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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定南鄉(十二) 從沉淪中清醒(二合一……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46章 定南鄉(十二) 從沉淪中清醒(二合一……

三個月後, 京都傳來訊息,說是宣帝病重,臥床不起。二皇子蕭翊被立為太子, 七皇子蕭稹封了信王, 即刻就要動身去封地信州。至於五皇子蕭凌,封為凌王, 準他出宮開府, 不必再住在皇宮裡了。

徐聞錚坐在食肆二樓最裡間的雅座上。

窗外的日頭正好,江風偶爾會揚起紗幔, 陽光便拂在徐聞錚的臉上。

外頭那桌客人正議論著朝堂之事,話語斷斷續續地飄進他的耳朵裡。

“太子之位定了,這天下總該太平些了。”

“可不是?咱們這些跑買賣的, 最怕時局動盪。如今塵埃落定,生意也好做些。”

“話雖這麼說,可北邊還在打仗呢,想起來心裡總歸有些不踏實。”

“唉……要是徐家還在,哪輪得到那些蠻子如此猖狂?”

徐聞錚捧著茶盞,久久沒有放下。

窗外忽地落了雨,雨絲綿密, 湞江上逐漸霧氣瀰漫開來, 沒多久,遠處的船影的輪廓都模糊不清了。徐聞錚望著這煙雨朦朧的江景,不知不覺間就出了神。

往事如這江上的霧氣般, 漸漸漫上他的心頭。

自打記事起,他就常往宮裡跑,宣帝那時候待他極好,常常手把手教他寫字, 下了朝還陪著他在御花園裡練劍。

記得有個夏夜,他們就在宣帝的寢殿中擺開棋盤,一局接一局地下,近侍李公公來催了三回,說是寅時已過,宣帝還捨不得放他走。

還記得有一回練字練得乏了,他竟迷迷糊糊的,直接趴在御案上睡了過去。

醒來時才發現自己躺在龍榻上,身上蓋著金線織成的錦被。伺候的宮人說,是宣帝親自把他抱上去的,還輕手輕腳地給他掖好了被角,臨走時還特意交代宮人,不許催他下床,讓他多睡會兒。

他依稀記得,那個夜晚,他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宣帝輕輕嘆了口氣,那隻溫熱的手掌落在他發頂,停留了片刻,聲音壓得極低,“若你是朕的親兒該有多好。”

那些年,宣帝誇他次數,竟比父親還多。

後來他漸漸大了,進宮的次數便少了。

偶爾得了宣帝的召見,他總能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帶著幾分恍惚和悵然。聖上時常望著他出神,眼神卻像是穿過他,在看別的甚麼人。

後來徐家滿門盡滅,只有他一人走出詔獄時,心裡複雜的滋味,連他自己都說不清。至今想起來,胸口還隱隱發悶

……

徐聞錚就這麼坐著,直到雨停,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都未曾察覺。

秋娘上來告訴他,店要打烊了,他才恍然回神,慢慢撐著桌子站起來,一步一步往樓下走去。

樓下最後一桌客人剛結了賬,秋娘正利落地收拾著碗筷。清枝倚在櫃檯邊,低頭撥弄著算盤珠子,如今的她,算盤撥的極好,櫃檯上燃起的燈火映在她的側臉上,顯得格外柔和。

見徐聞錚下樓,清枝抬眼,對著徐聞錚笑得清澈,徐聞錚忽地心狠狠撞擊了一下,他呼吸一滯,有些不自然地撇開了視線。

這幾個月也不知怎麼了,徐聞錚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那個初夏的荷塘。

想著想著,身上就莫名燥熱起來,最難堪的是,某天夜裡,他竟做了個難以啟齒的夢,夢裡他將清枝整個人托起,不管不顧地親了上去……

他猛地驚醒,心口突突直跳,渾身的血都像燒起來似的。

那股燥熱在腰腹間橫衝直撞,他蜷著身子死死按住被褥,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可越是強壓著,那股熱流反倒越發洶湧,最後竟不受控地洩了出來。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等那股勁兒終於過去,他個人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裡衣溼漉漉地貼在背上,頭髮全都汗溼了。

直到一陣夜風入窗,他才從這場沉淪中徹底清醒過來。

自打那夜之後,徐聞錚見了清枝就渾身緊張。清枝倒是沒瞧出異常,照常溫溫柔柔地同他說話,他卻不受控的,總想起那個夢。

有回清枝抬手想幫他整理衣襟,指尖不小心碰著他的鎖骨,他竟像被火燙了似的,往後退了兩步。

雖說從未逾矩,可光是動過這個念頭,就讓他難受得緊,因此每當腦海裡出現這個念頭,他便默誦著徐家的祖訓。

食肆落了鎖,清枝和秋娘兩人走在前頭,徐聞錚默默跟在後頭。見她們有說有笑,徐聞錚的神色也舒緩了不少。

快到家門口時,徐聞錚敏銳地覺察到,暗處有人盯著這邊。他上前輕輕攥住清枝的衣袖,沉聲道,“清枝,今晚你去秋娘家睡一宿。”

