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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定南鄉(二十一) 為何他要換個身份來……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55章 定南鄉(二十一) 為何他要換個身份來……

暮色剛至, 日頭沉下山去,天邊雖還掛著最後一縷霞光,顏色卻已是淡如淺墨。

清枝坐在葡萄架下的鞦韆上, 頭擱在粗繩上, 腳尖點著地,慢悠悠地蕩著, 裙角也跟著鞦韆的節奏輕輕擺動著。

張朝剛在後院衝了涼, 換了一件灰麻的夏衫,渾身還帶著井水的涼氣。他走到前院時, 正瞧見清枝倚坐在鞦韆架上出神。她眉頭微微皺著,眼裡的光彩也黯了下去,像是被甚麼心事困住了似的。

他心頭驀地一軟, 像被甚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自己這心頭突然湧出的莫名心緒,清枝已經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張朝只得把那點異樣強壓回心底,抬步朝她走去。

清枝伸手碰了碰他腰間還滴著水的頭髮,眉頭皺得更厲害了,“這得何時才能乾透?你也不擦擦?”

“無礙, 習慣了。”

清枝催他, “你去拿塊棉布巾子來,屋裡有大塊的,我給你擦擦。”

張朝轉身進屋, 取了條平整的,疊好的棉布巾子出來。他將棉布巾子遞給清枝後,便直挺挺地杵在她面前,惹得她撲哧一聲, 笑了出來。

清枝抬頭問道,“我胳膊有這麼長?你去搬個矮凳來。”

張朝見她笑了,嘴角也跟著向上彎了些弧度。他轉身走到簷下,拎了一張矮凳過來,往她腳前一放,便老老實實地坐著,還特意把頭往後湊了湊,t活像一隻等著順毛的大狗。

夜風拂過,頭頂的葡萄葉便響起沙沙聲,阿黃叼著晚飯時吃剩下的骨頭過來,往地上一趴,就在清枝的跟前啃著。

清枝的指尖輕輕穿過張朝的髮間,先是將他有些打結的髮尾一點點梳開。

她的手法很細緻,動作更是又輕又緩,生怕把張朝扯疼了似的。

張朝素來沒甚麼耐性,可這會兒他卻希望清枝能梳得再慢些。

夜風拂過他的脖頸,帶著清枝指尖的溫度,他感覺她不小心劃過的指痕,有些酥酥癢癢的。

清枝梳理完他的髮絲,又將棉布巾子覆在他的頭頂,指尖隔著棉布巾子輕輕按壓,讓巾子吸去髮間的水汽。

待頭頂的髮絲擦得差不多了,便攏起他耳畔散落的溼發,用棉布巾子細細裹住,雙手交叉著輕輕一擰,幾滴水珠就順著布尾滲了出來,滴在清枝的腳邊。清枝一節一節往下擰著,直到將髮尾的水分也絞得七八分幹。

她的指腹不經意間蹭到了張朝的後頸,觸到一片微涼的肌膚。

做完這些,她順手揉了揉張朝的發頂,將還有兩分溼意的頭髮撥弄得蓬鬆一些。夜風徐徐拂過,將那半乾的髮絲輕輕揚起。

“好了。”

清枝話音未落,張朝便已站起身來。他身形高大,那雙長腿蜷在矮凳前這麼久,早就難受至極,可他硬是撐到結束,也沒跟清枝說出半個難受的字眼。

他從清枝手裡接過那塊溼的棉布巾子,抬腳走到院門前,順手將巾子搭在晾衣繩上,然後又走回來,準備繼續坐在矮凳上。

清枝攔下他,說道,“你坐這兒來。”

說著她拍了拍鞦韆的另一邊。

鞦韆微微晃著,她怕張朝坐得侷促,又往邊上挪了挪,空出一大塊位置。

張朝老老實實地挨著她,剛一坐下,鞦韆頓時往下一沉,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清枝下意識地攥緊了鞦韆的繩索,卻覺著這架子穩得很。

忽然想起,當初搭的時候她特意選了最粗的麻繩,木頭樁子也埋得深,這會兒倒顯出好處來了。

張朝和清枝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誰也沒說話。

八月的晚風裹著白日裡的暑氣拂過臉龐,雖還有幾分熱度,但也比白日裡溫柔了許多。

天上的星星漸漸亮了起來,月亮懸在樹梢頭,灑下一片銀輝。房子周圍的蛙聲蟲鳴此起彼伏,倒襯得這夏夜愈發靜了。

偶爾一陣風過,將張朝的髮尾微微吹起。

張朝忽然出了聲。

“記得小時候,一到這個時節……”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吃過晚飯時,我爹總要帶著我出門捉蟬去。”

清枝看向他,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顯出幾分懷念的神色。

“那時候村裡家家戶戶都出來捉蟬,法子還都不一樣。”他抬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不過每回啊,就數我和爹捉得最多。”

清枝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往他那頭傾了傾,“是有甚麼巧法子?”

張朝瞧她這模樣,忍不住笑出聲,“我們那杆子頭上啊,偷偷抹了麵筋,往蟬的翅膀上一碰就粘下來了。”

清枝一聽,眸子更亮了,連聲調拔高了些,“家裡正好有面筋!杆子要挑甚麼樣的?可有甚麼講究?”

