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定南鄉(二十三) 跟我回京……
今日, 清枝瞧見客人們都往樓下張望,還時不時地搖頭嘆氣,交頭接耳說著甚麼。
她心下好奇, 便也湊了過去, 扶著欄杆往下一瞧,原來是一支迎親的隊伍。
可說來古怪, 尋常的迎親隊伍早該鑼鼓喧天, 鞭炮噼裡啪啦的,炸得滿街都是紅色紙屑, 那股子喜氣都能飄出三里地去。
而眼前這迎親隊伍卻靜悄悄的,連新郎官騎在馬上都繃著張臉,活像是去奔喪的一般。
他身後那頂大紅花轎隨著隊伍, 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反倒顯出幾分淒涼來。
清枝忍不住嘀咕,“這迎親隊伍好生古怪,瞧著不像是去接親的,一個個愁雲慘淡,像是去送葬的。"
“你還不知道呢?”
旁邊的大娘立刻湊了過來,她壓低了嗓子說道, “這新郎官啊, 前些日子陪他娘一起上山燒香,偏正巧碰見這個姑娘從臺階上滾下來。他急著救人,拉住姑娘的時候, 自己也沒站穩,也跟著翻下山去。”
大娘撇了撇嘴,繼續說道,“那姑娘的衣裳叫樹枝劃破了, 身子叫他瞧了個乾淨。”
“出了這檔子事,可不就得把人娶回家麼。”大娘說著搖搖頭,揣著手繼續朝樓下張望,見那花轎已經晃悠悠地走遠了。
清枝的眉頭擰成了結,“這算哪門子道理?人家明明是為了救人,再說那姑娘也未必就願意嫁給他啊?”
旁邊穿紫色衫子的姑娘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見她當真是懵懂的,便嗤地一笑,說道,“老闆你這是在說傻話呢,女兒家的身子若是被人瞧了去,往後還怎麼議親?”
另一個挽著髻的少婦也湊了過來,用帕子掩著嘴道,“可不是?這新郎官若是敢不認賬,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清枝又往樓下瞥了一眼,見迎親隊伍也徹底消失在街角,她心裡直髮悶,這樣勉強湊成的一對,那姑娘嫁進去了,婆家不喜丈夫不愛的,往後怕是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她從人堆裡退出來,手裡的餐盤往懷裡收了收,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下走。
忽地,她停下腳步,想起自己也被小侯爺瞧了個乾淨,難道她也要小侯爺將自己娶了不成?
今日這還沒到飯點,櫃檯前卻已排起了長龍。
清枝瞧著這陣勢,心裡直犯嘀咕。
她接過店小二遞來的訂單,粗粗一掃,然後轉頭對著張朝說道,“你趕緊跑一趟西市,幫我挑五條草魚,三斤上下的最合適。記著啊,別要太大的,也別太小了。再捎帶四塊嫩豆腐回來。”
張朝正提著茶壺給客人續水,聞言應了一聲,他把茶壺往桌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過來接了銀子,二話不說就往外走,轉眼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裡。
通往西市的路,他早就爛熟於心,可今日他走到半途卻腳步一轉,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中。
他一直往深處走去,直到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來了?”
張朝頭也不回,直接問道。
清泉這才上前幾步,走到張朝對面,“你倒是躲得夠隱蔽啊。”
張朝往後一靠,後背抵著斑駁的磚牆,挑眉問道,“京都那邊可有甚麼動靜?”
“徐聞錚還活著的訊息已經在京都炸開了鍋。”清泉壓低聲音,繼續說道,“熙王軍眼下已休整完畢,不日就要兵臨城下。”
張朝隨手掐斷了一根牆縫裡露出的野草,放在手裡瞧了瞧,神色無波,眼下這形勢倒是與他料想的分毫不差。
他去唐州與徐聞錚對飲那晚,曾趁著徐聞錚醉酒時,將一份名冊放進了他的衣襟裡,連同天樞衛,天珺衛獨有的聯絡方式,以及密信的解法。徐聞錚是何等機敏,只要他稍加推敲,自能破解其中的玄機。
其實,早在徐聞錚以“徐淮”之名獨闖阿契柯大營時,他便暗中將天珺衛與天樞衛的勢力向北推進。他了解徐聞錚,這樣的機會,徐聞錚絕不會放過。
若在平日,天樞衛與天珺衛想滲透荻國高層,須得步步為營,徐徐圖之。可如今荻國內亂,朝堂上下暗流湧動,買賣訊息,刺殺政敵之事屢見不鮮,反倒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眼下,兩衛人馬已悄然潛入荻國皇宮,待徐聞錚北上之時,自可佔盡先機。
清泉眸光一沉,問道,“張鉞,天樞和天珺二衛,你就這般放心交給徐聞錚?”
