏了兩圈才堪堪止住。

他抬頭望著招牌,是清枝的鋪子沒錯。可門窗都換了新的,漆色鮮亮,裡頭桌椅擺設也全然不同了。

晨光透過窗欞,食肆裡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動,他喉結動了動,突然覺得這地方熟悉又陌生。

一切似曾相識,又似乎恍若隔世。

清枝抬腳邁出門檻的瞬間,徐聞錚呼吸都停了。初晨的陽光籠罩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

三年光陰把她抽條了,身量高了不少,腰肢更顯窈窕。原先還有些瘦黃的臉蛋如今白得像新磨的糯米粉,白白潤潤的,一頭柔順的烏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著,垂下幾絲散發,襯得頸子修長。

最讓他心頭髮顫的是那雙眼睛,還是清水一般泛著光的,可眼尾微微上挑,褪去了稚氣,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徐聞錚喉結一緊,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嗓子眼。往日裡,他在陣前面對千軍萬馬前都不曾變過的臉色,此刻竟有些侷促起來。

他挺直的腰背開始微微發顫,連握韁繩的指尖都不自覺地抓得緊緊的。

徐聞錚只覺得滿肚子的話突然被抽了個乾淨,腦子裡也是一片白,半天愣是擠不出半個字。

“跟我回京。”

這話脫口而出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怔住了。

乾巴巴的四個字,透著幾分倉皇。

徐聞錚下意識地抿緊了唇,手心裡不知何時已生出了一層細汗。

他見清枝唇角彎起,可那笑意是淺淺的浮在面上,不達眼底。徐聞錚忽地胸口一陣悶痛,他記得,從前她對著自己笑的時候,杏眼會彎成一彎月牙,裡頭盛著的歡喜都能溢位來,亮晶晶的眸子裡,全是他的影子。

如今這笑卻像水中的花影,美是美,卻終究少了溫度。他下意識地垂了眼,不敢再看,只覺得心口又沉又悶。

“我要嫁人了。”

這句話冷不防地,就像一把尖刀插進了徐聞錚的胸口,疼得他連呼吸都窒住了。

那個陌生男人見他神色瞬變,竟下意識往前一步,將清枝半掩在身後,這個本該屬於他的位置,如今卻站著別人。

徐聞錚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忽然覺得,這三年的光陰,已經在他和清枝之間劃下了一道看不見的溝壑。

他穩住身形,翻身下馬,戰靴剛踏在青石板上,正要上前,卻被那陌生男子橫跨一步攔住。

“這位官爺。”那人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徐聞錚並不想聽。他的視線一刻都不想離開清枝,只冷冷的說了一句,“讓開。”

他剛一開口,忽然覺得喉嚨裡泛上一股鐵鏽味。

宋玉澤下意識地,又往清枝身前擋了半步,想將他和清枝隔開。

“讓開。”

徐聞錚再次開口,眼裡的威壓全數顯露,宋玉澤被震得說不出話來,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人,僅憑一個眼神也能殺人。

正當他愣神之際,徐聞錚的身後突然閃出兩個親衛,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快速拖到了一旁。

“沒眼力見的東西!”

一個親衛壓著嗓子喝道,“這是我們將軍的親妹子!”

話音裡帶著三分傲氣七分嫌棄,活像在訓一個愣頭愣腦的新兵蛋子。

宋玉澤猛地噤了聲,偷眼去瞧清枝的神色。見她面色如常,沒有一絲慌亂,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

只是他心裡泛起了嘀咕,清枝從未在他面前提過,她有這麼個兄長。

況且眼前這位軍爺通身的威壓,分明是久居上位才能浸出來的氣度,他自認為這幾年有權有勢的人也見了不少,可眼前這位,絕不是那些人能比的,更不可能是尋常人能扮得出來的。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徐聞錚幾眼。

