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定南鄉t(二十) 阿黃,你說清枝有沒有……
“徐聞錚都死了多少年了, 父皇竟還對他念念不忘!”
“我才是他的親骨肉,我才是太子!論才學,論謀略, 我哪一點不如那個死人?”
……
孟清瀾推開門, 入眼便是滿地狼藉,太子掀翻了案几, 杯盞碎了滿地。她瞬間明瞭, 蕭翊這是又發作了。她眸光淡淡一掃,身後的奴僕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蕭翊抬頭, 正對上孟清瀾的視線。
只見她神色平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早就見慣了這番場面。
他忽然想起, 這確實不是頭一回在她面前失控了。
蕭翊強壓住火氣,聲音放軟了幾分,“清瀾,你怎麼來了?”
孟清瀾抬腳跨過門檻,俯身扶起歪倒的小几,正要拾起一盞碎了的瓷片時,蕭翊上前, 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這些讓下人來。”
他順勢將她拉起,不由分說地,帶著人往外走。殿外候著的奴僕們齊刷刷地低下頭, 聽見太子沉聲吩咐了一句,“收拾乾淨。”
“是。”
眾人齊聲應了一句,卻沒人敢抬眼看一眼。
孟清瀾嫁入東宮才兩個月,本該是新婚燕爾的時候。可對著太子, 她總是提不起勁兒來,就連夜裡親近時,腦海裡浮現的,還是那個人的影子。
這明明是她苦心經營多年才得來的太子妃之位。況且太子待她視如珍寶,若是放在旁人眼裡,這該是天大的福氣。
她咬了咬唇,暗暗告誡自己,既然做了太子妃,就該收起旁的心思,好好侍奉太子才是。
有孟清瀾在身邊,蕭翊的怒氣漸漸平復下來,甚至還有了閒談的興致。他提起昨夜與孟相一同說動了父皇,要派使臣前往唐州和談之事。
“和談?”她抬眼看他。
“不錯,只要郭家軍肯站在我們這邊,我們便能聯手殲滅熙王軍。”
孟清瀾微微蹙眉,“可若是調走了郭家軍,北境空虛,狄國大軍趁機南下又當如何?”
蕭翊握住她的手,“放心,如今狄國太子之位未定,那幾個皇子鬥得正凶,一時半會兒騰不出手來犯邊。”
孟清瀾低頭思忖片刻,又說道,“若是這般……倒是個收復北境舊土的好時機。”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江山。”蕭翊的手輕輕捏了捏孟清瀾的手背,柔聲說道,“至於其他的,來日方長,總能尋到機會。”
孟清瀾輕輕搖頭,“徐老侯爺過世,都快三十年了。”
話音未落,蕭翊的臉色驟變。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三十年光陰,北境故地,寸土未收。她分明是在暗諷朝廷偏安茍且,毫無進取之心。
“清瀾……”蕭翊聲音陡然轉冷,鬆開了孟清瀾的手,“你僭越了。”
孟清瀾立即低頭,屈膝行禮道,“臣妾知錯,望殿下恕罪。”
蕭翊此刻哪兒還有賞花的閒情逸致,他隨手拂開擋在眼前的柳條,對著孟清瀾說道,“今夜你父親要來商議要事,不必等我。"
孟清瀾微微頷首。
“我先去書房處理些公文。”蕭翊說罷,轉身便走。
孟清瀾在原地靜立片刻,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獨自往西邊的迴廊而去。
夜色漸深,孟清瀾見蕭翊遲遲未傳晚膳,便命小廚房煨了一盞甜羹。她端著青瓷盞行至書房外,正欲推門,忽聽得裡頭傳來對話聲。
“依岳丈看,張鉞此去能有幾分把握?”
孟相沉吟道片刻,說道,“若單是勸降,至多一成。若加上陛下的罪己詔,或可提到三成。但若許他共治江山……”話音頓了頓,“當有七成把握。”
孟清瀾的手猛地一顫,手裡的瓷盞差點滑落。
她轉頭,指尖輕抵唇邊,朝身後的丫鬟搖了搖頭。丫鬟會意,主僕二人提著裙角,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院落。
行至迴廊轉角,孟清瀾忽然駐足。
她仰頭,只見簷角外的天空,掛著一輪明月,那抹清冷的月光,正好照著她唇邊那抹若有似無的譏誚。
江山共治?
