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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定南鄉(十一) 初夏的荷塘,月色沉淪……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45章 定南鄉(十一) 初夏的荷塘,月色沉淪……

清枝連著幾天回家都沒見著二哥。

每回她急匆匆地推開院門, 院子裡總是空落落的,連個人影兒都沒有。灶臺上還擺著她試到一半的新菜方子,如今也沒了興致, 索性擱在一邊不管了。

每天一回家, 清枝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阿黃乖乖趴在她腳邊。一人一狗就這麼待到深夜, 院子裡漸漸起了寒意才會進屋。

阿黃機靈, 見清枝整日沒精打采的,便變著法兒哄她。一會兒用溼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掌, 一會兒叼根樹枝來討她扔著玩兒,尾巴搖得極快。

清枝不由得嘆了口氣,院子空, 她心裡也空。好在白日裡還有秋娘在食肆裡陪著她。

秋娘起初還惴惴不安的,生怕自己這樣的出身讓人瞧不上眼。誰知她天生一副熱心腸,說話又爽利,反倒格外討客人喜歡。那些走南闖北的商販最愛跟她嘮嗑,說她人實在。

漸漸地,秋娘也放開了手腳,在食肆裡忙前忙後, 活像條魚兒遊進了水塘, 自在得很。

這天東家上門,秋娘熱絡地陪著說了半天話。等人一走,她就風風t火火地衝到灶間, 興奮地說道,“東家說他們舉家要遷去北境,正打算把這鋪面賣出去呢!”她掩不住興奮,“要不咱們把它接下來?”

清枝和著手裡的麵糰, 問道,“開價如何?”

秋娘伸出四根手指往清枝眼前一晃,“四百兩。東家說了,若是咱們誠心要,還能再讓一成。”

她湊近些,掰著手指說道,“我剛才大致算過,按如今的營收,咱們頂多五年就能回本。”

“讓我想想。”

清枝也動了心,她繼續和著麵糰,淺聲回道。

秋娘笑,“成,那你回去和你二哥商量下,若是盤下,咱倆對半出。”

清枝含糊地應著,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二哥這一走音訊全無,上哪兒找人商量去?

半個月後,徐聞錚在荒草叢生的山頭上站定,眯著眼打量對面的皇陵。

徐聞錚腦子裡那幾道粗淺的墨線正跟眼前的景緻慢慢重合,神道的大致走向,幾處主要建築的方位,雖說絹布上畫得潦草,但關鍵之處都對得上。

他夜裡潛入皇陵,照著絹布上的路線提示,俯身摸索著牆根處的青磚,指腹突然觸到一塊邊緣磨得發亮的磚石。他手腕一壓,磚塊應聲而落,露出個暗格。裡頭靜靜躺著卷明黃色的綢緞,依稀還能瞧見上頭蓋著硃紅的璽印。

竟是先帝遺詔。

徐聞錚呼吸一滯,隨即將遺詔收入懷中。

遠處傳來守陵侍衛的腳步聲,火把的光亮在神道盡頭若隱若現。他迅速將青磚復位,轉身隱入山林之中。

他去年便答應過清枝,今年要陪她過個穩定年,於是他一路上換了三匹馬,終於在除夕這天傍晚望見了韶州城的城牆。

徐聞錚推開院門時,只見阿黃蔫頭耷腦地趴在屋簷下,見他回來也只是有氣無力地搖了搖尾巴。他心頭突地一跳,這除夕夜裡,清枝能去哪兒?

韶州城的街道早早就沒了人影,各家鋪面都上了門板。

他一路疾行,來到食肆門前,卻見兩扇木門緊閉,門環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有幾日沒開張了。

寒風直往他領口裡鑽,他站在空蕩蕩的街口,忽地就慌了。

他在城裡轉了好幾圈,每條巷子都尋了一遍,最後只得先回家等著。剛推開院門,卻見窗紙上映著暖黃的燭光,廚房裡還飄出燉肉的香氣。

這時,清枝端著一道菜走出廚房,看見徐聞錚時,嘴角一勾,“方才去郭大娘那兒說了會兒話,回來瞧見院門開著,就猜是你回來了。”

見徐聞錚不動,她又說道,“快去洗手,吃飯了。”