這位爺雖然滿眼血絲,下巴冒著胡茬,但那張臉卻俊得晃眼。身上帶著文官的清貴之氣,不像一般武夫那樣汗臭熏天,可骨子裡又透著武將的精悍。

怪的是,這兩樣擱在他身上,竟不顯得彆扭,反倒透出種說不清的和諧,像烈酒混了半盞清茶。

“進來吧。”

清枝撂下這句話便轉身進了食肆。

她剛一抬腳便想起灶上還煨著粥呢,瞬間臉色一變,拎起裙襬就小跑著進了廚房。

徐聞錚沉默地跟在後頭,目光一直追著那道忙碌的身影,清枝掀鍋蓋時被熱氣撲得眯了眼,她拿起木勺輕輕攪著鍋底,就是不肯分給他半個眼神。

徐聞錚的親衛二十來號人,見自己的頭兒進了食肆,便跟著呼啦啦全湧了進來。

他們也不講究,迅速四下散開,拖開條凳就坐了下去,眨眼間就把一樓擠得滿滿當當。

有t人翻著選單嘀嘀咕咕,有人拎起茶壺自斟自飲,還有幾個乾脆往桌上一趴,轉眼就打起呼嚕來。

徐聞錚的目光掃了過來,一個親衛趕忙賠笑道,“老大,弟兄們這一路,著實累狠了,您行行好,容我們進來坐會兒喘口氣吧。”

清枝從廚房出來,瞧見滿屋子橫七豎八躺著的漢子,也沒言語,徑直往後院去了。

她從魚缸裡撈出一條活魚,刀背對著魚頭“啪”地一拍,魚就不動彈了,緊接著刮鱗去鰓一陣忙活,然後拿回廚房,手起刀落間,魚頭魚尾已經分了家。

她將刀刃貼著魚腹唰唰幾下,魚肉便均勻地片成薄片,浸在清水裡漂著血絲。

清枝手上的動作不停,薑絲切得又細又勻稱,蔥花也剁得碎碎的。待魚片泡得發白,便撈起來往滾鍋裡一滑,蓋上木蓋時,鍋裡已經“咕嘟咕嘟”冒起熱氣來。

片刻後,清枝揭開鍋蓋,熱氣“呼”地竄了上來。

她拿筷子戳了戳魚片,見肉色已經轉白,便滅了灶火。抓了一把嫩綠的蔥花往鍋裡一揚,薑絲跟著撒了下去,細鹽也撚了些,最後點上兩滴香油,那香氣便濃郁了。

她取了個粗陶大碗,木勺貼著鍋邊輕輕攪動,雪白的魚片裹著米粥,一勺勺盛得滿滿當當。

這香氣飄出了廚房,眨眼就飄滿了整個食肆。原本歪著,睡著的親衛們突然都支稜了起來,一個個抻著脖子往廚房瞅著,望眼欲穿。

徐聞錚見清枝要出廚房,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攔在她面前。

誰知清枝抬手就往他胸口一推。

這一推看著輕飄飄的,徐聞錚卻猛地往後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他瞳孔微縮,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口氣滯住。

清枝竟然推開了他。

這還是頭一遭。

清枝端著魚粥從廚房出來,碗沿還冒著熱氣,“讓讓,擋道了。”

她暗想道,三年不見,他怎麼又竄高了?肩膀寬得能把她堵嚴實,往那一杵,原本就不大的廚房顯得更侷促了。

外頭的親衛們一見魚粥上桌,立刻呼啦啦圍了上來,你爭我搶地舀粥,碗勺一頓亂響。

只有一個親衛瞥見徐聞錚還杵在廚房門口發愣,以為他是餓昏了頭,邊吸溜著熱粥邊含混問道,“老大,您也來一碗?”

話還沒說完,親衛手裡的碗已經見了底。

清枝看著這群漢子,一個個捧著碗呼呼吹兩下,就埋頭猛灌,跟餓狼似的,倒叫她氣不起來了。

一海碗的魚粥轉眼就被掃蕩了個精光。

有個少年親衛抹了把嘴,對上清枝的目光,咧嘴一笑,“姐姐,還能不能再我添點?”

