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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定南鄉(十七) 物歸原主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51章 定南鄉(十七) 物歸原主

找到徐聞錚時, 已經是那場大戰過後的第五日。狄國兵馬早已撤得乾乾淨淨,連半點蹤跡都沒留下。

連日的大雪把戰場蓋得嚴嚴實實,那些硝煙旌旗, 血肉橫飛的痕跡早已不在, 如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荒蕪寂寥。

沒人知道徐聞錚是怎麼一個人殺進敵營, 取了阿契柯的腦袋的, 更想不通是,他最後竟然會出現在狄國軍營西北五十里外的斷崖之下。

郭家軍計程車兵們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們和狄國主力廝殺的第三天。郭將軍正帶兵衝殺,冷不防中了一箭。眼瞅著他就要撐不住了,誰知對面突然鳴鼓收兵, 撤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這事兒實在蹊蹺得很,郭將軍當即下令按兵不動,只派了幾個身手敏捷,精幹有力的探子,悄悄跟上去打探情況。

兩天後,探子快馬衝入軍營,直奔郭將軍的營帳, 他說徐聞錚帶著那幫新兵蛋子, 不光端了牛芒山的埋伏,還一把火燒了狄國大本營的糧草。最絕的是,徐聞錚竟然單槍匹馬殺進了阿契柯的大帳, 把那個北境戰神給宰了。

郭將軍一驚,隨便哪一樁拿出來,都夠人吹噓半輩子。徐聞錚他竟然不出三日,全給辦了。

尤其是最後這樁, 天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等弟兄們在山崖下尋到他時,人已經燒得滾燙,昏死過去多時了。

徐聞錚被抬進了唐州城,就安置在郭將軍的私宅裡。郭將軍特意請來城裡最有名的老郎中給他診治。那老大夫把完脈,連連感嘆,直說這人能撿回條命,簡直是老天爺開眼。

他左肩被捅了個對穿,肚子上還豁著個大口子,更別說從那麼高的懸崖上摔下去,真不知道這五日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老郎中一邊給徐聞錚包紮,一邊說道,“徐參將這股子求生的勁兒,尋常人是比不得的。”

王庭溪不能離開軍營,更別說進郭將軍的私宅,所以他只能從旁人的只言片語裡拼湊出徐聞錚的訊息來。

軍營裡頭這會兒是喜憂參半。喜的是狄國那邊徹底亂了套,幾個王子正忙著爭權奪勢,一時半會兒是顧不上南下了。

可愁的是,郭將軍的箭傷開始化膿潰爛,這兩日連床都起不來,徐參將雖說燒是退下了,但還是一直昏迷不醒,將士們沒了主心骨,心裡也就沒了著落,整個大營都籠罩著不安的氛圍中。

半個月過去,風雪總算小了些。

這天王庭溪剛回帳裡,簡單收拾完,準備躺下歇息,忽然聽見外頭一陣騷動。

他聽見有人說,徐二哥醒了!

……

唐州城裡,郭將軍的私宅內。

老郎中正給徐聞錚換藥,紗布一層層揭開,露出底下乾燥的傷口,他輕鬆鬆了一口氣,仔細檢視完傷勢後,又給徐聞錚診了脈,沉思片刻,他轉身提筆,重新改了藥方。

徐參將年輕,這身子骨雖然硬朗,但到底傷得太重,得換個溫和些的方子慢慢調養,不然還是會落下病根。

徐聞錚見老郎中開了方子,還在榻前躊躇著不肯離去,便開口問道,“老先生可是還有話要說?”

老郎中猶豫了片刻,眼睛盯著徐聞錚胸口的那道淺色傷疤,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可曾結識過一位姓莫的大夫?”

徐聞錚眼神驟然一緊,又很快舒展開來,淡淡道,“從未聽說過。”

老郎中嘆了口氣,面露遺憾,收拾著藥箱,輕聲說道,“那大人好生休養,老朽告退了。”

徐聞錚微微頷首,目送著老郎中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轉眼一個月過去,郭將軍的傷勢不見好轉,反而愈發沉重,於是他被悄悄移到了私宅養病,就安置在徐聞錚隔壁。

徐聞錚剛能勉強下地,就讓人攙著,一步一挪地往郭將軍屋裡去。

郭將軍多數時候都昏睡著,一天裡難得有清醒的時候。徐聞錚也不多話,常常只是在榻前靜靜坐上一會兒,便又讓人扶著,慢慢走回房裡。

這日徐聞錚照例來探望,卻見郭將軍難得精神,臉色也紅潤了幾分,竟能靠在床頭與他說話了。

“好小子,這場仗,打的漂亮!”

