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嶺南行(十三) 真是個傻子
清枝解開包袱,翻開疊好的棉布衣裳,從裡頭摸出一個紅色的瓷瓶。
她拔開塞子,倒出一粒硃紅色的藥丸,又取了水,小心托起徐聞錚的下巴,將藥餵了進去。
這是莫大夫送給她的保命藥丸,統共也就三粒。
清枝捏著藥丸時,指尖都是抖的,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這保命的丹藥便落進石縫裡,再也尋不回。
見徐聞錚喉嚨微微動了一下,將藥丸艱難地嚥了下去,清枝緊繃的心絃才稍微鬆了些。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又小心地將瓶子塞好,放回棉布衣服最裡層。
莫大夫說若遇上險事,這丹藥能續三日性命,此時真用上了,清枝心裡卻沒底,不知是否真有這奇效。
她舉目四望,忽見二十丈外有一顆樟樹,樹幹粗壯,枝繁葉茂,其下恰有一塊平整的空地,可以暫時容身。
再看向小侯爺,見他呼吸依舊微弱,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時還透著幾分灰淡。
清枝暗忖,小侯爺就剩下一口氣,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將人挪到那陰涼平整處,再做打算。
待日頭攀高,石頭似火烤一般,小侯爺哪裡還經得住?
想及此處,清枝拿出帕子,浸在水裡打溼,然後擰乾了些水,簡單地給徐聞錚擦了擦臉。
“小侯爺,你再忍忍。”
說罷她起身朝老樟樹走去。
離老樟樹愈近,那樟木的清香就愈發濃郁,混著還未散去的晨露,幽幽鑽進鼻息,帶著幾分溼潤和涼意。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兩口氣,緊繃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舒展了幾分。
清枝俯下身子拔除樹下的雜草,又去遠處抱來一捧乾草,細細地鋪在空地上。從包袱裡拿出薄毯覆在乾草上,將四角扯直,又壓平整。
起身看了一眼還算平整的乾草墊子,她輕輕拍下衣袖上的草屑,轉身朝徐聞錚走去。
“小侯爺,我揹你過去。”
她聲音很輕。
雖說知道徐聞錚並不能給她回應,可她還是要說,彷彿這樣,就能將他的那口氣硬生生留在人間一般。
她試了兩次才找到合適的姿勢。一腳跨在徐聞錚腰腹的另一側,然後坐下,附身拽住他的手腕,背部猛的發力,將他拉起。
徐聞錚雖被拽著坐了起來,但身子卻如風中的殘燭般搖晃,眼看著又要歪倒下去。
清枝一咬牙,反身蹲下,將徐聞錚的雙臂架在自己脖子兩側。徐聞錚整個上半身便撞在清枝單薄的後背上。
清枝腳下不穩,搖晃了下,雙手撐地才勉強穩住身形。
然後她猛地發力,撐著地一點點站起來,弓腰揹著徐聞錚,一點一點朝乾草墊子邁出步子。
她雙腳顫抖,每走出一步,都要緩上幾口氣才能抬腳邁出下一步。
徐聞錚的頭沉沉地枕在她肩上,氣息輕得比羽毛還飄忽幾分。
清枝才挪了兩步,便覺得體力到了極限,膝蓋直打晃,她咬著牙,手臂也開始顫抖。
可她不敢鬆手,彷彿背上揹著的是崑山玉魄,一旦放手,就會跌落在地,摔個粉碎。
她臉色的汗水開始如水般滴落,有些汗珠滑進眼眶,鹹澀難忍,可她卻騰不出手來擦拭,視線更是被汗水糊住。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
然後又深吸一口氣,從骨子裡榨出新的力量,抬腳邁出下一步。
差十步,差五步,差三步,差兩步,差一步……
最後她雙膝直直跪倒在地,膝蓋一陣痠麻,她猛喘兩口氣,才抖著手臂,緩緩將徐聞錚放下。
她不敢停歇,趕緊扒開他的衣襟,仔細檢視傷口。
傷口露出來的那一瞬,清枝的心都擰緊了。
徐聞錚身上的舊傷本就沒好全,如今又掙裂開來,被河水泡得皮肉發白,手指輕輕一碰,便流出膿液。
必須得找個大夫才行……
可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這傷口裡的膿液處理乾淨。
“小侯爺,這次你是真的要忍著點了。”
說完她跪坐在徐聞錚身側,將棉布帕子按在傷口處,稍一用勁兒,一股膿液便溢了出來。
莫大夫囑咐過,小侯爺七日內沾不得水,如今這般,她不敢細想後果,只覺喉間發澀,連指尖都冰涼。
張捕頭醒來,正瞧見清枝來回奔忙,一會兒蹲在樹下給徐聞錚處理傷口,一會兒又疾步走到河邊清洗帕子。
他勉力抬眼,此時的日頭已有幾分毒辣,身下的青石塊吸了熱氣,他感覺自己像石板上的炙肉,汗還未冒出毛孔,便已蒸發掉了。
清枝從頭到尾是一眼沒看他。
他並不覺得吃驚,畢竟前日他還站在船頭嘲諷過她。
再一想,這徐聞錚當真是命好,這般偏僻之地,這丫頭竟還能尋來。
他掙扎了下,終究無法起身,索性闔上眼,像條擱淺的魚,任由那日光灼燒自己的眼皮,在眼前投下一片橘紅。
不多時,眼前的橘紅忽地覆上了一層有暗影,他緩緩睜眼,正對上清枝低垂的視線。
清枝正蹲在他頭頂上方看著他。
她眼神依舊清澈,打溼的碎髮還貼在額前,她見張捕頭睜了眼,輕聲問道,“張大哥,你還好吧。”
他低哼一聲,側頭避開她的目光。
這是嘲諷來了。
清枝見張捕頭冷著臉,也不多問,只當他是動彈不得,心裡煩悶。
她將手裡的棉布帕子展開,替他將整張臉都擦了一番,動作算不得輕柔,但帕子覆在面上時,片刻的清涼讓張捕頭頓感舒坦。
清枝擦完他的臉,伸手抬了抬他的胳膊,見他手臂活動自如,力道也有,不免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可沒有力氣再駝一個人過去了。
更何況這張捕頭比小侯爺還壯實些。
清枝矮身蹲下,試著架起張捕頭的胳膊,讓他借她的力緩緩站起來。
直至此刻,張捕頭才明白過來,清枝這是來撈自己的。
他強提著一口氣,硬是將身子繃得筆直,借清枝的力道不過三分。畢竟她細胳膊細腿的,在他眼裡跟蘆杆似的,稍微壓些力道就折了。
他喘著粗氣,開口艱難,但仍忍不住問道,“為何救我?”