清枝搖頭,“鍋裡也沒了。”

少年親衛眼裡的光瞬間就滅了。

這時,郭大娘挎著菜籃子邁了進來。

“哎喲喂!”她眯著眼掃了一圈滿屋子的軍漢,腳下的步子硬生生頓住了,“這大清早的,咋跟趕集似的?”

郭大娘眼睛往廚房門口一瞧,冷不丁就瞅見了徐聞錚。她心頭一跳,這後生生得可真俊,雖一臉疲態,但還是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可再細看就覺出不對勁了。

那後生直勾勾地盯著清枝瞧,眼神跟丟了魂一般。清枝丫頭倒好,自顧自收拾起碗筷,連個眼風都不往那邊掃。

怪了。

真是怪了。

郭大娘心裡直嘀咕,這丫頭平日裡最是周到,今兒個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清枝忽地抬眼,直直撞進徐聞錚的視線裡,“你們幾時動身?”

“今日就要啟程回京。”徐聞錚見清枝終於肯理自己,雖然喉嚨發緊,還是趕忙應答。

這十日已是硬擠出來的,如今歸期迫近,路上半刻都耽誤不得。

可清枝這副模樣,半點沒有要跟他走的意思。向來從容不迫的他,眼下居然一點法子都沒了,又想起她說要嫁人的話,頓時像有人拿刀子往他心口上剜。

清枝在聽見他的回答時,轉身走進櫃檯後頭。案頭那枝桃花開得正盛,繁茂的花瓣恰好遮住她發紅的眼角。

不聲不響走了三年,竟只肯在這裡留半日的光景。

“你……”徐聞錚嗓音發澀,“大喜之日,擇的是哪一吉辰?”

“下月二十九。”

清枝頭也不抬,隨手撥弄著算盤珠子。這日子是不假,正是她接手望香樓的大喜日子,眼下拿來搪塞他倒是正好。

徐聞錚慢慢低下頭,額前垂下一絲碎髮,在眉眼間投下一片淺影。他盯著腳下的青磚,想說一句“恭喜”,可話還沒到嘴邊,心口就一陣一陣的疼,終究沒再出聲。

清枝朝郭大娘招了招手,“大娘,來廚房搭把手。”

“來了!”郭大娘進了廚房,將菜籃子往地上一擱,麻利地挽起袖子,跟清枝一起擇菜洗菜。

還沒到晌午,廚房飄出的香味就勾得親衛們坐不住了。

幾個機靈的主動進來端菜拿碗筷,邊忙活邊吸鼻子,“好香!好香!”用飯時更是讚不絕口,把清枝的手藝誇上了天。

飯後郭大娘正要算飯錢,清枝一把按住她的手,轉頭對徐聞錚說道,“這頓算我請的。你們吃飽了就早些上路吧,別耽誤了回京的要緊事。”

徐聞錚僵在原地沒動,眼圈紅得嚇人,像是要把這一生的淚都憋在眼眶裡。

清枝只瞥了一眼,胸口便堵得發慌,她何時瞧過小侯爺這副模樣,她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快步上了樓,木樓梯被她踩得噔噔響。

徐聞錚望著那抹匆匆消失身影,胸口像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頭一回嚐到這般無力的滋味,竟比刀劍穿心還要難受。

郭大娘在一旁悄悄打量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她遲疑著開了口,“這位軍爺,我瞧著,你似乎有些面善……”

徐聞錚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轉頭問道,“郭大娘,清枝這三年,過得好不好?”

郭大娘一怔,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突然明白過來,她震驚了一瞬,又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

“不好。”

她望向二樓空蕩蕩的樓梯口,眼裡滿是心疼,輕聲補上一句,“她過得……很不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