清泉一開始並不願與張鉞有甚麼往來。
在他眼裡,這人手段狠辣,心性涼薄,為達目的甚麼都做得出來。想來也是,一個毫無根基的寒門子弟,能憑一己之力爬到如今的位置,怎可能是個善茬?
更讓他忌憚的是,張鉞身上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氣息,像一個深潭一般,叫人怎麼也看不透。
可後來張鉞接手天樞衛後,清泉漸漸發現,這人行事看似散漫無章,實則步步為營,從來都是行一步算十步。
更難得的是,他待下屬從不苛責,遇上棘手的差事總是親自處置,從不推諉。天樞衛那些積年的弊病,在他手裡被一一拔除。
他不得不承認,張鉞骨子裡就帶著統御之才,平日裡不顯鋒芒,可一旦出鞘,便是一把利劍。
清泉猛地踏前一步,眼底翻湧著不解與不甘。
這些年,這人費盡心血將天珺衛與天樞衛牢牢握在手中,如今竟甘心為徐聞錚作嫁衣?
清泉又忍不住問出一句,“值得嗎?張鉞?”
張鉞低笑一聲,簷角漏下的一縷陽光正巧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緩緩翻過手掌,讓那束光落在掌心上,“清泉,像你我這樣的人,何曾真正站在陽光下過?”
清泉一時怔住,不明白張鉞為何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他沉默片刻,只問道,“你急信召我前來,何事?”
張鉞抬眸看像他,臉上的閒散之色盡斂,“要你替我辦三件事。”
“你說。”
張鉞從懷中掏出一本名冊,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天樞衛和天珺衛的每一個人,我都造好了新身份。待熙王登基,徐聞t錚踏破荻國王庭那日,你們便可以改頭換面,重新生活。”
他將名冊遞出,“這件事,從頭至尾皆出自我手,無人能查出破綻。”
清泉愣在原地,並未伸手去接,他猛地抬頭,“你這是從何時開始謀劃的?”
這件事可不是一兩日就能促成的。
“自執掌兩衛的第一日起。我便開始為這件事做準備了。”
清泉胸口發緊,他緩緩伸手,從張鉞的手中接過冊子。他竟從未想過,眼前這個看似冷心冷肺的人,早在最初就為他們鋪好了退路。
天樞衛與天珺衛乃宣帝登基時親手培植的暗刃,如今,若是新皇即位,豈能容得這心腹大患?清泉早已知曉,他們這些人註定要被連根拔起,就像一群被困在鐵籠裡的猛獸,徒有利爪卻掙不開這必死之局。
可此刻,張鉞竟硬生生的,在這絕境之中劈開了一條生路。
清泉攥著名冊的手微微發顫。
他比誰都清楚,要為這麼多人謀一條活路,張鉞付出的代價,怕是比他想象的還要慘烈得多。
清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將冊子小心地放在胸前的衣襟裡。
他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的嗓子發緊,說出的話也帶著幾分嘶啞,“你還要我做甚麼?”
張鉞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鑰,“張府西角的別院之中,有一處暗格,裡面備了一些金銀。”他將鑰匙遞過去,聲音很輕,“按名冊上標出的份例,你將那些都分給弟兄們。”
接著,他有說道,“暗格裡還有一個烏木匣子,待天下太平那日,你將這匣子送到劉江的家中。”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若他們問起我,你就說我奉命被調去了北境。”
“最後一件……”
張鉞望著掌心的陽光,五指緩緩收攏,像是要抓住甚麼,最終卻只握住一片虛無。
他說道,“張府的清檯閣上,有一間屋子,裡頭收著我這兩年攢下的物件。等清枝出嫁時,你替我添進去罷。”
清泉定定地望著張鉞,目光在他眉眼間細細搜尋,他想要找出些別的意味來。可究竟想找甚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問道,“是添作彩禮,還是嫁妝?”
張鉞沉默了許久,才低聲答道,“彩禮。”
清泉一聽,他說的三件都不是甚麼麻煩事,挑眉問道,“就這?沒了?”
