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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定南鄉(十四) ,再等等我……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48章 定南鄉(十四) 清枝,再等等我……

鼓錘重重砸下, 震得清枝虎口發麻。

她咬著牙,一下又一下地掄起鼓錘,整個手臂都繃得生疼。

鳴冤鼓的聲響如悶雷一般穿透街巷, 震得人心發顫。

不多時, 衙門外頭便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他們對著清枝交頭接耳, 指指點點。

幾個與清枝相熟的街坊認出了她, 趕忙上前,勸她不要與那王澤光鬥硬, 可勸了半天,清枝仍不管不顧地敲著鼓。

眾人只得搖頭氣,陸續退到了一邊。

許久後, 衙門厚重的木門開了條縫。一個衙役探出半個身子,皺著眉頭喝問,“何人擊鼓!”

鼓聲戛然而止。

清枝的手腕痠麻,手臂也快要抬不起來。她放下鼓錘,抬起臉,直直望向那開門的衙役。

“是我。”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衙役眯著眼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見她是個年輕姑娘, 頓時拉下臉來,“一個姑娘家,能有甚麼冤情?”

他擺了擺手, “嫁了人就叫你家男人來,沒嫁人就讓你爹來!這衙門大堂可不是你能隨便鬧騰的地方!”

清枝往前邁了兩步,聲音清冷,“我父母早亡, 還尚未婚配。”

衙役瞥見外頭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他的臉色愈發難看,於是說道,“進來吧。”

清枝剛跨過門檻,身後的人群就騷動起來。

“退後!退後!”

幾個衙役立即衝到門口,橫起水火棍,將探頭探腦的百姓攔在門外,厲聲喝道,“公堂重地,閒人免進!”

清枝跟著衙役穿過迴廊,踏入陰冷的公堂。

縣令正了正烏紗帽,從屏風後踱步而出。他在公案後坐定後,驚堂木“啪”地一拍,高聲喝道,“何人擊鼓!”

清枝雙膝一曲,跪得筆直,“民女清枝,有冤要訴。”

縣令猛地一怔,抬眼細看,竟是東街那家小食肆的老闆娘清枝。

他眉頭一皺,自家夫人最是鍾愛這姑娘做的茉莉蜜醬冰飲。入夏後,天天都要差人去買上一碗。他也偶爾會來上那麼一碗,那清甜沁涼的滋味,甚是解暑。

“所告何事?”

清枝的聲音穿透整個公堂,“稟大人,民女要告那王澤光!他強佔鋪子不成,竟將秋娘活活逼死!”

縣令一愣,那秋娘他也是認識的,是個性子潑辣,心腸熱的婦人,他剛要下令拿人,旁邊的推官急忙上前。

兩人耳語間,縣令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縣令沉思片刻,緩緩抬眼道,“此事本官自有計較。念在你年輕不懂事,今日便不追究你誣告之罪,回去吧。”

“誣告?”

清枝猛地抬頭,眼裡寒氣逼人,“大人連堂都不升,怎就斷定民女誣告?”

縣令一拍驚堂木,“放肆!何時輪到你來教訓本官?那本官問你,可有確鑿人證?”

“王澤光帶著打手闖進鋪子時,整條街的人都瞧見了!”清枝轉身指向衙門外黑壓壓的人群,“這些街坊鄰居,個個都能作證!”

縣令冷笑,“那物證呢?”

清枝從懷中掏出一個鐲子,“這是秋娘從不離身的鐲子,昨日竟被王澤光當了,這是她娘留給她的念想,輕易不會取下,必是他強搶去的!”

縣令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音陡然拔高,“胡說八道!”

清枝垂首靜默了一瞬,繼而緩緩抬起眼簾,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向縣令,目光如霜雪般冷冽,“大人,案子不該這般審理。”

縣令聞言眉頭高挑,面容露出幾分譏誚,“哦?不該這般審?”

清枝挺直腰背,不卑不亢地答道,“民女雖見識淺薄,卻也知曉,戲文裡那些青天大老爺,斷不會這般斷案。”

縣令先是一怔,隨即勃然變色,整張臉漲得通紅。

他猛地直起身子,“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本官念在往日情分,對你百般容忍,你竟敢辱罵本官!”

說著“砰”地一聲,驚堂木重重地砸在案上,他伸手指著清枝,“大膽刁民,公然藐視公堂,該當何罪?”

