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嶺南行(四) 小侯爺真好看
沒等清枝辨清徐聞錚的神色,大夫突然說道,“按住他。”
清枝趕緊側身坐在床沿上,抬手按住徐聞錚的胳膊。
大夫手持布帕,蘸了鹽水往他後背的傷口拭去,徐聞錚頓時渾身一顫,喉間溢位半聲悶哼,又生生嚥下。
大夫將布帕浸入鹽水,沉聲道:“按實嘍。”
話音未落,已將溼淋淋的布帕整個覆在徐聞錚背脊傷處。
徐聞錚猛然仰頸,脖頸處青筋暴起。
大夫卻似未見,又將布帕壓實幾分,渾濁的鹽水混著血絲,順著脊溝蜿蜒而下。
徐聞錚渾身肌肉虯結,後背繃出凌厲的線條,整個人都在顫抖。
清枝再顧不得其他,雙臂一收,將他整個人擁入懷中。
大夫揭開布帕,往傷口撒上配製好的藥粉,冷聲道,“行了,轉過來。”
清枝繞到床榻另一側,從背後輕輕環住徐聞錚的手臂,將他胸前的傷口暴露在燭火中。
“這處爛得深,還化膿。”大夫夾起鹽水浸泡後的布條,“疼就喊,別硬撐。”
清枝齒尖深深陷進下唇,嚐到一絲鐵鏽味猶不自知。
眼見大夫夾著布條往那綻開的皮肉裡重重一按,徐聞錚身體繃得筆直,十指死死扣住床沿,指節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清枝箍緊徐聞錚的雙臂,布條抽走時帶出薑黃色的膿血,她眼睜睜看著那塊皮肉在燭火下痙攣抽搐,自己的手臂也跟著顫動,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來回三次,化膿的創口才處理妥帖。
清枝鬆開手,方便大夫上藥。
徐聞錚似乎耗盡了力氣,渾身淌著汗珠,靠在她肩上喘著粗氣。
大夫將一個白瓷藥瓶擱在桌上,看了一眼徐聞錚,冷聲道,"此藥每日一換不可間斷,七日之內傷口不要沾水。"
清枝點頭,“記下來了。”
話音未落,清枝這才驚覺自己的聲音竟帶著哭腔,抬手一摸,臉上不知何時淌滿了淚。
清枝換了一身衣衫,枕在床沿睡了一晚。
醒來時只覺得脖子又酸又僵,稍微一動就扯得生疼。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揉了揉後頸。
此時徐聞錚睡得正沉,她輕輕揭開他胸口的紗布,傷口乾燥沒有出血,她悄悄舒了一口氣。
昨夜她抱著徐聞錚坐到半夜,直到徐聞錚呼吸逐漸平緩,她才輕輕將他放下,又將屋子重新拾掇乾淨,累得兩眼發黑,隨手拿起薄毯往身上一蓋,便倒頭睡了過去。
此時日頭正好,清枝下樓要了兩個饅頭,坐在門口啃著。
店外有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樹,一串串白色小花在細密的樹葉裡隨風擺動,清甜的香氣氤氳半條街巷。
昨夜被雨水打下的白花散落一地,日光透過樹葉,在青石板上篩出細碎的光影,白花上的水露在光影裡閃著盈盈珠光。
清枝一時竟看得入迷,直到一雙皂靴出現在眼前,她才猛然回神。
抬頭一看,是張捕頭。
今日他並未穿著號衣,而是穿了一件灰褐色的交領襴衫,身上沾了些許水汽,想來是離開好一會兒了。
她遞上一個饅頭,笑得輕快,“早飯用了嗎?”
張捕頭沒跟她客氣,伸手接過,一口咬下去饅頭去了一半兒,然後徑自往清枝身旁一坐,兩人並排看門前的落花。
“今日走不了了。”
張捕頭突然出聲,語氣平淡,如靜止的湖面沒有一絲漣漪。
沒等清枝接話,他繼續說道,“近半月此處接連下雨,前面的道路被河水衝了。”
“即便搶修順遂,最快也得明日恢復通行。”
清枝點頭,將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起身拍了拍手。
“喂。”
張捕頭喊住了她。
清枝停下,扒著門框轉頭看他。
他話到唇邊又咽下,避開清枝的目光,轉頭望向別處,只淡淡吐出兩字:“無事。”
清枝也不多問,轉身跨門進去。
張捕頭倚坐在門邊,愜意地啃著剩下的半個饅頭。
一陣清風徐來,捲起幾片飄零的花瓣,打著旋兒落到他跟前。他漫不經心地伸手一拈,將那瓣殘花捏在指尖把玩。
不多時,巷口走出來個精瘦的漁夫,竹簍在他腰間晃盪,水珠順著竹篾的縫滴了一路。
"新捕的草魚,客官可要嚐嚐鮮?"
