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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定南鄉(十) 我揹你回去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44章 定南鄉(十) 我揹你回去

食肆開張後, 清枝逐漸忙碌起來。

徐聞錚特意為她設計了一本記賬冊子,進項出項分得清清楚楚,連每日的收支計劃都列得明明白白。

清枝捧著這冊子翻看, 每一筆賬目都像排兵佈陣般整齊。她這個初掌鋪面的掌櫃用起來格外順手, 再也不用為算賬發愁,每日盈虧也是一看便知。

王庭章啟程赴廣府趕考去了, 王庭溪忙完田間的農活, 會拉著一車小菜去城西售賣,他總要繞到清枝的食肆來, 有時捎帶著幾把鮮嫩的青菜,有時提著半籃子新挖的芋頭。

清枝雖忙得腳不沾地,心裡卻熱騰騰的, 越忙越有精神。天不亮她就起來張羅,有時夜深了還在灶前試新菜。看著食客們吃得眉開眼笑,那股子疲累就都化作了幹勁。

這日食肆打烊格外晚,清枝收拾完最後一桌碗筷,外頭早已月上柳梢。

徐聞錚候在店門外,見她落了鎖,輕聲道, “這個時辰, 牛車怕是趕不上了。”

清枝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抬眼望見長街盡頭的點點燈火。

“那咱們就走回去吧?”

兩人便踏著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夜色漸濃, 街邊的燈籠一照,石板路上便淺淺的映著兩人拉長的影子。

清枝攏了攏被夜風吹散的鬢髮,語氣平淡,“望春樓的東家今日找上門來了。”她頓了頓又說道, “說是想買我那蜜醬鴨的方子。”

徐聞錚側過頭,瞧見清枝微蹙的眉頭,問道,“那你應下了麼?”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顯得他的問話格外輕。

清枝搖了搖頭。

這蜜醬鴨的方子,是她整整兩個月的心血。她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調配醬料,夜深了還在灶前反覆試味。她記得小侯爺說過的話,這獨門手藝是食肆的立店之本,不可輕易告訴他人。

清枝抬手揉了揉痠痛的肩頸,“從前只當開食肆是擺弄鍋鏟的事。”說著她輕嘆一聲,“誰知道還要操心這麼多門道。”

聲音裡透著掩不住的倦意,卻又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勁頭。

徐聞錚聞言輕笑,嗓音溫潤,“萬事開頭難,日子還長,咱們一樣樣來。”

清枝剛要點頭,卻忍不住掩著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都溢位了淚花,腳下的步子也跟著晃了下。

忽然,徐聞錚往前邁了兩步,他單膝觸地,右掌撐在青石板上,脊背繃緊了些,“上來。”

清枝怔在原地,並未上前。

“我揹你回去。”

徐聞錚見清枝不應,又輕聲補了一句,聲音比晚風還要柔和幾分。

清枝俯身貼上去時,徐聞錚的背透著令人安心的溫度。她這才發覺,二哥的肩膀比之前寬厚了許多。

夜風掠過耳畔,她悄悄側首,打量著徐聞錚的側臉,他臉上的病色已全部褪盡。

她不由自主地收攏手臂,臉頰輕輕抵在他的肩頭。徐聞錚走路很穩,每一步都踏得紮實。

不知不覺,清枝便進入了夢鄉。

待徐聞錚踏入清枝房門,月光已爬上窗欞。他的動作極輕地將清枝放在了床上。

晚風拂窗,帶著秋夜的涼意。

徐聞錚立在床邊,目光掠過她睡得泛紅的臉頰,最後停在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肩頭。良久後,他才抬手將薄被往上掖了掖,轉身退出清枝的房間。

清枝一覺醒來,窗外的日頭已爬得老高,她慌忙撐起身子,這才發覺渾身痠軟。

昨日竟是累得睡過了頭。

匆匆披了件外衣下床,她踩著布鞋,推開t徐聞錚的房門。

只見屋內靜悄悄的,床上的被褥疊得方正,連枕頭也撫得平展。若不是床單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壓痕,簡直要叫人疑心這床榻整夜都無人沾過。

