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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定南鄉(八) 中秋宮宴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42章 定南鄉(八) 中秋宮宴

清枝看中的那家鋪子在韶州城的東北角, 鋪子後頭就是湞江。日頭一照,江面水光粼粼的,煞是好看。這鋪子還是個兩層的小樓, 原先做的是酒坊生意, 掌櫃的要回鄉奔喪,這才把鋪面盤了出來。

清枝盤下鋪子的當天就捏著筆, 在紙上寫寫畫畫, 嘴也一刻沒停下。

“樓上用屏風隔開,能隔出四個小間來。”

她筆尖點了點臨河那一側, “這兒掛上白紗簾子,客人吃著飯賞著江景,風一吹, 簾子一飄一落,多有意思。”

筆鋒一轉,在樓下區域畫了六個圈,“這兒擺六張方桌。”又往邊上空白處添了兩道長線,“這邊放兩張長條桌,能坐八個人。”

最後筆尖往門口方向點了點,“這兒做賬臺。”說著指尖又往後方一劃“賬臺後頭直接通向廚房, 我在前頭也能照應著後廚。”

畫了一陣, 她總算放下了筆,拎起自己畫的圖紙,仔細瞧了瞧, 覺得沒甚麼要添改的地方了,便拿到徐聞錚的跟前展開,“瞧瞧,可還有甚麼要改的?”

徐聞錚盯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圈兒和蚯蚓爬似的字跡, 嘴角一翹,“挺好,就照你說的置辦。”

清枝一聽這話,眉眼彎彎地把圖紙仔細摺好,輕輕按進徐聞錚的掌心,“那餘下的事兒可就全託付給你啦。”

徐聞錚將圖紙細細收好,眼底漾開了笑意,“放心。”

接下來兩個月,清枝整日窩在家裡,一邊炸著荷香小魚乾,一邊盤算著食肆開張的菜譜。油鍋裡的小魚剛裝了盤,她便放下鍋鏟,淨了手,捏著筆在灶臺邊的紙上添兩筆。

算算日子,開張時正趕上中秋前後。

清枝掰著手指盤算著,桂花小餅、水晶膾、五香毛豆這些時令小食自然要備上,可單靠這些還不夠。她咬著筆桿琢磨,得研製幾道別家沒有的招牌菜才行。

既要鎮得住場子,又要讓人吃過就忘不掉。

徐聞錚這些日子正忙著拾掇鋪面,這日路過書坊時,卻見大門緊閉,門口還靠著一塊燒得黢黑的招牌。

他不動聲色地混在人群裡,聽見幾個街坊壓著嗓子說道,“昨兒半夜可了不得,突然躥出幾個黑衣漢子,硬是把掌櫃的從書坊裡拖了出來。”

有人接茬道,“那些書啊,全給點了,燒得那叫一個乾淨,不過好在沒燒著隔壁。”

徐聞錚眸色驟然一冷,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轉身沒入巷口。

中秋前一日,清枝的食肆終於開了張。

徐聞錚照著清枝的圖紙,將鋪子裡裡外外拾掇得清雅別緻。推開鋪子大門,迎面是六張黃木方桌,桌面擦得透亮。

樓上四間雅室用翠竹和桃木屏風隔開,臨江那側都懸掛著月白的紗幔。

江風掠過時,輕紗浮動,帶著淡淡的涼意拂過食案。最妙的是最裡頭那間雅室,徐聞錚特意多掛了一層紗幔,既透光又不會刺眼。

清風徐來,紗幔輕揚,襯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江景,倒比別處更添了幾分閒適。

清枝望著眼前的佈置,眼睛瞪得溜圓,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是花了多少銀子?”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桌面,又碰了碰隨風輕晃的紗幔,只覺得每一處都精巧雅緻。

徐聞錚笑道,“用的都是些不值錢的物件。”他抬眼打量著四周,“這般佈置,可合你心意?”

清枝眸子亮亮的,“何止是合心意,這簡直比我夢裡想的還要好上十倍!”

……

京都城,皇家別宮。

中秋宮宴上,硃紅色的宮燈在簷下輕輕搖晃。簷角懸著的銅鈴在夜風中鈴鈴作響,與遠處隱約傳來的絲竹聲相和成趣。

天邊一輪明月,清輝灑在琉璃瓦上。

殿內金絲楠木的案几整齊排列,文武百官們撩起官袍下襬,依次入席。侍女們捧著鎏金酒壺穿梭其間,陣陣香風在殿中散開。

張鉞來得遲,外頭宮人一聲“御史中丞張大人到”的通報傳來,殿內霎時靜了三分。

眾人齊刷刷地往殿門外看去,連正在斟酒的宮女都停了動作,悄悄退至一邊。

這位新晉的御史中丞近來可是宣帝跟前的第一紅人,宮裡宮外的旨意多經由他手傳出。前幾日剛升了官,眼下正是風頭最盛的時候。

張鉞一路行來,面上始終掛著三分笑意。

遇著前來敬酒的官員,不論品階高低,總要停下腳步將酒盞接得穩穩當當。仰頭飲盡時,眼角的笑裡都盛著謙和,全然沒有半分驕矜之氣。

孟相端坐於右上首的案前,見那年輕人周旋於眾臣之間,禮數週全,氣度從容。不由暗歎,這般年紀就深諳為官之道,日後必非池中之物。

雖說眼下張鉞的品階尚低自己一等,可從開國以來,一直有“宰相尊,御史重”的說法,孟相不由得心中有了幾分思量,怕是日後朝堂上的暗流會更加洶湧。

若這張鉞不與自己同心,來日少不得要有一番爭鬥。

思及此,他喉間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這長江後浪,眼看著就要把他這個前浪拍在岸上了。

與此同時,孟相身後端坐著的孟清瀾,目光也不自覺地追隨著那道絳紫的身影,連手中的團扇也漸漸不再搖晃。

劉尚書家的小女兒湊了過來,“孟姐姐,待會兒宮宴散了,可要同我們去後山逛逛?”