郭將軍聲音雖弱,眼中卻閃著光,“當年我像你這般年紀時,還整日跟在徐老侯爺身後抹淚珠子呢。”他說著,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眼神卻露出懷念之色。

他忽地眉頭一挑,“我倒是忘了,你小子竟然也姓徐。”

“是,我也姓徐。”徐聞錚淺笑著,輕聲應了一句,又靜靜地等著郭將軍往下說。

郭將軍似乎想起了舊事,許久沒有說話,忽地,他眼神中簇著怒意,又夾雜著幾分不屑,“那狗孃養的,竟然給徐家扣了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徐家若真有反心,蕭家哪兒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那個位置上!”

他說著,目光灼灼地看向徐聞錚,“你小子,倒真有幾分當年徐老侯爺的風範……好,很好!”

郭將軍喘了口氣,眼中泛起淚光,“老夫原以為,這輩子除徐聞錚外,再也見不到像老侯爺當年一般耀眼的人物了。”

“你……”郭將軍顫抖著伸出手,拍了拍徐聞錚的手背,“幹得好!”

說著說著,郭將軍的話音漸漸含糊起來,字詞斷斷續續,連不成句子。徐聞錚心頭一緊,知道郭將軍這是到了最後關頭。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湊到郭將軍耳邊,低低喚了聲,“郭叔……”

老將軍渾濁的雙眼突然迸發出最後一絲清明,喉間發出急促的喘息,乾裂的嘴唇開合著,卻只能吐出斷斷續續的氣息。他的手顫抖著抬起,似乎想拼命抓住甚麼,徐聞錚伸手握住。

“是……小錚兒?”

徐聞錚緊緊握住郭將軍顫抖的手,輕聲道,“郭叔,是我。”

老將軍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不敢相信般,淚水順著眼角湧了出來。

“真……真的是,小錚兒?”

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透著說不出的釋然與欣慰。

“是我。”徐聞錚用指腹輕輕拭去郭將軍眼角的淚,聲音溫柔而堅定。

郭將軍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卻仍死死攥著徐聞錚的手,“守……守好他們,他們都是,是徐家軍帶出來的兵。”

他艱難地喘息著,斷斷續續道,“我的令牌和……和印信,都在書房,那……幅字畫後面的,暗,暗格裡。”

“好。”徐聞錚紅著眼眶點頭。

老將軍臉上浮現出一絲解脫般的笑意,“徐家軍,終於物……物歸……原主了。”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徐聞錚臉上,彷彿想要拼盡最後一口氣,多瞧上一眼。直到最後一刻,那雙渾濁的眼睛都不肯閉上,就這麼直直地望著徐聞錚,直到他的呼吸徹底停止。

徐聞錚抬手,掌心輕輕撫過郭將軍的雙眼。那眼皮終於合上時,還帶著未乾的淚痕。他低聲道,“郭叔,安心去吧。”

徐聞錚垂首沉默了片刻,將情緒全部隱入眼底,再抬首時,已經換了副神色。他不動聲色地封鎖了郭將軍的死訊,所有軍令文書照常從這處發出,只是那硃批的筆跡,已然換成了徐聞錚的手筆。

郭將軍是祖父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和父親更是有過命的交情。只是郭將軍常年鎮守邊關,徐聞錚只在兒時匆匆見過他一面。

父親的書案上總擱著郭將軍的來信,那些邊關戰報,風物人情,徐聞錚不知翻看過多少回。

信箋上,郭將軍的筆跡他再熟悉不過,如今臨摹起來,倒有個九成九相似。

老郎中照例每日給郭將軍開方熬藥,藥渣子故意倒在顯眼處。逢人問起,他只說郭將軍氣色漸佳,只是元氣大傷,還得將養些時日,別的便不再多說。

這般做派,倒讓營中將士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北地的風雪漸漸消停,轉眼間,又是春寒料峭的時節。

徐聞錚的傷剛結痂,他便披甲重返軍營。

郭家軍的幾位老將,尤其是郭將軍的副將陳檀,看徐聞錚的眼神都帶著刺,他認為徐聞錚這是在郭將軍休養時,趁機奪權。

帳中議事的氛圍劍拔弩張,陳檀直接拍案而起,“徐參將莫不是想趁人之危,謀奪私權?”