呵,這種陳詞濫調,竟也值得他們故技重施。
當年旌國開國時,太祖蕭若山就是這般許諾徐家的。後來諾言成空,徐家卻始終安之若素。想來那滿門忠烈,心裡裝的從來都是“天下太平”,倒是不曾在意過權勢。
如今蕭家的後人,竟又要將這空口白話拿去誆騙他人?
夜風拂過,孟清瀾攏了攏衣袖,眼底的譏諷愈發的濃了。
翌日拂曉,孟清瀾便以上山祈福的名頭出了城。剛出了城,馬車便靜靜地停在了山道旁,車簾半卷,露出她翹首期盼的側臉。
晨霧漸散,山道的盡頭果然轉出一行人。
張鉞一襲硃色官服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四名文官打扮的屬吏,最後方跟著數十名墨衣侍衛。
馬蹄聲驚起林間鳥,頓時鳴叫聲不斷。
張鉞一行疾馳而過,馬蹄聲如急雨一般,並未在孟清瀾的馬車前稍駐。
“保重。”
這兩個字剛從孟清瀾嘴裡輕聲吐出,那背影早已離她數丈之巨。
待那隊人馬徹底隱入山道的盡頭,孟清瀾才鬆開車簾,正色道,“回府。”
十日後,唐州城外的官道上揚起陣陣黃沙。張鉞一勒韁繩,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城門,轉頭對著身後的眾人說道,“我們今日就去會會這徐淮如何?”
“大人!”隨行的禮部侍郎擦了擦額角的汗,忙勸道,“咱們連日趕路,儀容不整。不如先休整兩日,再去拜會徐將軍也不遲啊……”
其餘官員紛紛附和,“是啊,這般風塵僕僕,實在有失體統。”
……
張鉞的目光在眾人期待的臉上掃過,又沉思了片刻,終於嘆了一口氣,說道,“諸位大人所言極是,是張某考慮不周了。”
到了驛館,待眾人散去更衣,張鉞獨自站在窗前,望著軍營的方向。
張鉞想起徐聞錚還矇在鼓裡,既不知他是御史中丞,更認不出他現在的臉,他的嘴角便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暮色時分,張鉞已換上了一身粗布軍服,藉著郭家軍換崗的間隙,身手敏捷地混入營中。
此時大營內,篝火已燃,士兵們列隊整齊,刀戟映著火光,一派肅殺之氣。
新兵營裡塵土飛揚,徐聞錚剛結束了一場新兵試煉。他隨手將長槍擲給親衛,槍身在半空劃出了一道銀亮的弧線。
“今日就到這裡。”
新兵們還保持著列隊的姿勢,只是胸膛都在劇烈起伏,有幾個年紀小的已經撐著膝蓋,直不起腰來,猛喘著粗氣。
“末將還想一試!”
張鉞從人群中緩步走出,朝徐聞錚拱手一禮,“將軍,末將想試上一試。”
徐聞錚點頭應允,伸手朝他勾勾手指,“來。”
話音未落,兩人已空手對起招式來。
兩人你來我往,招式乾淨利落,身法敏捷,又盡顯各自的風骨。周圍的新兵們看得目不轉睛,時不時發出驚歎之聲。
“這是甚麼招式?”
“剛才那一招真漂亮!”
……
待切磋結束,徐聞錚拍了拍張鉞的肩膀,讚許道,“底子不錯,反應也快,是個好苗子。”
張鉞低頭抱拳,“多謝將軍指點。”
徐聞錚帶著親衛,轉身離開了新兵營。張鉞站在他身後,細細打量著他。
三年光陰,那個曾經臉上還顯露出幾分稚氣的少年,如今竟比他還高出半頭。方才切磋時,觸到他的腰腹緊實有力,雖不壯碩,但八塊腹肌,一塊不少。
如今,徐聞錚的面容已稚氣盡褪,下頜線條愈發分明,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特別是那雙眼睛,比從前更添了銳氣,儼然有大將之風。
張鉞正欲離去,忽被一兵卒喚住,“這位兄弟,將軍有請。”
張鉞隨那兵卒穿過幾頂營帳,來到徐聞錚帳裡。
“將軍,人已帶到。”
“你先退下吧。”徐聞錚對著引路的兵卒道。
“是!”