漁夫咧嘴一笑,黢黑的手往簍裡一探,拎出條銀光閃閃的活魚。
那魚忽地弓身擺尾,竟從漁夫指縫中滑脫。
張捕頭倏地翻腕一抄,手指如鐵鉗般扣住魚鰓。那草魚在他手中徒然掙扎,甩出的水珠濺在他皂靴上,洇開幾點深色的水跡。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將魚往漁夫跟前一送,"拿穩了。"
漁夫笑盈盈地伸手接過,將魚重新放回竹簍,“既然客官不要,那我去別家問問。”
話音未落,漁夫已轉身離去,不多時便消失在巷尾。
張捕頭攤開掌心,上面躺著一方素白的薄絹,邊緣還沾著些許魚腥味的水漬。
他兩指一撚便展開了絹布,上面寥寥幾個字,墨跡暈染。
【今晚子時,落山嶺涼亭】
青瓦簷上傳來一聲貓叫,驚得簷下的麻雀驚飛四散。
張捕頭五指緩緩收攏,再張開時,薄絹上的字便消失不見。
清枝進門後,喚店家送壺熱水,瞥見灶上剛熬好的熱粥,便順手要了一碗,端著上了樓。
推開門,見徐聞錚還未醒。
他雖重傷在身,但昏睡時脖子依舊繃成一根直線,這般姿態,似乎已將世家風儀刻在了骨子裡,半分不肯鬆懈。
清枝將粥放在桌上,又轉身去開窗。
這般好的陽光,照得梁間蛛絲都成了銀線,舊木櫃上的漆痕也鮮活起來。
清風入窗,沖淡了昨夜殘留的血腥氣,清枝頓覺身體爽利了不少。
她雙臂環抱,靠在窗沿上,望著窗外重山環繞,河面的粼粼波光,不知不覺又入了神。
“叩叩。”
門外傳來敲門聲,清枝猛地回神,起身開門,見店家提著銅壺站在門口,壺嘴冒出的熱氣在幽暗的走廊裡格外醒目。
"姑娘,您要的熱水。"
他低聲說著,跨進門內將熱水倒進木桶裡。
清枝點頭道了聲謝,又說道,“勞煩店家再幫我燒上一壺。”
店家應聲,提著銅壺下樓。
清枝回頭見徐聞錚睜開了眼。
她笑著將粥端到他面前,“小侯爺,喝點粥吧?”
清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次小侯爺喝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她看著見底的粥碗,輕聲說道,“你的身子沾不得水,但頭是洗得的。”
說完她伸手試了下水溫,還有些燙,於是下樓去水缸裡提了一桶清水,加了些醋又回到樓上。
店家也提著一壺新燒好的熱水跟著她上了樓,見清枝要幫徐聞錚洗頭,他和清枝一起將徐聞錚的身體往外挪了幾寸,將他的頭懸在床外。
清枝捲起袖子,一隻手撐著他的後腦勺,一隻手用竹舀子打水澆溼他的頭髮。
她聞到他頭髮餿了。
想來小侯爺頂著這一頭髒汙的頭髮,也是極不舒服的。恰好今日不用動身,可以給他洗洗。
徐聞錚昨夜元氣大傷,此刻連抬個眼皮都費勁,只能由著清枝在他跟前折騰。
他半闔著眼,看她忙前忙後的身影,心裡暗想,這丫頭哪來這麼多用不完的力氣?
清枝倒了一些皂角粉在徐聞錚頭髮上,然後輕輕揉搓著,不一會兒頭髮上就覆滿泡沫。
徐聞錚的頭髮生得極好,烏黑濃密,不像她的,黃不說,還細。
頭髮搓得差不多了,清枝抬手拿起竹舀子給他沖洗,來回數十次總算將泡沫沖洗乾淨。
她用棉布帕子將徐聞錚的頭髮擰乾,又和店家一起將徐聞錚扶起來,拉到窗邊坐下,藉著剩下的清水,給徐t聞錚擦臉。
徐聞錚臉上的汙穢物凝成塊,緊緊地貼在他的臉頰上,她能用紗布帕子剪了個口子,沾溼後整張帕子蓋在他臉上,只留一孔給鼻子透氣,又站在他身後,幫他梳理打結的髮絲。
店家將髒水從窗邊倒下去,拿起銅壺下了樓。
陽光撒在清枝身上,暖洋洋的,光裡有塵埃在閃動,清枝覺得,讓徐聞錚曬曬傷口應該有助於傷口癒合。
她梳理好打結的髮絲,走到徐聞錚面前,輕輕揭開他臉上的紗布帕子,用手指摳了摳他臉上的穢物,終於軟了,她將棉布帕子揉搓乾淨,抬起手利落地給徐聞錚擦臉。
臉上的汙穢擦拭乾淨之後,一張寒玉雕琢的臉便猝不及防的出現在清枝眼前。
徐聞錚的骨相生得極妙,下頜的線條如峭壁削刃一般凌厲,卻在轉折處留有一分恰到好處的溫潤。
額庭開闊,眉弓如遠山微微隆起,襯得一雙鳳眼愈發深邃。
鼻樑如雪山孤峙般高挺,唇薄而色淡,整張臉似被月光浸透的冷白瓷,睫毛顫動時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疏離感。
陽光吹動著徐聞錚的髮絲,給他的沉默染了幾分靈動。
清枝忍不住退後兩步,細細地欣賞起徐聞錚的臉來,良久後,她情不自禁地感嘆道,“小侯爺,你生得……真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徐聞錚猛地一怔,心尖像是被無形之物輕輕掐了一下,又倏地鬆開。
他下意識望向清枝的眼睛,那裡面乾乾淨淨,只有最純粹的欣賞與歡喜,澄澈得讓他心頭微顫。
這樣的眼神,他竟是頭一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