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嶺南行(十二) 她還有家
江水滔滔,船上的客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雖聽著都是些新鮮事,清枝卻提不起勁兒。
她時不時地抬眼望一眼江面。
水波粼粼,岸邊鳥鳴聲不斷,倒比船上的人聲還要熱鬧幾分。
賣貨郎見清枝眉頭輕皺,似乎被甚麼煩心事擾了心緒,於是遞給清枝一個果子,清枝點頭謝過,卻始終未送到唇邊。
賣貨郎以為清枝是嫌果子不乾淨,忙解釋道,“洗過的,可以吃。”
清枝見賣貨郎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於是小小地咬了一口。
沒想到果肉脆生生的,汁水溢位來滿口香甜,竟比預想的還要好吃。
見清枝嚐了果子,眉間的鬱色終於舒展開,賣貨郎眼角的笑紋也愈發深了些。他拎起籮筐退到一邊,蹲下身子開始拾掇框裡的果子,檢查得極為仔細,粗糙的手掌拂過每一個果子,將摔壞的撿到一旁時,臉上滿是心疼。
申時,船在嚴州的碼頭靠了岸,船板剛搭穩,船客們便湧下船去,清枝跟著賣貨郎,被身後的船客推著下了船。
碼頭上人聲鼎沸,喧囂如潮。小販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隨著江風飄蕩,挑夫們早已挽起袖子,在人群中穿梭攬活。
“老爺可有行李要挑?給三文錢就成!”
“新出爐的炊餅,芝麻餡兒的!姑娘可要嘗一嘗?”
炊餅攤的老闆娘話音剛落,一個客棧夥計上前兩步,對著清枝笑道,“姑娘住店嗎?四十文錢便可住上等雅間,被褥都是新曬的,保準你住得舒坦!”
清枝擺擺手,低聲說道,“不用了。”
那客棧夥計見這頭生意不成,也不糾纏,麻利地轉身扎進旁邊的人堆裡,繼續招攬生意。
清枝和賣貨郎道了別,在路邊的小攤上要了一碗雜糧粥和兩個饅頭。今日她米粒未沾,此時早已飢腸轆轆。
抬眼見一團白乎乎的雲朵凝滯不動,邊緣被陽光鑲出一道金邊。江鷗在河面上劃過一道道痕跡,翅膀的影子在粼波間一閃,便匆匆消散了。
她想著,嚴州城這般大,人海茫茫,該往何處去尋小侯爺他們的蹤跡?又或者他們並未在此歇腳,直接僱船去了嶺南……
這時,小攤上來了幾個船伕,一坐下便招呼店家要了幾碗茶水和一t碟瓜子。
“王老四那艘船,燒得怕是連渣都不剩了。”灰衣漢子吐出嘴裡的瓜殼,搖頭嘆息道。
“啊!咋回事?”眾人震驚,紛紛問道,“怎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灰衣漢子壓低了嗓子,“聽說是仇家追到船上殺人,那火光啊,五里外都能瞧見。”
見眾人臉上露出驚懼,灰衣漢子繼續說道,“幸好王老四見勢不妙投了江,被相熟的漁夫救了上來,不然連他也得去見閻王。”
“嘖嘖嘖……”攤主此時也湊上來,搖頭嘆息道,“可惜他那條船嘍,跟了他二十年。”
灰衣漢子又給自己倒上一碗茶水,輕聲說道,“能保住這條命已是萬幸,船沒了再買便是。”
“哦,對了,那船上聽說還有一個罪犯。”
眾人驚呼,“莫不是要殺人滅口!”
“噓噓!”灰衣漢子臉色一沉,“這豈是能講的?莫不要惹禍上身。”
眾人點頭,話題便轉向了別處。
清枝聽著脊背發寒,臉色倏地煞白,慌忙將饅頭塞進包袱,銅錢往桌上一放,起身出了小攤。
她一路小跑至碼頭想僱條船,沒想到眾船家一聽,紛紛擺手。
“姑娘,今兒這生意真做不得。”
一個老船伕見她孤身一人,臉上滿上焦急,終是忍不住多了句嘴,“晌午剛有艘船在江心遇上了歹人,燒得整條船都散架了咧。”
說著他朝茶棚努努嘴,“那位就是逃回來的船老大,你要不信,可以親自去問問。”
清枝心口忽地猛跳起來,提著裙子便奔向茶棚。
“老人家,我想問問。”清枝氣息還未喘勻便急急開口,“今日您船上可載過兩位官差,和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郎?