張鉞點頭,“沒了。”
清泉嗤了一聲,對著他擺了擺手,“我還當是甚麼了不得的差事,走了。”
說罷他轉身便走。
張鉞站在原地,望著清泉的身影消失在巷角,他才慢慢邁開步子,繼續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
清枝手裡的菜刀正剁著案板上的菜葉子,一刻也不得閒。
忽聽見城門口的鐘鼓“噹噹噹……”響了六下,這才驚覺已是巳時了。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心裡想著,張朝怎麼這個時辰還不回來?
正想著就瞧見廚房門前的簾子被人一挑,張朝左手拎著五條草魚,右手提著四塊嫩生生的豆腐邁了進來。
清枝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可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卻悄悄落了地。
還好,這人沒像小侯爺那樣,不聲不響地就沒了蹤影。
清枝撩起衣袖擦了擦手,問道,“怎麼耽擱到這時候才回來?”
張朝笑著回道,“今日集市上的魚賣得俏,我一路尋到西市最末那家鋪子,才挑著這幾條。”
清枝抿了抿唇沒接話,接過他手中的魚,轉身就往水缸那邊走去。張朝把豆腐擱在廚房的陶缸裡,又折了回來,自然而然地接過清枝手裡的活計,“我來。”
清枝鬆開手,見張朝已經麻利地颳起了魚鱗,刀背在魚身上刮出“沙沙……”的聲響,她便也不多言,轉身往灶臺走去。
忙過午時,待店裡的夥計收拾完碗筷和桌椅,店裡總算得了片刻清閒。
每到這個時候,清枝都會倚在二樓小間的窗邊,看著滔滔不盡的江水,感受江風挾著水汽撲面而來,拂在她臉上。
這時候的張朝最是心安。
他喜歡不聲不響地坐在清枝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
日子如流水般靜靜淌過了三個月。
每日晨起來食肆開張,暮色便鎖門打烊,灶臺裡火苗跳躍著,蒸籠裡騰起的熱氣裹著一陣陣飯菜的香氣。
這樣安穩的日子,讓張朝偶爾會坐在後院,望著天邊的流雲出神。
他想,若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多好。
可就在某個普通的夜晚,一隻灰鴿撲稜稜地落在了他的窗欞上。他解下鴿腿上的竹筒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下。
張朝盯著信紙看了許久,他離開的日子,到了。他閉了閉眼,然後將信紙湊近燭火,看它漸漸蜷曲,燒成了灰燼。
翌日,天色驟變,嶺南冬日裡罕見的暴雨,傾盆而下。雨點子噼裡啪啦地砸在了青瓦上,此時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顯得格外冷清。
清枝託著腮坐在二樓窗邊,望著外頭模糊的雨幕出神。
張朝在她身旁坐下,兩人就這樣靜靜的待著。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開口,“清枝,我要走了。”
雨聲忽然變大,水珠濺落在了窗臺上。
清枝的睫毛輕輕顫著,彷彿沒聽見似的,依舊望著外頭,張朝也沒再說話。
又過了許久,清枝才開口,聲音極輕,“幾時走?”
“今晚。”
“好。”
清枝不再多話,默默站起身來,輕輕下樓去了。
清枝早早關了食肆的門,又打發兩個店小二回家去了。她鑽進廚房,鍋鏟翻飛地忙活起來。郭大娘在一旁幫著擇菜洗菜,時不時遞個盤子遞個碗。
還未到飯點,桌上已擺得滿滿當當。紅燒魚,筍片湯,蘑菇燉小雞,糖醋排骨……還有幾樣時令小菜,瞧著熱氣騰騰的。
清枝擦了擦手,朝樓上揚聲道,“下來吃飯了!”
不一會兒,便聽見木梯吱呀作響,張朝慢悠悠地下了樓。
清枝說道,“先去洗手。”
三人圍著桌子坐下,郭大娘原想說些閒話暖暖場子,可剛起了個話頭,就見清枝低頭扒著飯,張朝也只悶聲夾菜,竟沒一個人接茬。兩人的神色比這外頭的天還陰沉。她筷子頓了頓,心裡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這些日子她早瞧出了些端倪。清枝待這張朝,分明與旁人不同。這後生雖說才來三個月,可清枝待他,卻如同認識了好些年。而且這後生往櫃檯前一站,哪怕穿著粗布衣裳,那挺直的腰板,沉靜的神態,怎麼看都不像個跑堂的。
眼下這倆人一聲不吭的,空氣都快凝住了。
郭大娘識趣地扒完最後兩口飯,放下碗,“你們慢用,我去隔壁找張嬸嘮會兒嗑。”
話音剛落,郭大娘已經拿了把油紙傘,抬腳跨出了門檻。
外頭的雨不知甚麼時候歇了,只剩屋簷還滴答著水珠子。
清枝起身,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青瓷酒壺,是她前些日子新打的桂花釀。
“喝點兒吧。”
她將酒壺往桌上一擱。
張朝取過兩個空盞,將橙黃的酒緩緩注入,推了一盞到清枝面前,自己跟前也擺了一盞。
他們酒喝得極慢。
清枝突然開口,“你還回來嗎?”
