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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定南鄉(二十五) 絕不能讓她嫁給旁人……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59章 定南鄉(二十五) 絕不能讓她嫁給旁人……

三月裡, 江邊的柳條早抽出了翠嫩的綠芽,風一吹便悠悠地蕩著,梢頭掃過江面, 攪得那水紋一圈圈盪開。

“秋娘沒了。”

郭大娘坐在河堤上, 眼睛望著平緩的江面,聲音低沉, “你走後沒多久, 她硬生生被人給逼死的。”

見徐聞錚愣住,郭大娘接著往下說, “清枝為了給秋娘申冤,被那縣令關在牢裡足足半年。”

“她剛從牢裡出來那會兒,整個人都僵著, 胳膊腿兒都瘦成了皮包骨頭。”

“好不容易緩過點勁兒,這丫頭又一個人奔去了廣府,在提刑司門口足足跪了半個月。捱了頓板子不說,硬是逼著提刑官答應替秋娘主持公道。”

“這些事,她怕我擔心,半句話都沒跟我提過,全是我從旁人嘴裡聽來的。”

說著, 郭大娘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食肆, “這家店早先被砸得稀爛,如今也是才重新開起來沒多久。”

“為了湊夠開店的本錢,她受的罪可不少。”

“那時候她一日三餐不是就著鹹菜蘿蔔扒兩口飯, 就是啃她試新菜時剩下的邊角料。”

“去年這個時候,天不亮她就拉著一車小桌椅去城郊的桃花林擺攤,夜裡還得忙著備第二天的料,常常熬到後半夜。”

“路上還遇見過潑皮搶東西, 也被別的商販指著鼻子罵過,說她搶了生意,白眼更是沒少受。”

郭大娘說到這兒,張了張嘴,嘴角顫抖了下,忽地就說不下去了。

許久後,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淺聲說道,“幸好,她總算熬出頭了,如今的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強了。”

她見徐聞錚半天沒吭聲,於是轉頭看向他,卻見他早已背過身去,那寬闊的肩膀微微垮著,像是被甚麼東西壓沉了些。

郭大娘看他這模樣,也不好再多說,便慢慢撐著河堤站起身來,手在發麻的腿上捶了兩下,腳步有些蹣跚地離開了。

徐聞錚第一次顧不得世家公子的端儀,後背重重撞在樹幹上,他彎著腰,手死死按住胸口,疼得整個人都快要蜷縮起來。

他知道,清枝這三年受的罪,哪裡是郭大娘這三言兩語就能說盡的。

徐聞錚原以為,自己把戰線向北推進,走之前把那些山匪一窩端了,就能給她掙個安穩日子。

到頭來,全是他的自以為。

徐聞錚就那麼靠t著柳樹幹,他心裡頭空落落的,先前那點想帶清枝回京城的念頭,這會兒早沒了半分底氣,連開口的勇氣都像是被抽乾了一般。

直到日頭西斜,天邊染得一片通紅,親衛尋了過來,低聲道,“頭兒,該啟程回京了。”

徐聞錚慢慢直起身子,一步一步朝食肆走去。

路邊的親衛們早都騎在了馬上,齊刷刷地分列兩旁,一個個都抿著嘴沒說話,就那麼定定地瞅著徐聞錚,整裝待發。

徐聞錚站在食肆門口,見裡頭正忙著。

這時候正是飯點,滿屋子都是人聲和飯菜的香氣,果然生意紅火。

清枝在幾張桌子中間穿來穿去,一會兒給這邊添水,一會兒給那邊端面,臉上帶著笑,瞧著跟平常沒甚麼兩樣,好像壓根不在意他要走似的。

從頭到尾,她一眼都沒瞧過徐聞錚。

徐聞錚就那麼杵在門口,直勾勾地望著她,腳像生了根,挪不動了。

旁邊的親衛實在忍不住,又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焦急,“頭兒,真的耽擱不得了。”

清枝正忙著招呼客人,臉上笑盈盈的,客人要添茶水,要加碗筷,她都應得爽快,手腳也麻利。可只有清枝自己知道,她一直留意著外頭的動靜。

雖然她沒抬頭,可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把徐聞錚的影子拉得老長,剛好落在了大堂的青磚地上。