船老大眯著眼打量她:“是有這麼三位,姑娘認得?”
她點頭如搗蒜,臉上的急切和擔心更甚。
船老大搖搖頭,“那一段水流湍急,又遇上仇人追殺,船都燒沒了,怕是凶多吉少嘍。”
清枝只覺天旋地轉,心臟似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抓住,每喘一口氣都如鈍刀割肉般的疼。
“不會的,不會的,小侯爺不會死的。”清枝自言自語道,“他一定還活著。”
她魂不守舍地回到碼頭,老船伕見她折返回來,說道,“我沒騙你吧,今日確實走不了。”
清枝的下唇被咬得發白,低頭從袖袋中掏出一粒碎銀,“老伯,您帶我去出事的地方看一眼就成。”
老船伕盯著銀子沉默半響,終是鬆了口,“咱們可說好,只遠遠瞧一眼便回來!”
清枝趕忙點頭。
老船伕撐著竹竿劃入水道,清枝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周圍的一切彷彿失聲一般。
“姑娘……”老船伕忽然開口,“那船上,可有你的親人?”
清枝嘴巴動了動,卻沒了力氣一般,只輕輕點了下頭。
“太陽下山前咱們就得折返,不然就回不去了。”老船伕望著漸沉的日頭,竹竿在水裡劃出長長的痕跡。
“老伯,還有多久能到?”清枝冷不丁地開口,聲音透著急切。
老船伕一手撐著船,一手指著前面翠屏似的小孤山,“快了,繞過這座山便是。”
此時河水越發湍急,浪頭開始拍打船身。清枝只覺腳下不穩,身體不受控制地左右搖晃,急忙抓住船舷才勉強穩住身形。
老船伕勸道,“姑娘,此段水流湍急,你先去船內避避。”
清枝的十指死死摳住船舷,輕輕搖了搖頭,她指節泛白,眼睛卻緊緊盯著前方。
不多時,船身終於平緩了些,船家說道,“就是這兒了。”
她被眼前的空闊刺痛了雙眼,唇瓣無意識地輕顫著,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指尖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著疼。
船體竟連半片殘骸都尋不見了……
“姑娘,咱們要回去了。”
船家見她不應,悶聲不吭地往前撐了半里的水路,在一處水流平緩處調轉了船頭,開始懸掛船帆。
“老伯,今日多謝您了。” 清枝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江風吹散,“您且先回吧,我想留在此處。”
船家一驚,“你年紀輕輕,可不要幹傻事!”
清枝緩緩搖頭,她盯著江水一臉平靜,“我想再找找。”
小侯爺一定沒死。
她要去找他。
老船家掛好船帆,繼續勸道,“人死不能復生,這日子再苦,總是要過的。”
清枝眼看船要往回,手掌一撐,抬腳便要跨出船舷,驚得老船伕連連跺腳,“我應你,我應你便是!小小年紀,咋這般軸!”
說著他趕緊將船靠岸,“入了夜這附近可就沒有船了,你可想過如何回去?”
清枝並未接話,下船之後朝著老船伕行了一禮,“謝過老伯。”
“罷了,我也勸不住你。”他指了指前方那座山,“那山後頭有一片灘塗,你可以去那處尋一尋。”
清枝微微頷首,轉身便朝著那處去了。
船家撐著竹竿,盯著清枝逐漸渺小的身影,終是嘆了一口氣,“造孽啊!”