徐聞錚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方青玉印章,穩穩地t按在案上的宣紙上。

“這是郭將軍的私印。”他目光掃過眾人,“諸位若不信,大可拿去比對印鑑。”

帳中頓時鴉雀無聲。

陳檀鐵青著臉取過印章和宣紙,眯著眼仔細查驗印文,半晌後才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認了。

夜色漸深,燭火在案頭搖曳。

徐聞錚正批閱軍報,忽見帳外的侍衛來報,“參將,有個新兵說是你的同鄉,死活不肯走,非要見您一面不可。”

徐聞錚的手微微一頓,已然猜到來人是誰,他擱下筆,輕聲說道,“帶進來吧。”

帳簾一掀,便看見王庭溪滿臉是汗,連行禮都顧不上,便衝到徐聞錚面前,“徐二哥!我擔心我娘!”

“你慢慢說。”徐聞錚神色鎮定,示意侍衛退下。

王庭溪急得聲音發緊,“新兵營裡剛來了個嶺南的同鄉,他說去年韶州城裡,有間食肆鋪子的老闆娘被人活活給逼死了。”

徐聞錚神色一緊,問道,“他還說了甚麼?”

“旁的就沒了,那人住在鄉下,只聽說當時鬧得滿城風雨。”王庭溪眼圈通紅,“徐二哥,你說會不會是我娘?”

聞錚低著頭,指節抵在眉心處,半晌後才沉沉吐出一口氣,“我會派人去查,你先回去等訊息。”

王庭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連連點頭,他胡亂抹了把臉,這才轉身,緩緩退出帳外。

帳簾剛落,徐聞錚立即對著身邊的兩名親衛說道,“即刻動身去嶺南,暗中查訪。”

雖然這只是一句沒頭沒尾的道聽途說,他還是沒來由的慌了神。

兩名親衛抱拳領命,轉身退出營帳,隨即帳外便響起急促的馬蹄聲,漸行漸遠。

這夜三更時,徐聞錚突然從榻上驚坐而起,額間冒出細汗。夢中清枝面無表情的那句“不等你了”猶在耳邊迴盪。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徐聞錚抓起外袍胡亂披上,直接衝出了營帳。守夜的親兵還未反應過來,就見他已翻身上馬,一鞭子抽下去,那匹黑馬便猛地衝進了夜色裡。

他一路疾馳,直到看見唐州的界碑就在眼前,他才猛然勒住韁繩。此時東方既白,再往前一步,便會以逃兵之罪論處。

徐聞錚死死攥著韁繩,望著隨州方向,忽感覺喉間一股血腥味上湧,他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四月的韶州城,春意正濃。清枝終於把院子收拾利落了。

三年前栽下的桃樹,如今枝幹已有碗口粗。且今年不知怎的,花開得格外熱鬧,層層疊疊的粉色花瓣壓滿了枝頭。

她坐在簷下,看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一片粉瓣打著旋兒飄到腳邊,她彎腰拾起,放在掌心細細地瞧著。

忽然一陣風佛過,掌心的花瓣被輕輕捲了起來,飄飄蕩蕩的,最終落入旁邊的水缸,還在水面打了個旋兒,盪出一層細微的漣漪。

去年,北邊逃難來的林家小姐偶然聽聞清枝在廣府申冤的事蹟,特意攜著貼身嬤嬤上門拜訪。

這位官家小姐性子爽利,說話也直,倒不似尋常閨秀那般拿腔作調的。

一來二去間,兩人竟成了好友。

林小姐的貼身嬤嬤幫清枝摘菜時,偶然說起他們府上的規矩。

“我們這樣的人家,最是講究。光是丫鬟們,也得分得清清楚楚。”

清枝問道,“如何分的?”

林嬤嬤掰著手指頭數給清枝聽,“比如有貼身伺候的,管衣裳首飾的,灶上燒火的……反正都有等級的,各司其職,從不相混。”

“灶上燒火的,算幾等?”

林嬤嬤一笑,“當然是最末等。”

清枝聽得入神。

林嬤嬤以為她感興趣,又細細說了許多高門大戶裡的規矩講究,倒讓清枝開了眼界。

她們走後,清枝揉了揉阿黃毛茸茸的腦袋,輕聲道,“你說……當年小侯爺被我扒了衣裳,心裡是不是惱得很?”

她想起來嶺南的路上,一開始小侯爺確實是不願她碰的,忽又想起上次小侯爺離開前,她不小心碰到他的鎖骨,他還往後退開兩步。

阿黃甩了甩尾巴,把嘴裡的骨頭咬得咔嚓作響,一雙狗眼只盯著骨頭,就是不看她。

清枝望著滿地零落的桃花,忽然明白了。

她輕輕嘆出一口氣,看來他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刻意躲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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