徐聞錚喉嚨發緊,垂在身側的手攥了又松,最後只是低聲應了一個字,“好”。

他剋制著自己,將內心的澎湃和思念全數按下。

吃了年夜飯,清枝和徐聞錚坐在門檻上,聽著外頭傳來的炮竹聲。

清枝悄悄往徐聞錚那邊捱了挨,肩膀抵著他堅實的臂膀,她覺得這樣的吵鬧聲格外踏實。

徐聞錚忽然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清枝低頭抿嘴笑了,瞧著地上兩人的影子捱得極近。其實只要這樣並肩坐著,清枝便覺得,眼下的日子是最好的。

清枝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徐聞錚離開的這段日子發生的瑣事。

“你走後的第三日,食肆的灶臺突然塌了一角,我和秋娘為了省銀子,灰頭土臉地修了一整天,最後還是找了個師傅來。”

“王庭章秋闈結束後,託人來告訴秋娘,他要跟著下南洋的商船去做生意,秋娘託人打聽,說他確實跟著南洋商船走了。”

“王庭溪如今出息了,他又置了好些地,還僱人種菜,最近總來問你甚麼時候回來,估計是要找機會跟你再探討一番種地的門道。”

清枝似乎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轉頭看向徐聞錚,“我和秋娘把那鋪子買下來了,家裡銀子也差不多見底了。”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不會怪我沒和你商量吧?”

徐聞錚認真地瞧著她,“你如今能當家了,是好事。”

清枝重新靠上他的肩頭。

遠處隱約傳來守歲的更鼓聲,她望向天空,淺聲說道,“不知道張大哥這個年,過得如何。”

京都城內,張府。

張鉞揮手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廊下。鄰府的歡笑聲混著炮竹聲傳來,越發顯得這個院子冷清。

他仰頭灌下一杯烈酒。這酒燒得厲害,從舌尖一路灼到心口。

忽地,又一陣煙花騰空而起,照見他孤零零的影子。

往年大部分的春節,他也是這樣過的,卻不像今年這般,心裡粘著一絲惆悵,怎麼也揮不開。

今日宣帝竟然召他入宮,張鉞踏進大殿時,地龍的暖氣撲面而來,皇帝半倚在龍紋榻上,案頭的酒壺已經空了大半。

“你說……”宣帝突然開口,嗓音沙啞,“斂秋她會不會恨我?”

張鉞神色一暗,卻未出聲回答,宣帝卻突然撐起身子,渾濁的目光直刺過來,“朕在問你!”

話音未落,宣帝已重重栽回榻上,再也沒有動彈。

張鉞跨出殿門,喚來在殿外候著的李公公,低聲道,“陛下醉了,你可要伺候仔細了。”

李公公慌忙點頭,躬身踏著碎步進了內殿。

張鉞便緩緩步下臺階。他最近聽聞宣帝在服用一種叫回春丹的藥丸,已有一年光景。

這丹藥他早有耳聞,服下後能讓人精神煥發,病痛全消,實則是在透支元氣。如今隆冬已至,他看著宣帝日漸憔悴的面容,不禁在想聖上還能否撐過這個寒冬。

此時外頭的爆竹聲越發密集,人聲鼎沸,想是快到子時了。

張鉞一杯接一杯地飲著酒。

這半年來他替宣帝肅清了趙家大部分勢力,聖上對他已是全然信任,再不見之前的猜疑之色。

如今京都權貴見了他都要拱手作揖,暗地裡送來許多奇珍異寶。

那些金銀珠寶都被他原封不動退了回去,直到他看見那對羊脂玉鐲,瑩潤剔透,泛著溫潤的光。

他想清枝一定會喜歡的,於是便留了下來。

這一年來,張鉞為清枝蒐羅了滿滿一屋子的禮物。蘇繡的團扇,南海的珍珠,萬金難買的金絲布匹……每件都是他親手挑選的。

他想總有一日,他能將這些都送給她。

……

清枝靠在徐聞錚肩頭說著話,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徐聞錚輕手輕腳地將她抱到榻上,然後回到自己房中。