清枝提著木桶,細細地給院裡的青菜果樹都澆過一遍水,又轉到房子後面的籬笆牆,餵了雞鴨。

待一切收拾妥帖後,她擦了擦手,不由得想起了王庭溪。這些日子多虧他幫著照看外頭的田地,讓她省了不少心力。

鎖好院門時,清枝挎著裝好醬料的籃子,徑直往城裡走去。

正午時分,食肆裡只稀稀落落坐了兩桌客人。

清枝端著茶壺給客人添水時,聽見客人壓著聲音在聊天。

“聽說西邊三州遭了蝗災,顆粒無收啊。”一個商販打扮的客人搖頭嘆氣道。

旁邊的老者接話,“北境更不太平,戰事吃緊,這幾日城裡糧價都漲了三成。”

清枝將茶壺放好,又轉身拿起抹布,在旁邊擦著桌子。

“昨日我京都經商的表哥回鄉探親,說四皇子被皇上親手處決,皇后也被打入了冷宮。”

“甚麼?那趙家怕是要重蹈徐家覆轍了。”

“趙氏黨羽遍佈六部,若真要連根拔起,只怕京城要血流成河了。”

“聽說贛州那邊更駭人,私鑄官錢的案子牽扯出好幾個黑礦場,聽說他們抓壯丁去礦上做工,死了就往山溝裡一扔,唉……造孽啊。”

商人打扮的客人,又壓低幾分嗓音繼續說道,“聽說這個案子,和四皇子脫不了干係。”

眾人紛紛搖頭嘆息,“心腸如此歹毒,他死有餘辜。”

“慎言,慎言……”

突然,食客們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許多。

清枝將手裡的抹布疊在一起,抬頭望了眼門外,只見天邊聚著灰色的雲團,陰沉沉的,卻始終沒落下一滴雨來。

她嘆了口氣,還是先過好眼下的日子吧。

暮色初臨,食肆裡僅剩的三桌客人也陸續散去。

清枝麻利地收拾完碗筷,瞧著天色尚早,便提早落了鎖。這幾日她總覺著二哥眉宇間凝著一股鬱色,吃飯的時候,也經常出神。

她挎著竹籃去了西市,挑了兩尾活魚,想著趁今夜做些熱湯飯,兩個人好好說說話。

清枝路過秋娘家院牆時,裡頭突然爆出一陣激烈的爭吵。她駐足細聽,竟是兩個陌生男子的粗糲嗓音在吼罵。

忽然傳來“啪”地一聲脆響,驚得她心頭一跳。

那分明是耳光的聲音。

還未及細想,她的手已經推開了虛掩的院門。只見秋娘跌坐在一地狼藉中,半邊臉頰通紅,神色恍惚。桌椅東倒西歪,茶具碎瓷濺得到處都是。

清枝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攙住秋娘的手臂,將秋娘從地上拉了起來。她剛低聲問出一句,“他們是?”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哪來的小姑娘,少多管閒事。”另一個壯漢更是揚起手掌,惡狠狠地說道,“再不滾連你一塊收拾!”

清枝把秋娘護到身後,秋娘的臉上赫然顯現出五道鮮紅的指痕,嘴角還掛著血絲。

秋娘眼神有些渙散,"他們是我二郎的大哥找來的打手,逼我交房契。”

清枝神色一暗,冷臉掃向兩人,“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哥逼弟弟的外室交房契的!”

兩個壯漢對視了一眼,笑著說道,“那短命鬼既嚥了氣,這宅子自然該歸我們老爺處置!”

清枝冷笑,“二位怕是不知道,秋娘的大兒子此刻正在廣府應試。若是金榜題名,你們這兩個逼死了進士的孃親,怕是沒好果子吃!”