張朝舉到半空的酒盞頓住了。他盯著盞中晃動的影子,極輕地搖了搖頭。
清枝點了點頭,一副瞭然的神色,兩人再沒開過口,只是一盞接一盞地喝著,直到酒壺見了底。
夜更深了,燭火也漸漸弱了,清枝終於撐不住,雙臂交疊著,趴在桌上睡了過去。張朝靜靜地望了她許久,才取了一件薄毯,輕輕給她披上。
他轉身出了門,夜風迎面吹來,涼意鑽進了他的衣襟。
隔壁的鋪子還亮著燈,他叩開半掩的門,低聲對裡頭的郭大娘說道,“清枝吃醉了,大娘你照看一下。”
郭大娘立刻會意,她趕緊起身,提著裙子便匆匆往食肆去了。張朝跟在身後,卻沒有再進食肆,他立在原地,隔著門又望了一眼。
燭光裡,清枝的側臉映著淡淡的紅暈。
他轉身,沿著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城門方向走去。
此時,夜已深。
初冬的嶺南雖不比北方那般嚴寒,但風一起,仍透著幾分寒氣。
他獨自走著,步履不急不緩,此時四下寂靜,周圍沒有半點聲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苦笑,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舊還是沒能學會,該怎麼好好道別。
食肆裡,郭大娘剛伸手要扶t清枝起來,清枝卻忽然問道,“他走了嗎?”
郭大娘抬頭往外一瞧,門外早已空蕩蕩的,連個影子都沒剩下,便點頭道。“嗯,已經走了。”
清枝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空落落的街道,心裡默唸道,“大哥,如今我的酒量,可比從前強多了。”
郭大娘瞧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問,“既然捨不得,你咋不留他?”
清枝站起身,眼裡既沒有遺憾,也沒有執念,只淡淡道,“人各有路,強留不住的。”
她知道他不擅長離別,於是用這種方式,讓他走得好受些。
郭大娘聽得是雲裡霧裡的,可轉念一想,這丫頭這些年經歷了許多事,如今心思是越發通透了,便也不再追問。
第二日一早,清枝裹了件薄氅便往望香樓去了。此時晨霧未散,街巷裡還浮著些寒意,她卻走得極快。望香樓的老闆早先遞了話,說今日有要事相商。
剛踏進門檻,便見老闆滿面紅光地迎了上來,他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幾分。
“清枝姑娘,你可算來了!快請上樓。”
二樓雅間裡,炭盆燒得正暖。
老闆親自斟了盞熱茶推到她面前,茶煙熱氣騰騰的,襯得窗外剛露出的晨光都柔和起來。他知道清枝這姑娘性子爽利,便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道,“清枝啊,你可有意接手這望香樓?”
清枝接過茶盞,指腹貼著溫熱的瓷壁,卻沒喝一口,只抬眼等他繼續下文。
老闆的笑聲裡摻著幾分感慨,“不瞞你說,我原是瀋州人。三十年前兵荒馬亂的,我跟著爹孃一路逃到嶺南,這才紮下根來。”他望向窗外,目光像是穿過了千山萬水一般,“如今北境太平了,我想著該帶爹孃的骨灰回鄉了。”
望香樓老闆說著,又看了一眼四周,眼中浮起幾分眷戀。
“這望香樓,我苦心經營了二十五載,一磚一瓦都浸著心血。”他轉向清枝,嘆息道,“思來想去,唯有交到你手裡,我才放心。我想,以你的本事,定能讓它更上一層樓。”
清枝這才喝了一口茶,隨即笑道,“老闆高看我了,我哪有這般雄厚的本錢?”