她眼角的餘光就那麼黏著那道影子,看它定定地杵在那兒,一動不動。

後來那影子動了,一點點往門外挪,慢慢移出了她的視線,她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拉扯著,難受得緊。

再後來,就聽見外頭傳來馬蹄聲,“嗒嗒嗒”地踩在青石板上,如雷聲掠過,漸漸就遠了。

清枝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直到耳朵裡連半點馬蹄的餘音都沒了,她才慢慢轉過頭,朝門口望過去。

那裡空空蕩蕩的。

他走了。

她就那麼愣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忽然就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老闆,來壺酒,再切二兩滷牛肉!”

鄰桌的漢子朝著清枝喊了一聲,見她還愣在那兒望著門口,眼神像丟了魂似的,正準備再喊第二聲,郭大娘趕緊過來,笑著說道,“客官稍等,我這就給您端來!”

她一邊應著客人,一邊看向清枝,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說甚麼。

三月底,徐聞錚終於到了京城。

入城時,街道兩邊早就擠得滿滿當當,人頭攢動,幾乎是萬人空巷。

大夥都想親眼瞧瞧這位少年戰神,不光是衝著他那些戰功,更是因為他當年本就是京裡最耀眼的少年郎,這四年過去,他帶著一身榮耀殺了回來,誰不想看個真切?

眾人還未來得及驚歎出聲,徐聞錚已一夾馬腹,箭一般衝了過去,幾乎沒在街上多停半刻,徑直就往皇宮的方向奔去了。

徐聞錚一路疾馳至宮門前,猛地勒住韁繩。馬蹄尚未站穩,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馬,順手將馬鞭往親衛懷裡一拋。

“你們在這裡候著。”

說完抬腳就往大殿走去。

“徐將軍你可算到了!聖上等您好些時候了!”劉公公在廊下瞧見了徐聞錚,趕緊迎了上來。

徐聞錚腳下步子邁得飛快,劉公公在後頭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徐聞錚頭也沒回地問道,“眼下形勢如何?”

劉公公喘著氣答道,“宣帝就剩最後一口氣吊著,說是要等您回京,才肯下讓位的詔書。”

徐聞錚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不過眨眼的功夫,他又加快了步子,大步跨進了殿門。

慧帝,昔日的熙王,此刻正在大殿裡來回踱步。他剛帶兵佔了京都,龍椅是坐上了,可宣帝還活著,眼下被軟禁在宮裡,京城裡那些高門貴族都在旁觀形勢,並非真正站在他這邊,再說,祭祖告廟的儀式還沒辦,這皇位他坐得終究不踏實。

所以他日日盼著徐聞錚回京。

滿朝文武都在暗中較勁,只有這位爺回來,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才能給壓下去。

眼下前太子和太子妃都在東宮禁著,各府大臣的宅邸外也都杵著帶刀侍衛,可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

慧帝見徐聞錚進來,連句客套話都省了,直接說道,“他在等你,不見你就不鬆口,你可要見他一面?”

徐聞錚沉默了半響,臉色愈發陰沉,隨即說道,“好。”

慧帝朝著劉公公說道,“你給徐將軍引路。”

慧帝口中的“他”,便是被軟禁的宣帝。

此刻宣帝還住在原來的寢殿裡,徐聞錚對這地方再熟悉不過,小時候他常來,有時誤了宮門下鑰的時辰,宣帝便留他在偏殿歇下。

徐聞錚剛踏進殿門,守在裡頭的李公公就迎了上來,他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徐小侯爺,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望著徐聞錚,那眼神裡的疼惜,像是瞧見了自家多年未歸的孩兒,半分摻不得假。

徐聞錚心裡一澀。

小時候他在偏殿過夜,都是李公公親手鋪床疊被,天涼了還會給他多加些碳火,夜裡也總在他門口的廊下候著。

徐聞錚定了定神,才發現李公公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些。

李公公引著徐聞錚往裡走,掀開門簾進了內殿,徐聞錚才發現,這殿裡除了外頭守著的侍衛,殿內竟只有李公公一人伺候,連盞多餘的燈都沒點,光線昏沉陰暗。

李公公輕手輕腳地打起最裡層的簾子,聲音放得極其輕柔,“聖上,徐小侯爺回來了。”