徐聞錚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清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驚得睜圓了眼,見徐聞錚神色繃緊,到嘴邊的疑問又咽了回去。

她輕輕“嗯”了一聲,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望徐聞錚,這才跟著秋娘進了院子。

徐聞錚站在原地,直到聽見秋娘家院門落栓的聲響,他才轉身往自家走去。

推開院門時,他故意把步子放得重了些,推開堂屋的門,他拿起火摺子,不緊不慢地吹燃了,將案几上的燭臺點燃,對著暗處的人說道,“出來吧。”

暗處傳來一陣窸窣聲,隨即走出一個身穿粗布藍衣的中年漢子。那人看著四十出頭,衣裳洗得發白,可往那兒一站,整個堂屋的空氣都沉了幾分,自帶一股威壓。

徐聞錚先坐了下來,然後虛抬了下手,“坐。”

那人也不推辭,金刀大馬地在他對面坐下。燭光映出一張風霜浸透的臉,兩道目光刀子似的颳了過來。

他打量著徐聞錚,“我當是誰呢,沒想到竟是個還未及冠的少年。”

那人的聲音極為有力,吐字厚重,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徐聞錚倒了杯茶推過去,對方沒喝,只是盯著他看。

徐聞錚心裡明白,這就是他一直要等的人,但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一絲情緒,只問道,“太子剛定,你怎麼看?”

那人眼神一沉,像要把徐聞錚的臉上盯出個窟窿。可徐聞錚臉上淡淡的,甚麼都看不出來。

“呵。”男人冷笑一聲,“我不過是個普通百姓,這天高皇帝遠的,誰當太子關我何事?”

徐聞錚看了他一眼,聲音輕和卻吐字清晰,“要是皇上有個萬一,新帝一旦登基,你要辦的事就更難了。”

男人眼神驟冷,目光如刀,直刺過來。

徐聞錚不躲不閃,反而笑了笑,“你肯來見我,就t是打算回京了。”

至於怎麼個回法,他故意沒說透。

那人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指節在桌面上重重一叩,“你可知,這句話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

徐聞錚低頭抿了口茶,臉上毫無懼色,“我既敢以口訣引你現身,便有自保的手段。”

“徐家還在時,曾收到過一封嶺南來的密信。這封密信能助你登上大位。”他頓了頓,“只是眼下,時機未到。”

男子眼神銳利,“你到底是甚麼人?”

徐聞錚迎著這目光,平靜回答道,“我叫徐淮,兩年前徐家那場災禍,我僥倖逃過。”

那人突然嗤笑一聲,身子猛的前傾,一拳重重砸在几案上,“徐家世代忠烈,就算揹著謀反的罪名,老百姓照樣悄悄給徐家立長生牌位,你又怎會投入叛軍?”

徐聞錚慢慢啜了口茶。

旁人不知,徐家要守的,向來都是旌國的百姓,從來不是龍椅上的那位。

徐聞錚將茶盞往案上輕輕一擱,他抬眼直視對方,眼底平淡無波,“清君側,誅佞臣,這算哪門子的叛軍?”

那人盯著徐聞錚的臉,忽然輕笑一聲,“徐淮……”

他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你既然主動現身,就該明白,我絕不會讓你活著繼續留在韶州。”

徐聞錚低頭,將唇邊的苦澀掩去。從他瞧見那份密詔時,他便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等了多少個日夜的時機,如今就在眼前,作為徐家的男兒,刻在血脈裡的責任,他必須走上這條路。

無論前途如何,都是他的宿命。

徐聞錚問道,“首戰定在何處?”

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韶州?

徐聞錚瞳孔驟然緊縮,指尖不自覺的收攏,在桌下緊握成拳。他沉聲道,“不如選在潭州。”

那人眉頭一皺,“為何?”

“潭州地處要衝,控湘江而扼南北。”徐聞錚的手緩緩鬆開,神色也恢復如常。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朝廷自顧不暇,潭州守備空虛。拿下這裡,既能切斷京都與嶺南聯絡,又能確保糧草供應。”他抬眼直視對方,“此乃上策。”

那人靜默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讚賞,“徐淮,若你不能為我所用,此刻我該殺了你。”

徐聞錚神色不變,“我隨你走,但需了卻些私事。”

“準了。”

那人起身,揹著手朝院外走去,“明日卯時,外頭的弟兄會在門口等你。”

說完他的身影便逐漸隱入夜色之中。

徐聞錚靜坐良久,桌上的燭火搖搖晃晃,忽地門外湧進一陣疾風,將蠟燭忽地吹滅,他才驀然回神。

他緩緩起身,第一次步伐如此沉重,每一步都讓他心力盡失,走出院門,敲開了隔壁郭大娘的大門。

郭大娘見他深夜造訪,明顯怔了怔,卻也沒多問,只是側身讓出了一條道,由著他進了屋。

徐聞錚單刀直入,“郭大娘是京城人士吧?”