燭火下,他掏出懷中的詔書,緩緩展開。待看清內容時,徐聞錚眼底忽地泛起寒光。先帝遺詔上赫然寫著,當今聖上並非正統繼位之人。

徐聞錚盯著遺詔出了神,徐家當年定是知道皇陵有一件極重要的物件,卻未必知曉這其中的驚天秘密。

究竟是何人將這等動搖國本的機密,託付給了徐家,眼下還不得而知。

徐聞錚緩了下心神,將遺詔緩緩捲起,放在了床下的暗格之中。

徐聞錚思忖著,既然祖母特意留下那套認字的口訣,想必真正來取木珠之人必定知曉其中的玄機。

翌日,他在韶州城的茶樓酒肆間,藉著說書人,將他要傳遞的話,用那套認字的口訣編成段子傳了出去。

幾個月來,韶州城依舊風平浪靜。

時間一轉,便到了初夏,塘子裡的荷花剛剛綻放,清枝便又起了做荷花小魚乾的心思。

這次她改良了配方,分了香酥味和麻辣味,再配上她獨家的茉莉甜漿冰飲,剛一推出,便在韶州城內大受歡迎。

今日,這日頭剛落,食肆裡兩筐小魚乾就見了底。

於是秋娘和清枝一商量,秋娘繼續在店裡守著,清枝趕緊回家,準備明日的供應。灶房裡油鍋燒得正旺,她麻利地將小魚乾在油鍋裡迅速翻炒,忽然發現備好的荷花瓣又見了底。

她將最後一鍋小魚乾瀝在竹篩上,魚乾泛著金黃的油光。

然後拎起竹籃和鐮刀往家門前不遠處的荷塘走去,她圍著荷塘轉了一圈,這才發現最外圍的荷花已被她前兩日割了個乾淨。

清枝放下鐮刀和竹籃,捲起褲腿,踩著荷塘的邊緣下去,鐮刀剛勾住一朵開得正好的荷花,腳下突然一滑。

冰涼的塘水瞬間漫過頭頂,她拼命掙扎。阿黃在岸上狂吠,叫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清枝肺裡的空氣漸漸耗盡,耳邊只剩下沉悶的水流聲。她在水中奮力掙扎,手腳卻像灌了鉛般一直往下沉。塘裡的水不斷灌入口鼻,她的眼前開始發黑。

突然聽見“撲通”一聲,一隻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的腰,將她猛地托出水面。

原來阿黃見她落水後起不了身t,立刻箭一般躥回家中。

徐聞錚剛練完槍,汗還沒擦乾,就被阿黃死命咬著褲腿往外拽。他心頭一緊,跟著阿黃奔到塘邊,正瞧見清枝在水裡掙扎,他連外衫都來不及脫,便直接扎進水裡。

徐聞錚摸索著抓住清枝胡亂揮舞的手臂,一把將人托出水面。清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摟住他的脖子,溼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徐聞錚剛低頭就瞥見清枝胸口的光景,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下。他慌忙移開視線,“踩著我的腿,先上去。”

說著徐聞錚手臂猛的一用力,清枝能感覺到他手臂上繃緊的肌肉線條。

她定了定神,藉著他的力道往上攀,待她爬上岸,回頭瞧見徐聞錚正背對著她。

清枝見他遲遲不上岸,正欲開口詢問,卻聽徐聞錚嗓音有幾個分不自然的沙啞,“你先回。”

說著徐聞錚脫下自己的夏衫,直直地遞了過來,他的眼睛卻始終盯著前方的荷葉。

她接過溼漉漉的衣衫,忽覺胸前微涼,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內衫的繫帶不知何時鬆開了。

“我……我先回去煮薑湯。”

清枝趕緊站起身,將徐聞錚的衣衫蓋在身上,轉身就往家裡跑去,鐮刀和竹籃都顧不得了。

徐聞錚直到聽不見腳步聲才回過頭,他的身體依舊有些緊繃。他深吸口氣,直接潛入水中,冰涼的塘水卻澆不滅他心頭那簇火苗。

清枝手忙腳亂地褪下貼在身上的溼衣裳,趕緊換了件乾淨的粉色裙衫,她胡亂地用棉布巾子擦乾了頭髮,便直接吹熄了燭火。

躺在床上,她腦海裡卻浮現徐聞錚在水裡緊緊託著她的情形。

她下意識地裹緊被子,忽地想起,自己不也把二哥看光過麼?

這麼一想,心裡竟奇異地平復了些。

倦意漸漸襲來,她迷迷糊糊睡去,全然不知徐聞錚在荷塘裡泡了兩個時辰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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