孟清瀾收回目光,抬手拿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清茶,“後山有甚麼趣處?”

“這別宮後山養著好些曇花。”劉家千金湊近了些,眼裡閃著光,“花開時,聽說美得很呢。”

蘇家大小姐也捱過來,“今夜都宿在這別宮裡,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

“再說這皇家地界,四處都是羽林衛,夜裡賞遊也安穩。”

蘇小姐搖著孟清瀾的手臂輕晃,“好姐姐,就隨我們走這一遭罷。”

孟清瀾近來心中鬱結,想著不如趁此散散心,便輕點了下頭,“也好。”

蘇劉兩家小姐得了應允,眼角一彎,乖乖退回下首的席位去了。

孟清瀾抬眸時,正瞧見張鉞已在對面落座。他執杯向滿座文武虛敬一杯,仰首飲盡時喉結微動,眼角已有三分醉意,引得四下一片叫好。

他忽覺對面似有目光追隨著自己,抬眼望去,正撞上孟清瀾來不及收回的視線。四目相對的剎那,孟清瀾別過臉去。

孟清瀾忽然想起那夜與張鉞咫尺相對的情形,耳根不由得微微發熱。說來這人倒守信用,當真將事情瞞得滴水不漏,保全了她的顏面。

這秋一過,她便要迎來自己二十二歲的生辰。若還不能給自己謀個好婚事,她以後的日子便更難處了。

外頭的桂花香一陣濃過一陣,她卻絲毫提不起興致。

如今她尚能借著那“才女”的虛名,換得旁人幾分青眼。

可這閨t閣裡的名聲,到底比不得真真切切的如花容顏。這女兒家最好的年歲,還能經得起幾番春秋消磨?

父親既能將她當作籠絡張鉞的籌碼,自然也能轉手將她塞進別家府邸。她必須趕在那之前,趁著自己還能挑揀的時候,謀個稱心的歸宿。

她不禁暗忖,二皇子蕭翊,與她從小便玩兒在一處,雖說她對著這位二皇子生不出甚麼兒女心思,可對方待她確是真心實意的好。

如今他府里正妃之位虛懸,連孟貴妃早年都曾向父親透過結親的意思。偏生父親總盤算著要等東宮定奪,這一等,倒把她的大好年華都等消了。

四皇子蕭謹乃中宮嫡出,偏生他母族勢大,滿朝高門半數都與趙家有姻親。聖上這些年遲遲不立他為太子,明眼人都瞧得出,是怕他即位後,有外戚之危。

五皇子,蕭凌,生母只是個六品昭儀,外祖家不過是地方上的清流門第。這位殿下在幾個皇子之中,能力才幹算是突出的,為人也較謙遜,只是聖上對他一直冷淡。

孟清瀾正思量著,忽聽見殿外侍郎一聲長喝,尾音尤長,“陛下駕到!”

眾人齊刷刷起身,又伏地跪下,“恭迎陛下聖安!”

“眾卿平身!”

宣帝今日瞧著格外開懷,竟親自挽著皇后的手踏入殿內。

“謝陛下隆恩!”

文武百官齊聲應和,衣袖翻飛間已紛紛歸座。侍女們趁機上前斟滿瓊漿,殿中又漸漸浮起一片笙歌笑語,好不熱鬧。

孟清瀾起身時才瞧見,聖上身後跟著幾位受寵的嬪妃,再往後,幾位皇子按序而行。皇子中,被禁足半年有餘的七皇子也赫然在列。

張鉞瞥見七皇子身影的剎那,眼底倏地結了一層霜。

七皇子那副本就瘦削的面容,如今更顯嶙峋,襯得他眉宇間陰鷙之氣愈濃。中秋夜宴突然將禁足之人放出,聖上這步棋,莫非是要將那枚棄子重新擺上棋盤?

張鉞這半年多來,與韶州那邊斷了所有聯絡。

一來是如今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二來他心知肚明,宣帝面上雖對他寵信有加,實則試探從未停過。稍有不慎,沈全方的下場,就是他的前車之鑑。

可七皇子起復的訊息,他須得想個穩妥的法子儘快遞到徐聞錚手裡。

書坊的一把火是他親手安排的訊號,只是不知那沖天的火光,可曾落入徐聞錚的眼裡。

那書坊老闆吝嗇,竟將徐聞錚親筆寫下的《雲笈隨筆》直接裝訂,更不巧被個附庸風雅的商賈買去充了門面。幾經輾轉,最後竟落到了清泉手上。

他抬頭,恰見一輪明月懸天。指尖不自覺地撫上心口,那裡,一道護身符正貼著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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