郭大娘也不否認,只說道,“我確實是京城逃難到此處的,周至於旁的,我無可奉告。”

她在徐聞錚對面坐下,語氣篤定,“你和清枝也是京城來的。”

“從你們第一次來這裡瞧房子,我就聽出來了,這京城口音,是藏不住的。”

郭大娘不光瞧出他們是京城來的,也瞧得出,他和清枝不是兄妹。

這少年當初雖病怏怏的,可那通身的氣度,尋常人家是養不出來。清枝就更明顯了,幹活那利索勁兒,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調出來的丫鬟。

徐聞錚也不多問,只說道,“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郭大娘不語,等著下文。

“你幫我照看好清枝,無論用甚麼辦法,務必讓她留在此處,哪裡都不要去。”

郭大娘笑,“這我如何保證?腿腳長在她身上,她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徐聞錚抬眼,眼神肯定,“你定可以辦到。”

郭大娘問道,“為何你不自己告訴她,若你說出這番話,清枝一定會聽你的。”

徐聞錚搖頭,語氣堅定, “她一定會悄悄跟來。”

跟著他又是望不見頭的顛沛流離,還隨時可能喪命,他絕不能讓清枝再次陷入危險之中。

就算清枝聽他的話,乖乖留下,那傻丫頭定會日日守著城門等他。可戰場刀劍無眼,他此番離去,可能是一去不回……

想到這兒,徐聞錚不敢再細想下去,他說道,“作為報答,我替你報仇。”

郭大娘手指一顫,她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珠裡迸出刀鋒似的亮光,一閃而過。

徐聞錚早就瞧出,郭大娘在準備找山匪報仇,但是這幫山匪有本地的官員護著,因此她還未尋到合適的時機。

他從第一日進郭大娘的屋子時,便留意到郭大娘的家中,有硝石和硫磺的氣味,那是製作火藥必不可少的材料。

那時他便明白,郭大娘因為這才不與外人來往,聽見清枝和徐聞錚是京城口音,更是避之不及,每次見著都故意做一副咒罵的姿態。

郭大娘的臉色陰沉了幾分,語氣有些懷疑,“就憑你一人?”

徐聞錚也不多作解釋,起身時說道,“明日一早,我便會給你一個你想要的結果。”

話音剛落,徐聞錚已轉身,緩緩踏入濃濃的夜色之中。

郭大娘望著徐聞錚遠去的背影,心裡更是篤定,這人絕非尋常的富家子弟。

天剛矇矇亮,郭大娘便下了床,她麻利地披上外衣,這幾年來她還是頭一回進城。雖說不太信那小子真能成事,可心裡到底還是惦記著。

剛進城門,就聽見滿街都在議論,說是昨夜大庾嶺燒紅了半邊天,盤踞多年的山匪窩讓人端了個乾淨。

最駭人的是那山匪頭子,被人剮了千百刀,血淋淋地捆在一棵老樹上,待天亮被人發現時才斷了最後一口氣。

“可算老天開眼!”

賣豆腐的老漢拍手稱快,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深了幾分,“那群天殺的,這些年可沒少下山禍害人!去年老張家的閨女出嫁,硬是在半道被他們擄了去。”

旁邊賣陶罐的婦人接了話頭,繼續說道,“可不是,後來那姑娘在崖縫裡找著時……哎,造孽喲!”

賣早點的攤主也湊了上來,“何止啊,我剛還聽說,王知州昨兒夜裡,突然得了急症,暴斃了。”

“這急症來的及時。”老漢呵呵一笑,,“誰不知道他跟山匪勾搭著分贓……”

郭大娘木著臉從議論紛紛的人群中穿過,她表面平靜,心裡卻翻江倒海一般。

她籌謀了這麼多年,仇竟這樣報了。

郭大娘原是京城內一官宦家的婢女,只因替另一個婢女說了句公道話,就被官家小姐的貼身丫鬟記恨上了,當時並未發難,轉頭找了官家小姐撐腰,給了她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將她發賣給了人牙子。