兵卒抱拳應聲,轉身退出了營帳。
帳簾落下時,外頭的喧囂和熱鬧,也淡了幾分。
帳內,燭火輕搖,徐聞錚抬手示意,“坐。”
張鉞唇角微微微揚起,他隨意地拂了拂衣襬才落座,姿態閒適卻又不失禮數。
“祖籍何處?”徐聞錚斟著茶,遞給他。
“陽山。”張鉞接過茶盞,先嗅了嗅茶香,才慢條斯理地啜飲一口。
“來營中多久了?”
“今日剛到。”
徐聞錚笑了,他起身道,“帶你去城裡轉轉如何?”
張鉞聞言輕笑,“榮幸之至。”
此時,夜還不深,兩人騎著高頭駿馬,緩行入城。
徐聞錚給張鉞介紹這裡的風土人情,眉宇舒展,顯然心情極為愉悅。張鉞不時應和,也是一副閒情逸致。
兩人尋了一家酒樓坐下。不多時,清冽又酒t香四溢的陳釀,金黃油亮的烤鵝,並幾樣時令小菜便鋪了一桌。
窗外河燈初上,喧鬧又透著幾分安寧。
“徐將軍您儘管吃,不夠再添。若有別的想吃的,隨時吩咐。”
徐聞錚笑了,指著一桌酒菜,“掌櫃的,就我們兩個人,哪吃得了這麼多?”
老闆連連擺手,“不多不多,您二位慢慢用,有事喊一聲就成!”說完便帶著店小二笑呵呵地下樓去了。
張鉞笑著給徐聞錚斟滿酒,“看來徐將軍在唐州,很得人心啊!”
徐聞錚接過酒杯,忽地說道,“大哥,你還不打算說正事?”
張鉞神色微頓,隨即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我要是說了,你會應下嗎?”
徐聞錚搖了搖頭,“不會。可我又不知該如何拒你。”
張鉞看向徐聞錚,神色多了幾分認真,“所以我不打算開口。”他往後一仰,倚在窗邊,目光掃過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問道,“甚麼時候認出我的?”
徐聞錚也順著張鉞的視線往下看,“起初只是猜測,方才試探著喊你一聲大哥,你應了。”他抬眼看向張鉞,“真要確定,是你剛才問出那句話的時候。”
張鉞笑笑,舉杯,“好久不見。”
徐聞錚也笑了,“三年了。”他輕輕搖頭,“我猜到你會跟來,卻沒想到你會以這個身份。”
天珺衛與朝臣,本該是毫不相干的兩種人。若讓張鉞朝中的那些同僚知道,這個日日與他們上朝議事,把酒言歡的天子近臣,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天珺衛首領,不知該作何感想?
說不定酒酣之際,還會當著張鉞的面,暢所欲言,痛罵天珺衛的種種不是。
“清枝……她還好嗎?”
張鉞突然問道,聲音低了幾分。
徐聞錚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下來,“我也兩年多沒見她了。”他撫著空空的酒杯,輕聲道,“上月派親衛去探過,她過得還不錯。”
“如今她在韶州城東市開了間食肆,生意很是興旺。”
張鉞沒說話,只是沉默地又灌下一杯酒。
兩人一直喝到深夜,店家也不上來催促。
窗外的華燈早已熄滅,唐州城的夜市漸漸沉靜起來,燭火在桌前輕輕搖曳,映得兩人臉上都帶著微醺的紅暈。
徐聞錚今日顯然興致極高,一杯接一杯,喝得暢快,連平日裡總是挺得筆直的腰背都放鬆地斜靠在椅背上。
張鉞起身下樓,大堂裡早已沒了食客,掌櫃的正打著算盤對賬,見他下來,連忙迎上來,“大人有何吩咐?”
“徐將軍喝多了,勞煩找人送他回去。”
掌櫃的滿臉堆著笑,忙說道,“大人放心,小的這就安排人送徐將軍回軍營。”
說完便朝著後院吆喝了一聲,立刻有兩個夥計小跑著過來。
張鉞站在客棧門口,夜風帶著涼意拂面而過。
店家和小二小心翼翼地架著醉醺醺的徐聞錚出來,將他扶上早已備好的馬車。車伕輕輕甩了了甩鞭子,馬車緩緩從張鉞身邊行過,漸漸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夜風拂過,帶起幾分酒後的微醺氣息。
第二天,宣帝派來的使團發現張鉞不見了,連個人影都找不著,活像憑空消失似的。
他們急急忙忙翻遍了整座城,四處打聽,卻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沒尋到。眾人乾等了三天,最後實在是沒轍,只得垂頭喪氣地回去覆命。
一個月後,清枝的食肆剛開了門,就有個年輕男人不緊不慢地踱了進來。
清枝正對著賬本,頭也不抬,“客官,我們這兒剛開門,灶上還是冷的呢。”
那人走到清枝面前,聲音清朗,“姑娘是這兒的掌櫃?”