“價錢好商量。”老闆見清枝沒有直接拒絕,他眼裡的笑意更濃了,“我願讓利兩成。若還不夠……可分五期償付,只是你得多給我三分利錢。”
清枝沒直接回話,只說道,“容我考慮兩日。”
老闆也不多言,笑著跟在她身後,親自將她送出了大門。
清枝一路思量著,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忽然,一陣激昂的說書聲從對面茶樓傳來,引得路人紛紛駐足。那北地的口音渾厚響亮,穿透街巷的嘈雜,字字鏗鏘有力。
她索性坐在了食肆窗前,雙手託著腮,靜靜地聽了起來。
對面的茶樓,裡裡外外擠滿了人,最外頭那一圈還有人踮著腳朝裡面張望。
“北境三十三城,如今盡數收復!”說書人的醒木往桌上狠狠一砸,“那徐將軍真乃天神下凡!半年前月黑風高夜,他一杆銀槍如龍出淵,直破狄營!那阿契柯還未及拔刀,就被他挑落馬下!”
四下轟然叫好。
說書人見眾人捧場,更是聲若洪鐘,“如今徐家軍乘勝追擊,鐵騎所向,直指王庭!”
人群頓時炸開喝彩,幾個熱血漢子更是摔了茶盞,彷彿下一刻便要奔赴戰場,與敵軍來個你死我活。
說書先生見眾人聽得入境,愈發來了勁頭,“徐將軍何止英勇無雙?他更是謀略過人!”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今徐家軍已擴至二十萬雄師,鐵甲錚錚,戰馬奔騰!”
醒木重重一拍,震得清枝耳膜輕顫。
“諸位且看,不出三月,必叫那狄國……”說書先生拖長了音,忽地聲如鐵一般,擲地有聲,“灰飛煙滅!”
“好!”
滿堂喝彩,如雷鳴一般,幾個站在後面的年輕後生,竟激動得直接站上了條凳。
清枝起身,也跟在站在了凳子上,她倒是想瞧瞧這個北境來的說書先生,究竟是何模樣。
她剛站起身,就瞧見那說書先生手裡的摺扇“唰”地一收,眾人都閉氣凝息,沒發出半點聲響。
“諸位不知,這位徐將軍,三個月前還化名徐淮……”
他忽然一拍醒木,“誰能想到,他竟是威名赫赫的定遠侯府,徐家的小侯爺,徐聞錚!”
“甚麼?”
“徐聞錚?徐家不是早就因為通敵叛國之罪,被……”
茶樓裡霎時炸開了鍋。
說書人卻早有準備一般,將裝錢的匣子往案頭一放,“莫急莫急!這樁天大的冤案,宣帝已下了罪己詔平反……”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拇指與食指輕輕搓了搓,“不過嘛,大家若要聽這段秘辛,總得給點潤喉的茶錢不是?”
叮叮噹噹的銅錢如雨一般落進木匣。
清枝怔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早已掐入掌心。
忽地又覺得,是自己的耳朵聽岔了。
說書先生嘴裡那個威風凜凜的徐小侯爺,真是她認識的那位嗎?當初她給他擦藥時,他耳根還會泛紅呢。
待說書先生講完徐聞錚的段子,茶客們終於心滿意足地散了。
清枝這才慢悠悠地從凳子上下來。
日子還是一如既往的,一天天翻過去,表面瞧著和從前沒甚麼兩樣。可清枝卻漸漸覺察出不同來了。
韶州城的官老爺一夜之間全換了,原先那些貪官被一一抄了家,搜出來的銀子也沒落到新官的口袋裡,反倒鋪在了城外頭那段坑坑窪窪的,一下雨就泥路難行的路上,還架起河上的一座新木橋上,連街角那間漏雨的破屋子如今也改成了學堂。
沒過多久,她聽說廣府那個作惡多端的提刑司也被查抄了,連同著那一串的貪官,全都下了獄。
清枝聽到食客們說起這些時,手上的動作一頓,心裡頭說不上是甚麼滋味,只覺得這世道,怎麼轉眼間就變了天?
望香樓的東家和她談妥了,再過兩個月,他們一家就要回沈洲老家。等他們啟程後,那酒樓就全盤交給清枝打理,往後她便是望香樓的新掌櫃了。
韶州城最近都在傳,北境又傳來捷報,徐家軍掃平了荻國王庭,得勝的大軍不日就要回京。
韶州城的街上已經有人開始張燈結綵。
她還聽說,新登基的皇上覺得小侯爺與剛上任的宰相千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等大軍回朝,就要下旨賜婚。
誰知這麼巧,新任宰的相正是林小姐的親伯父。說起那位待嫁的堂姐,林小姐更是如數家珍一般,“我那位堂姐啊,生得跟畫裡的仙女似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單說那一手簪花小楷,誰瞧了都讚不絕口呢!”