那人牙子見她模樣還算周正,轉手又將她塞進了花樓。

花樓遊船那夜,她咬牙跳進冰冷的湖水裡,拼死游到岸邊。一路要飯逃到韶州城外,餓得昏死在路邊,是孩他爹把她揹回了家。

那時她蓬頭垢面像個乞丐,可那憨厚的獵戶絲毫不嫌棄,日日熬粥喂她,才將她從閻王面前拉了回來。

後來兩人悄悄拜了天地,還生了兩個兒子。

誰知那年他進山打獵,就再沒回來。

後來從別人嘴裡聽說,他獵著了稀罕的雲豹,下山時被山匪撞見。那憨子死活不肯交出獵物,就被捆在山裡的老樹上,活活讓野獸撕咬而死。

等她尋去時,只見樹下散著幾塊骨頭,連個全屍都沒湊齊。記得他出門前還憨笑著唸叨,若是運氣好獵了雲豹,定要剝了皮,給她做件暖和的襖子,省得她冬日裡總生凍瘡。

郭大娘買了厚厚一沓紙錢,又挑了最粗的蠟燭,來到那座荒草叢生的土墳前。

紙灰被風吹得打旋兒上了天,她一邊撥弄著火堆一邊低語,“孩他爹,仇總算給你報了。”

……

城北官道上塵土飛揚,徐聞錚正帶著一隊人馬疾馳出城。

山道入口,已有一隊人馬在等著他們,領頭之人正是昨晚到訪的那位,只是他的臉上稍有慍色。

“我的人,你用著可還順手?”

徐聞錚拉住韁繩,馬兒便在那人的面前停下,他笑道,“果然是精銳之師。”

那人見狀,也不好發作,只緩緩調轉馬頭,厲聲說道,“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說罷便揚鞭一揮,帶著隊伍捲起漫天黃塵,朝著北邊,絕塵而去。

徐聞錚回頭望向韶州城那斑駁的城牆,胸口突然像被誰狠狠攥了一把,t疼得他呼吸都滯了滯。

最終他還是揚起馬鞭,狠狠抽在馬臀上,駿馬嘶鳴一聲,便衝向北方的官道,朝著前面的隊伍追去。

徐聞錚暗想,清枝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食肆也經營得紅紅火火,就算沒有他在旁邊照應,那丫頭也能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若是這次他真回不來了,好歹,他給清枝掙下了一個安穩。

徐聞錚深深撥出一口氣,他展開那份遺詔時,便料到會有這一天,可當真要離開時,心口卻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疼。

……

清枝早上剛開了店門,客人便陸續進來,人人面露喜色。

她趕緊鑽進廚房,一陣忙活。秋娘風風火火地闖進廚房,臉上笑得美滋滋的,彷彿得了天大的好處。

“清枝!你可知道,韶州城外那些山匪,昨夜叫人一鍋端了!”

清枝正切著土豆,手忽地一頓,盤踞多年的匪患就這麼清了?

她淺聲問道,“難道是朝廷終於派兵了?”

“誰知道呢。”秋娘湊近,壓低聲音,“只聽說帶頭剿匪的人,年紀不大,也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清枝繼續切著土豆,語氣堅定,“那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可不是?這一晚上便把這個毒瘤清了,往後咱們這買賣可算安心了。”秋娘從竹籃裡摸了塊蒸糕,咬了一口,便打起簾子出去了,只隱約傳來一句,“我先去前頭忙活了,客人該等急了。”

清枝點頭,繼續著自己手裡的活計,她不敢停下,因為一旦停下,她便會想起二哥。

此刻眼前又浮現二哥昨夜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

今早她特意尋了個由頭回了趟家,想著給二哥送新蒸的棗糕,推門卻見二哥的床榻整齊,連被褥都沒展開,外袍也沒換下。

清枝放下食盒,雖說以前二哥也有過這般一聲不響,出門辦事的時候,可今日她卻心慌得緊,怎麼都按不住,心狂跳不止。

許是因為,這幾個月來,二哥總躲著她的緣故,才讓她這般不安。

清枝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細細想來,二哥對她的變化,是從荷塘那晚開始的。那夜她失足落水,二哥把她撈上來時,衣裳溼透,貼在身上……

莫非是嫌棄她了?

這念頭像一根刺,扎進她心裡。

她咬著唇拿起菜刀,將案板上的土豆切得更快了。

清枝暗想,等二哥回來,她非得問個明白不可。

可這次,二哥像是人間蒸發一般,再也沒有回來。

半年後,潭州突然燃起烽火。宣帝的親弟弟,曾經的熙王打著“清君側,除奸佞”的名頭,連破三城,朝著京都逼近。

後來北境的荻國鐵騎踏破瞭望州城門,逃難的百姓紛紛南下,竟將韶州城也擠了個水洩不通。

清枝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房間的牆上刻一道痕。今早數了數,歪歪扭扭的“正”字已有整整七十六道。

她突然怔住,原來二哥已經離開這麼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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