清枝這才抬眼。
來人一襲黑色長衫,身量挺拔,倒不像個尋常找活計的。她挑眉問道,“客官有何貴幹?”
年輕人迎上清枝打量的目光,面容坦然,“你這兒可缺人手?”
清枝把賬本往櫃檯上一擱,慢悠悠地,從櫃檯後面出來,走到年輕人跟前。
她微微仰頭,目光從下往上一掃,這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黑衣利落,腰間束著一條寬腰皮帶,襯得肩寬腿長的。她暗自撇嘴,自己站直了才勉強夠到他下巴。
她雙手抱胸,歪著頭打量他,“你叫甚麼名兒啊?”
“張朝。”
他嘴角還帶著一絲淺笑。
清枝挑了挑眉,“都會些甚麼?”
張朝低著頭,眼裡帶著幾分篤定,“掌櫃的要甚麼,我就會甚麼。”
清枝輕哼一聲,“行,那就留下來打雜吧。工錢日結,一日三十文,行嗎?”
“行。”
他答得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清枝拿起一張抹布塞進張朝的手裡,又朝堂內努了努嘴,“那先把這幾張桌子擦了。”
“好。”他二話不說,將手裡的抹布對摺,挽起袖子就動起手來。
張朝三兩下就拾掇完了桌椅,一抬頭,瞧見清枝正坐在櫃檯上對賬。她眉頭微蹙,左手噼裡啪啦打著算盤,右手捏著筆桿在賬本上勾勾畫畫,時不時還咬著筆頭嘀咕兩句。
日頭從門外透了進來,照得她耳邊的碎髮毛茸茸的,明明是個嬌俏的小姑娘模樣,又擺出幾分老闆的架勢。
張朝湊近兩步,歪頭瞥了眼她鬼畫符似的賬本,忍不住笑了,“掌櫃的,您這字兒怕是要練一練了,怕是隻有你自己認得。”
清枝頭也不抬,擺了擺手,“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橫豎銀子數目不錯就成,管它好看難看。”
她說話間,筆尖上的墨點子濺到了賬本上,她四處看了看,沒找著趁手的紙巾或者旁的甚麼,索性拿起張鉞的衣襬往墨點子那處粘了粘,“左右你穿的黑衣裳,瞧不出來的。”
郭大娘剛跨過門檻,眼睛就黏在了張朝身上,“喲,這位是……?”
清枝打斷了郭大娘的話,一把拍在張朝肩頭上,一臉得意之色,“我新招的夥計,手腳可利索了!”說著還指了指剛才被張朝收拾過的大堂。
郭大娘眯著眼打量,笑得意味深長,“是個挺精神的小夥子。”
最稀奇張朝的是兩個店小二,這才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跟牛皮糖似的黏著張朝,一口一個張大哥叫得賊歡實。
這日,清枝難得提早關門。
她咔嗒一聲落了鎖,將鑰匙放進荷包裡,轉頭瞧見張朝還站在簷下。街角老黃牛拉著板車慢悠悠的晃過來,穩穩停在了食肆門口。
清枝跳上馬車,揚起下巴看向張朝,“你有地兒住沒?”
張朝笑著,搖了搖頭。
清枝將身子往旁邊挪了挪,“上來吧,回家住。”
剛踏進院門,阿黃就撒著歡兒衝過來,這次竟然沒有往清枝懷裡撲,而是溼漉漉的鼻子圍著張朝嗅個不停,突然“嗷嗚”一聲立起來,直往張朝懷裡撲。
清枝皺眉,“阿黃,你尾巴快搖斷了。”說完,清枝便轉身往廂房走去,“我先去給你收拾房間。”
待清枝走後,張朝半蹲下,揉著阿黃的耳朵,親暱地湊到它耳邊問道,“阿黃,你說清枝有沒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