兩個壯漢忽地一愣,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氣勢頓時弱了三分,“便真是如此,這宅子也該收回去。”

清枝挑眉,“怎麼?這房契上寫的可是你們主子的名號?”

見兩人沒回話,她又繼續說道,“若是秋娘強佔了這宅子,他早該一紙狀子告到衙門去了,何須派你們來做這等下作勾當?”

秋娘此刻終於緩過勁來,她站直了身子。

“滾!”說著秋娘抄起門邊的掃帚就往兩個壯漢身上招呼,“讓他有本事就去告官!”

秋娘見那二人仍賴著不走,轉身衝進廚房,舉著明晃晃的菜刀就走了出來。

壯漢見狀,也不敢多留,灰溜溜地出了門。清枝快步走到院門口,一把將大門緊鎖。

她與秋娘四目相對,兩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清枝的後背都沁出了一層冷汗。

秋娘身子一軟,跌坐在條凳上,眼中的淚終於滾了下來。

“二郎他半月前突發急症,才三日就去了。”

話到此處她已哽咽難言。

清枝默默遞過一張帕子,輕撫著她顫抖的脊背。

秋娘緩了緩又道,“那正房夫人嫌我出身低賤,連靈堂都不讓進,我原想著等老大考取功名,他們兄弟就能認祖歸宗,誰知……”

“活著比甚麼都強。”清枝握著她冰涼的手,“你把兩個孩子教養得這般好,已是天大的福分。”

秋娘擦了淚,神色漸漸堅定,“這事先別聲張。老大在外科考倒也罷了,若是讓老二知道,怕是要打上門去。”

“王家到底是有官身的人家,若鬧將起來,吃虧的還是咱們。”

清枝點頭,手腳麻利地將翻倒的桌椅扶正,拾起散落的物件歸位。收拾完後,她說道,“若是家裡週轉不開,不如來我的食肆幫忙?工錢我給你按月結。”

秋娘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隨即又黯淡下來,“可我出身不好,韶州城裡知道我的事的人可不少,我怕連累你被人指指點點……”

“我不怕。”

清枝提起籃子,“做生意就該堂堂正正,咱們憑本事吃飯,大大方方的就成。”

秋娘怔了怔,眼角的細紋漸漸舒展開來,“成!明日一早我就來。”

清枝點頭,提著籃子出了秋娘家,她推開自家院門,只見小院靜得出奇,二哥果然還沒回來。

她懶懶地擱下籃子,坐在院裡的矮凳上。

晚風吹得晾衣繩輕輕搖晃。

清枝託著腮幫子,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院門。

……

此時徐聞錚正策馬疾馳在北上的小道上,馬蹄揚起一路煙塵。

暮色中,青色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狠狠一夾馬腹,馬兒吃痛,嘶鳴一聲加快了速度。

昨夜離開清枝的屋子,徐聞錚和衣倒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三歲時的光景。

“祖母,這些字好生無趣!”他嘟著嘴,把字本推得老遠。

祖母便坐在他身側陪他玩兒組字遊戲,她溫暖的手掌覆著徐聞錚的小手,帶著他在烏木字盤上游走。

“三字開。”

只見蒼老的指尖靈巧地撥弄,三個一組的小字便整整齊齊排開。

“一跳尾,首在上,次在下……”

祖母的指尖輕輕一挑,末尾的“人”字便靈巧地躍到了最前頭。再將第三個字放在第二個字下面,剩下的字,也是這般依次排列。

徐聞錚猛然睜眼,祖母的話語猶在耳畔,眼前卻浮現出那塊絹布上的字跡。

靈白王處自心。

那些字忽然活了過來,按著兒時的口訣自行排列組合,首字跳尾,次字移位。

“皇靈息處”四個字赫然浮現。

皇陵!

這個念頭如驚雷一般劈開迷霧。

徐聞錚顧不得其他,他踏著夜色出了院門,一路上策馬疾馳,所有的謎團終於要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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