清枝神色未變,目光凜然,“民女不知。”

縣令冷笑一聲,從令籤筒中抽出一支黑頭令籤,直直擲在清枝跟前的地磚上。

“來人!”

縣令厲聲喝道,“將她押入大牢!”

“是!”

兩名衙役立即上前,將鐵枷鎖住清枝纖細的手腕,推搡著她走向牢房。

牢房裡陰暗潮溼,渾濁的空氣中混雜著尿騷味和黴腐氣息,令人作嘔。

唯一的光是牆面高處的一個小窗,透進一絲微弱的光。

清枝被衙役猛地推進最裡間的牢房,腳下踉蹌幾步,雙手慌忙撐住牆壁,才穩住身形,沒有一頭栽倒在那堆發潮的稻草上。

那些稻草溼漉漉地散發著腐朽的黴味。

衙役粗魯地卸下她腕間的鐵枷,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實待著!”

牢門“哐當”一聲重重關上,衙役的呵斥聲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清枝緩緩滑坐在地,潮溼的牆壁滲著寒意,貼著後背,沒多久那股溼冷便浸透她全身。

她抬了抬手,看著手腕上的鐵枷的印痕,又想起她陪小侯爺南下嶺南的那段日子。

明明也就三年的光景,她卻覺得恍若隔世一般。

她抱緊雙膝,將臉埋進臂彎,聲音透著委屈,“小侯爺,你在哪兒呢?”

衡州城外,熙王軍營帳內。

徐聞錚手中利劍一劈,賭桌應聲而裂,骰子銅錢嘩啦啦散落一地。

“聚眾賭博,按軍法處t置。”

他聲音不大,卻讓帳內驟然安靜下來。

正要轉身離去,身後傳來醉漢含糊的叫嚷聲。

“你算老幾?老子佔山為王時,你小子還在孃胎裡呢!”

帳內頓時爆出鬨笑,有人接茬,“就是!擱從前,你給咱們大哥提鞋都不配!”

“也不知熙王殿下怎麼想的,派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來視察!”

徐聞錚腳步一頓,轉身這會,他不緊不慢地掀開帳簾,眸色沉靜,“不服?”

一個滿臉橫肉的刀疤漢子踉蹌著擠出人群,褐布衣襟大敞,露出胸膛上幾道猙獰的傷疤。他歪著嘴冷笑,“對,老子就是不服!”

壯漢說著往前又邁了兩步,指著徐聞錚的鼻子,“你算甚麼東西,也配管老子?”他反手一指身後那群兵痞,“這些兄弟都是刀頭舔血過來的,哪個手上沒百八十條人命?”

說著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你呢?小白臉,長這麼大怕是連雞都沒殺過吧?”

徐聞錚目光如刀,“濫殺無辜百姓,也值得炫耀?”

“呵!”刀疤漢往地上啐了一口,“人命就是人命,還分甚麼貴賤?”

身後那群兵痞聞言鬨笑起來,接著話頭開始起鬨,“就是!橫豎都是殺人!”

“當兵吃軍糧,不就是為了痛快殺人嗎?”

“裝甚麼清高!”

那刀疤臉見眾人附和,愈發得意忘形,醉醺醺地揮舞著手臂,“等老子殺進京城,非得坐坐那金鑾殿不可!到時候再娶幾個美嬌娘……”

話音未落,徐聞錚已拔劍出鞘,一劍封喉。

眾人只覺眼前一道寒光掠過,那刀疤漢子的喉間已多了一道血線。刀疤漢子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脖子,待看清滿手猩紅,瞳孔驟然緊縮。

他想大聲呼救,可張開嘴卻說不出半個字,身子晃了晃,便轟然倒地。

帳內眾人瞬間酒意全消,十來個漢子齊刷刷的白了臉。有人更是雙腿打顫,扶著桌子才勉強穩住身形。

“殺,殺人了……”

一個年輕士兵哆嗦著擠出這句話。

徐聞錚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拭過劍鋒,落下的血珠鮮紅,刺眼無比。

“嗯,殺了。”

他隨手將染血的帕子丟在屍體上,抬眼掃過眾人,“還有誰不服?”

滿帳死寂,方才還叫囂的兵痞們此時都縮著頭,不敢抬眼。

徐聞錚收劍入鞘,對著隨行計程車兵說道,“剩下的,按軍法處置。”

“是!”