帳子後頭,床上的人影動了動,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想坐起來,李公公趕緊上前扶住,又順手從床尾抽了個厚枕頭墊在他的腰後。

過了片刻,帳內才傳出一聲氣若游絲的喚聲,帶著病後的嘶啞,卻辨得出是宣帝的聲音。

“錚兒……”

這聲音徐聞錚聽著既陌生又熟悉,他定了定神,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眼前的宣帝,早已沒了從前的意氣風發。他陷在寬大的錦被裡,顴骨高高凸著,眼窩凹得厲害,眼神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

宣帝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抖著,像是想抓住甚麼。

徐聞錚卻垂著手,分毫未動。

那隻手懸停了片刻,終究是無力地落回了錦被上。

“我……要去,見你娘了……”宣帝的聲音似斷了的絲線一般,有氣無力,斷斷續續。

徐聞錚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聲音輕得發寒,“我娘?”

宣帝渾濁的眼睛像是想穿透眼前的霧,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嘴角扯出一絲弧度,“你和你娘……長得真像,尤其是,這雙眼睛……”

他說著忽然急促地喘了兩下,嗓音裡摻著幾分悔意,又像是自言自語,“當年若不是為了扳倒宋相,收了他手裡的朝權,我怎會......怎會舍了你娘,娶那個宋家女......”

說著,宣帝眼裡忽然透出一絲光亮,像是在期待甚麼。

“我要去尋你娘了……她一定還在等我……”

徐聞錚冷冷地打斷了他,“你少自作多情。”

這簡單地一句話,每個字都砸在宣帝的心口上,他猛地吸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咳了兩聲,想說甚麼,卻只擠出些含混不清的話語。

徐聞錚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語氣沒甚麼起伏,“我來是要告訴你,你讓不讓位,如今已經由不得你了。”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卷明黃的遺詔,指尖捏著邊角緩緩展開,遞到宣帝眼前,“這皇位從來就不是你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

宣帝猛地抬手去抓,枯瘦的手指想將遺詔撕掉,嘴裡反覆唸叨著,“這是假的!定是你們偽造的!假的!”

徐聞錚沒讓他碰到,指尖一收,遺詔便又捲了回去,被他重新揣進袖中。

“你知道這是真的。”

他看著宣帝驟然灰白的臉,冷聲道,“若不是你早就知道有這份遺詔,當年流放嶺南路上,你又何必把我當作誘餌?”

宣帝的喘息猛地一頓,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只剩下刺骨的冷。

“徐聞錚……”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點欣賞,“你若是我的兒子……該有多好。”說著竟低低笑了聲,“這江山......我定會傳給你。”

徐聞錚垂眸,眼裡的寒氣更甚,“若是我身上流著你的血,今日站在這裡的,又怎麼會是徐聞錚?”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離去,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卻一步不停,徑直朝著殿外走去。

徐聞錚在去嶺南的路上,終於想明白了,宣帝看重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身上那些耀眼的光環。

若有一天他t不再出眾,在宣帝眼裡,他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棄子。

可清枝不一樣。即便他不是小侯爺,哪怕他落魄潦倒,滿身塵灰,她待他,始終如初。

殿外的風吹了進來,掀動了帳簾的一角。

徐聞錚踏出殿門,在石階上站定,他抬頭望去,見皇城的琉璃瓦映著天光,泛著冷冰冰的青灰色。他的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著,飄飄蕩蕩的,總也收不回來,似乎還落在千里之外的韶州城裡。

回京的路上他便打定了主意,待京城這亂麻一理清楚,穩定了局勢,他就立刻動身回去。算著日子,快馬加鞭的話,定能在清枝出嫁前趕到韶州。

徐聞錚的目光落在宮牆外那片灰濛濛的雲團上。

他心裡暗暗打定主意,這次說甚麼也要把心裡話都告訴清枝。再不說,怕是要後悔一輩子。

只是……

若她執意另嫁,強取豪奪終究不妥。他還得想個萬全之策,既不能委屈了她,也不能放她走。總歸這一世,他斷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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