“聽說這徐將軍更是了不得,都說他相貌比畫上的謫仙還要俊朗。等我回了京城,一定要趁著去喝喜酒時,親眼瞧瞧這徐聞錚究竟能俊成甚麼樣!”
“我爹也說皇上這樁姻緣指得妙,真真是天賜良緣!”
清枝手裡的熱茶猛的一顫,滾燙的茶水濺在指尖也渾然不覺。她的心口突然像被針紮了一下,那疼便絲絲縷縷地漫開了。
……
北境的風捲著沙塵,徐家軍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回京的路。
徐聞錚騎在馬上,眉宇間凝著思量。熙王剛入京都,各大家族明裡暗裡都在觀望,眼下局勢未定,他必須儘快趕回去穩住局面。
熙王打著“清君側,除奸佞”的旗號進京,眼下還不能處置宣帝,他必須當眾拿出那份先帝遺詔,才能堵上那些人的嘴。
可他眼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辦。
忽地,徐聞錚猛地一勒韁繩,馬兒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又重重踏回地面,在原地轉了兩圈。
“你們先回京。”他轉頭對著身後的將士們說道,“我去韶州接個人。”
親衛營的鐵騎立刻圍了上來,“將軍,我們跟您一起去!”
徐聞錚沒多話,揚鞭一甩,馬已轉向南邊的岔路上。親衛們不敢耽擱,紛紛跟了上去。
誰都知道,將軍心裡記掛著韶州那位妹妹,日思夜想,片刻不敢忘。
幾日後,林小姐一家啟程回京了。
院裡的桃花開得正盛,清枝剪了兩支,帶回了食肆裡,插在對著大門的一個白瓷瓶裡。
“喲,這可巧了。”
門口傳來一聲年輕男子帶著笑意的聲音。
清枝一抬頭,就見宋玉澤倚在門框邊,手裡也捏著一支桃花。
這位宋先生去年剛中了進士,本該春風得意,走馬上任,偏t偏他的父親一個月前剛剛過世,按制要回鄉丁憂三年。他想著,閒著也是閒著,便在城裡新辦的學堂裡當起了教書先生。
他還未回城時,便見嶺南水道上的聽船伕們說起,韶州城的這家食肆味道極好,他便特意尋了過來。嘗過幾回後,發現確實名不虛傳,於是他就漸漸就成了常客,與清枝也熟絡起來。
“今日怎麼沒去學堂?”
清枝接過他遞來的桃花,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花瓣,見桃瓣上還沾著一絲水汽,顯然是剛折下枝頭的,她便抬手,小心地插進了櫃檯上的青瓷花瓶裡。
宋玉澤笑了笑,走到她跟前,“今日休沐。”
清枝點了點頭,朝近處的一張方桌揚了揚下巴,“你坐著等會兒,我鍋裡剛燉上魚粥。”
“好。”
宋玉澤點頭,也跟清枝不客氣,隨手拉開了一根條凳,衣襬一掀,便坐了下去,動作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似的。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雷一般在耳邊炸開。
不一會兒,又在食肆門前戛然而止。
清枝眉頭一皺,放下手中的活計,抬腳出了門,只見一隊鐵騎肅然立在門前,威風凜然。
三月的暖陽照在他們冰冷的鎧甲上,依舊透著刺目的寒光。
為首的將領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清枝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他聲音低沉,“跟我回京。”
清枝望著那張在夢裡出現過千百次的臉,胸口突然像被翻湧的潮水狠狠撞擊一下,悶得發疼。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他,可此刻心卻跳得厲害,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著。
下一刻,無盡的悲傷漫進她心裡。
回京?回去做甚麼呢?看著他和丞相的嫡女大婚,還是因他和那個新郎一樣,因為無意間瞧見了她溼透的衣衫,為了“負責”將她娶進家門?
清枝咬了咬唇,硬是把翻湧的酸澀強壓下去,抬頭對著馬上的男子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我要嫁人了。”
就這麼一句,只見那高大的身影猛地一晃,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個在戰場上浴血奮戰,廝殺至最後一刻都不曾變色的男人,此時眼眶驟然紅得嚇人。
“清枝?”
清枝聞聲回頭,瞧見宋玉澤站在身後。
他的目光在徐聞錚身上掃過,又落回了清枝的臉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宋玉澤幾步上前,不動聲色地將清枝擋在身後,他朝徐聞錚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強硬,“這位軍爺,清枝不過是個姑娘家,若是有甚麼冒犯之處,我替她賠個不是,還請您高抬貴手,莫要嚇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