“若有不服的,就地處決。”

“是!”

徐聞錚轉身,撈開布簾,再次走出帳篷。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徹底消失,眾人才緩過一口氣來。

一個老兵湊近徐聞錚留下計程車兵,壓低聲音問道,“軍爺,方才那位大人是甚麼來頭?”

他想起剛才那道威壓,心裡直打鼓。這些年他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人物,可像這位大人這般矛盾的還是頭回見。

明明是一副文人氣質,殺起人來卻乾脆利落,臉上連半分波動都沒有。

老兵心裡越發好奇起來。

“那位正是徐淮,徐參將。”

士兵話音未落,眾人臉色驟變,帳內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誰也沒想到,剛才那人就是軍中赫赫有名的徐參將,戰場上出了名的殺伐果斷,鐵血無情。

徐聞錚踏出軍營,夜風拂過他的面頰。他仰頭望向天際,一彎孤月冷冷的,懸在天上。

他隨熙王征戰近兩年,鐵蹄已踏破無數城池。

初入軍營時,他既不參與那些賭錢吃酒的勾當,也不願與人廝混,自然成了眾人眼中的異類。夜裡被潑冷水、飯裡摻沙子都是常事,更有人故意在戰場上使絆子,想看他出醜。

這些他都咬牙忍了,只是每應對一次,眼底的冷意就深一分。

在戰場上,他永遠是衝在最前面的那個。

刀光劍影裡,他踩著敵人的屍骨往上爬,一步一步,踩著屍山血海,才爬到這個位置。

如今他在軍中有了幾分威名,熙王那些心腹將領見他日漸得勢,暗生忌憚。這次派他來整頓新兵營,明著是重用,實則是想看他笑話。

這些兵痞,多是走投無路才來混軍餉的烏合之眾。若放任不管,只怕連散沙都不如。徐聞錚想起剛才營帳中,那些醉得東倒西歪計程車卒,眼神漸冷。

那枚清枝端午贈的香囊,早在上次血戰中就被敵劍刺穿,香料灑落一地,再也撿不起來。

徐聞錚不自覺地撫上左腕,青色髮帶牢牢系在腕間。自香囊損毀後,這髮帶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即便是沐浴時也不曾解下。

“徐二哥?”

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徐聞錚轉身,月光下,一個身影正朝他走來。待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竟是許久未見的王庭溪。

王庭溪也極為驚喜,“當真是你!”

兩人尋了處河堤並肩坐下。月光灑在粼粼水面上,顯得這個夜晚,幽靜綿長。

王庭溪變化很大,原本黝黑的臉,如今更是像碳一般。

“嚯!”王庭溪突然伸手拍了拍徐聞錚的胸膛,“居然練得這般結實。你這個頭也躥了不少,如今得有八尺了吧?”

徐聞錚挑眉,“你怎麼會在這兒?”

王庭溪撓了撓後腦勺,露出慣有的憨笑,“自然是來建功立業的。”

他忽然正色,目光灼灼地看向徐聞錚,“說起來還得謝你,當年要不是你點撥我種菜的門道,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本事。”

他拍了拍膝蓋,眼中閃著光,“我想著,既然種地我在行,那打仗立功說不定也能成。我就想著……”

王庭溪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要是能給我娘掙個誥命就好了,讓她能在城裡挺直腰板,知道她這個沒出息的二兒子,也能成為倚仗。”

一陣夜風拂過,岸邊的蘆葦沙沙作響,他最後那句輕如葦絮,卻透著一股執拗的勁兒。

王庭溪見徐聞錚沉默不語,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睛,手指逐漸收攏成拳。

他忽地意識到,從小到大,好像從來沒人當真相信過他。

“讓你見笑了。”

他偏過頭,聲音悶悶的。

徐聞錚卻突然開口,“你必能成事。”

王庭溪猛地轉頭,“你信我?”

徐聞錚沒再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親兵大步上前,抱拳行禮,“稟參將,軍法處置已畢。”

徐聞錚剛要起身離開,忽聽見王庭溪在身後,急聲說道,“徐二哥!若我真能建功,我想……”

他頓了頓,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我想回去娶清枝。”

徐聞錚猛然轉身,面色陰沉如鐵,對親兵冷聲道,“把他調去馬棚,喂三個月戰馬。”

夜風掠過,徐聞錚腕間的髮帶在風中顫著。

他在心底默唸:清枝,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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