他沒告訴清枝,但凡在那處尋著的,都是斷了氣漂至那處擱淺的。
直到清枝的身影徹底隱入山林中,他才撐著竹竿,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將船緩緩划向河心。
清枝緊了緊肩頭的包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座山,彷彿稍一眨眼,那山便會憑空消失似的。
岸邊碎石嶙峋,尖銳的稜角硌得腳底生疼,有幾處更是陡峭難行,需得手腳並用才能攀過。
她心裡默唸著,小侯爺,我來尋你了。
太陽下了山,兩岸的風涼得刺骨。她尋到一根粗壯的枯枝,掏出火摺子引燃,舉著火把繼續前行。
突然她一腳踩進水坑,小腿驟然冰涼,似有活物附在上頭。她將火把往腿上一掃,居然有幾隻黏糊糊的山螞蝗正在吸她的血。
她當即從髮間拔下銀簪,就著簪尾抵住螞蟥的吸盤,輕輕一撬,那飽脹的蟲身便滾落在地。然後取下包袱拿出傷藥,往傷口上一倒,見血止住了又繼續前行。
……
徐聞錚仰躺在嶙峋的碎石灘上,背後尖銳的石稜硌進皮肉,如烙鐵般灼燒著每一寸相貼的肌膚。
他眼前忽然浮現八歲那年的冬節宮宴,宮女失手打翻的熱湯撒在了他的錦衣上,更衣途中被人推下水塘。
多年夢魘,竟在此刻重現。
這江水,竟比記憶裡的水塘還要冷上三分。
他連抬指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睜著眼,看著日頭一寸寸往西山墜去。
張捕頭癱在他身側,面色灰敗如紙,只胸口還有絲微弱起伏。
兩人如兩具殘破的軀殼,連呼吸都顯得疲累,誰也擠不出半句話來。
徐聞錚眼前的光景漸漸模糊起來,頭顱似有千鈞重,彷彿已不是自己的了。
他暗想,看來真要命喪於此了。
望著逐漸暗沉的天穹,他竟低低笑出了聲,那笑聲散在風裡瞬間支離破碎。
記憶如走馬燈般在眼前轉過,恍惚間又見祖母倚在朱漆廊下,舉著糖塊逗他:“怎會有小孩不喜甜食?”
他抿著嘴搖頭。
祖母的嘆息混著檀香,抬手撫上了徐聞錚稚嫩的臉頰,“連糖都不肯沾的孩子,命裡的甜頭便要比常人少上一份。”
祖母的眼裡滿是疼惜,“我家錚兒啊,真是個小苦瓜。”
他又想起那個瘦弱的身影。她臉上的笑如八月朝陽,明晃晃的熱烈,遞給自己灌了蜜漿的水壺,歪著頭問他,“甜嗎?”
……
往事如潮水翻湧,將他拖往意識最模糊的深淵。
斗轉星移,月落日升,這一夜竟比他這十五年的人生還要漫長。
“小侯爺!”
清枝?
徐聞錚的脖頸像是生了鏽一般,每轉動一分都牽扯出撕扯的劇痛。他咬緊牙關,喉間溢位半聲悶哼,終於將頭偏過三寸。他強撐著眼皮望去,眼前卻是霧濛濛一片,彷彿剛才的那聲呼喚是自己的錯覺。
沒想到死前最後一刻,他聽見的竟是清枝的聲音。
他想,她的餘生定會安穩順遂。
忽地想起清枝送給自己的髮帶,本能地想抬手觸碰,臂膀卻如灌了鉛一般。
最後只能無奈笑笑。
“小侯爺!”
這聲音顫巍巍地蕩在風裡,帶著哭腔和喜極而泣。
恍惚間,他似乎真的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著自己奔來。
清枝一路尋來,腳上的布鞋早已磨破,碎石劃在腳底,疼得她直打顫,可她不敢停下步子。
她不停地在心裡默唸道,小侯爺還在等著她。
她不知這碎石灘究竟有多長,也不知要走到何時才能尋見他。
她只知自己不能停下。
腳下的每一步彷彿都成了執念,她告訴自己,再走一步,或許再走一步就能看見他。
就這樣,她行了一夜。
山上偶爾會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身後的風如鬼魅般在自己耳邊低語。
殘月西墜,東邊山脊線突然迸出一線金芒。
天亮了。
清枝嘴角乾裂,腳步虛浮,彷彿就剩一口氣在支撐著她前行。
直到她看見了那個仰面躺在灘塗上,一動不動t的身影。
一個駭人的念頭倏地鑽入她腦中,她嘶啞的聲音帶著顫抖,“小侯爺!”
只見那人緩緩轉頭看向她。
她強壓了一路的眼淚終於奔湧而出,不聽使喚地,啪啦啪啦直往下掉,似乎要將此生的淚水哭盡!
她跌跌撞撞地朝他奔去!
她的小侯爺還活著!
她的小侯爺還活著!
她還有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