她本可裝作未見,任他在這淺灘上自生自滅。
“甚麼?”
也不知清枝是真沒聽懂,還是故意裝傻。他強壓著煩躁,索性挑明,“若不救我,待徐聞錚傷勢好些,你二人便可以遠走高飛。”
清枝依舊臉色平和,輕聲吐出,“那你會受罰嗎?”
“甚麼?”
這回倒輪到張捕頭怔住了,他眉頭一皺,反問一句。
清枝依舊撐著張捕頭挪動著步子,聲音有些輕,“若我們逃了,你回去會受罰嗎?”
頓了頓,她又說道,“即便不受罰,若犯人在你手裡逃走,這差事你定是保不住了。”
張捕頭垂首沉默,藉著低頭的動作掩住了眼底的波瀾,再抬眼時已換上慣常的譏誚神色。
“真是個傻子。”
清枝聽見了,但權當了耳旁風。
她心裡還惦記著小侯爺的傷,剛才雖擠淨了膿水,又抹了藥粉,但這到底不是長久之計。
最讓她心驚的是,擠膿水時小侯爺連眉頭都未皺一下,要不是他胸口還有起伏,她真感覺他和屍體無異了。
思及此,清枝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張捕頭見她表情越發凝重,也不再多言。
清枝將張捕頭安頓在徐聞錚身側,然後將水壺遞給他。張捕頭接過,猛灌了幾口,涼水劃過喉管,那股火燒火燎的燥意終於得到緩解。
他見清枝撩起褲腳,簡單處理著自己的傷口。她腿上青紅一片,那淤傷顏色鮮烈,分明是這一兩日才落下的新傷。
這一看便知她這一路走得甚是艱難。
他心頭忽地湧起幾分不忿,這徐聞錚將她獨自扔在了桐城,竟還值得她這般拼死相護?
清枝掏出昨日剩的冷饅頭遞過去,“張大哥,你先墊著。”
張捕頭看著饅頭,空蕩的胃早餓得絞疼,涎水不受控地漫上舌根,卻沒伸手去接。
他問道:“你呢?”
清枝搖頭,“吃不下。”
張捕頭看了一眼徐聞錚,心裡又劃過一絲煩悶和嫉妒。
這些年笑臉相迎,圍著他打轉的,不是圖他腰牌上的那點權,就是懼他手段狠絕。似這般不摻算計,不計回報的赤誠相待,倒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清枝起身,“我去找找有沒有別的出路。”
她不放心地又看了徐聞錚一眼,俯身將他額前的髮絲理了理,動作輕柔。然後抬腳順著灘塗往下游走去,她想試試能不能走到水域開闊處,若是能遇上一艘船便好了。
昨夜慌忙趕路,四下又黑得伸手不t見五指,現在看哪兒都眼生得很。眼下不過是硬著頭皮試試看罷了,清枝心裡也沒底。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越發曬人。
她將棉布帕子蓋在頭頂,吸收些頭頂的熱氣,瞧見河灘邊長著一叢叢比人還高的蘆葦,便挪步過去,往葦叢投下的陰涼裡一坐,稍微喘口氣。
她心下盤算著,若再走半個時辰還走不出這灘塗,她便回去另想法子。
突然,身後蘆葦叢“嘩啦”一聲劇烈晃動,驚得她渾身一顫。
她心頭一跳,疑是自己眼岔,僵著身子屏息回望。卻見那蘆葦叢分明簌簌亂顫,杆子撲簌簌地抖,顯然藏著甚麼活物。
清枝想起好幾年前的某個午後,她坐在廚房門檻上剝豆子,杜大娘輕搖蒲扇,慢悠悠地講著她小時候村裡發生的舊事。
“那林子裡有吃人的大蟲,還有站起來比房簷還高的黑瞎子。有年我們村裡的獵戶張老二進山打獵,好幾日沒信兒。”
杜大娘嘖嘖兩聲,繼續說道,“後來村裡人找著的時候,他就剩一副骨頭架子了,白森森的,連衣裳都叫野獸撕得稀爛。”
清枝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
她不由得心裡發毛,後背直冒冷汗,腿腳發軟站不起身,卻還是硬生生地往後蹭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