“這麼著急?”張朝仰頭看她,嘴角噙著笑,“今晚就要去?”

清枝重重地點頭,“我可從來沒試過這個呢!”

張朝一聽,二話不說直接起身,從廚房抄起一把柴刀就往外走。沒過多久,就見他拎著一根直溜溜的竹竿回來。

他剛走進院門,便對著清枝說道,“麵筋和竹籠備上了嗎?”

清枝一聽,拎起裙角就往廚房跑。從灶臺旁邊的櫃子裡翻出一個竹籠,又舀了滿滿一勺麵筋裝進瓦罐,臨出門時還不忘摘下一盞燈籠。

清枝原以為他會不耐煩,誰知走到院門口時,張朝仍靜靜立在那兒。夜風拂過他的衣襟,竟然透出幾分閒適的意味來,半點不見焦躁。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不緊不慢地,並排往林子裡走去。

此時月光又亮了些,清枝依稀能辨得清腳下的路。張朝順手接過竹籠往腰間一掛,又將燈籠提在手裡點燃,暖黃的光在漸濃的夜色中透了出來。

行至山腳,溼潤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張朝用燈籠照了照前路,隱約可見泥地上泛著水光。“我走前頭,你跟緊些。”

“昨夜的雨還沒幹透呢。”清枝說著,提著裙角緊緊跟在他身後。遇見不好走的坎兒,張朝會先踩穩了,再遞手給清枝。

進了林子,張朝出手又快又準,杆子一揚一落,眨眼間就把蟬粘了下來。

那動作利落得很,粘下來的蟬往竹籠裡一扔,手指順勢在麵筋罐子裡一蘸,杆頭便重新抹了上面筋,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清枝總覺得,張朝的眼神和耳朵都敏銳得出奇,彷彿之前受過很嚴苛的訓練一般。

她倒是甚麼都不用管,只跟在後頭,不走落了變成。

兩人一路粘了不少蟬,竹籠裡漸漸熱鬧起來,撲稜稜的振翅聲此起彼伏。

清枝心裡頭已經開始盤算著,等會兒回去用熱油一炸,撒上一把粗鹽,定是酥脆濃香。還要叫上隔壁的郭大娘,趁著這新鮮勁兒,一起嚐嚐這難得的野味宵夜。

她正想得美呢,冷不防地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去。她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了回來。

張朝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長臂一攬,就穩穩將她撈住了。

清枝只覺得忽地天旋地轉,整個人便猛地撞進一個帶著冷冽氣息的懷抱。張朝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她額頭生疼。

張朝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清枝整個人便緊緊貼了上來。他的呼吸忽地一窒,低頭望去,懷中的人睫毛輕顫,眸中還漾著未散的驚慌。

想必是真嚇著了。

這一瞬,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些總在心頭繞來繞去的思緒,似乎終於有了出路。

清枝緩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她從張朝懷裡退開半步,拍了拍臉,輕聲道,“剛才沒留神,踩滑了。”

她低頭湊向張朝腰間掛著的竹籠,揭開竹籠的蓋子一瞧,不由得眉眼彎彎,帶著幾分驚喜,“竟捉了這許多!”

說著她利落地合上了籠蓋,“天色不早了,咱們回吧。”

張朝也不多話,只將燈籠重新點燃遞給她。清枝接過燈籠走在前面,他落後半步跟著。山間的小徑上,一盞燈火緩緩朝山下移動。

這時,路邊草叢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清枝心頭一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聲音都繃緊了,“該不會……是有蛇吧?”

張朝聞言,環顧四周,“這山野間,確實會有蛇出沒。”

清枝頓時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睜圓了眼睛望著聲響處。

張朝見狀,幾步走到她身前,單膝點地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怕蛇咬的話就上來,我揹你走。”

清枝猶豫了一瞬,還是向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攀上了他的背。她一手環住他的脖頸,一手仍高高舉著燈籠。

張朝的背寬厚結實,隔著單薄的夏衫,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那氣息乾淨清爽,混著淡淡的桂花胰子香,是剛才沐浴後留下的味道。

夜風終於涼透了,清枝鬆開張朝的脖頸,指尖夾起他一縷髮絲,輕輕滑至髮尾,確認張朝的髮絲已經乾透了。

清枝解下自己髮尾的粉色髮帶,指尖輕輕攏起他的頭髮。她想用牙咬住燈籠,卻見張朝抬起一隻手,“燈籠給我吧。”

清枝見他竟單手也能穩穩將自己託著,於是便放心的把燈籠遞給了他。

她用髮帶仔細地將張朝的頭髮綁了好幾圈,最後挽了個結。然後重新環住張朝的脖頸,將頭抵上他溫暖的背上。

清枝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暗想道,大哥,其實早從你踏進食肆的那刻起,我就認出你了,只是你為何要換個身份來見我呢,連聲音也變了許多……

這個問題擱在她心裡,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她想,大哥行事向來穩妥,既然選擇這般相見,定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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