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嶺南行(三) 力道還是重了些?……
酉時,他們尋到一處野店落腳。
野店門框歪斜,推門進去,裡面僅能容下三張桌子。
店家是個佝僂的老者,見帶頭的是兩位官差,趕忙迎上來。
張捕頭眉頭緊皺,四處瞧了一圈才坐下來,問店家要了一壺酒,自顧自地喝著。
清枝走到張捕頭面前,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嘴邊,“今夜看著要下雨,能不能讓小侯爺和我住一間房,房費我給。”
張捕頭不耐煩地擺擺手,就著店家端來的菜繼續喝酒。
清枝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一路上,但凡遇見路人,她都自覺地跟在隊伍後頭,不給兩位官差招惹麻煩。沒人的時候才敢追上來,和他們同路。
發配的罪人依令不可住店,更不會有路費銀,只能睡馬棚。
這裡山高路遠,外人罕至,她才敢問上一句。得了官差默允,清枝扶著徐聞錚上了樓。
二樓就兩間朝南的矮房。
清枝選了東端的屋子,推開門,塵土便落了一地,房內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黃泥稻草。
清枝覺得,這地方雖破敗了些,但也好過風餐露宿。
她整理好床鋪,扶著徐聞錚坐下,又下樓喚店家幫她尋個大夫。
這座鎮子不大,鎮口黃狗的叫聲,鎮尾的野店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此時,外面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店家帶上蓑笠,“這鎮上就一個大夫,他偶爾會上山採藥,我先去他家看看。”
“勞煩店家了。”
清枝目送店家離開,跨進廚房打量了一圈,見灶臺上放著半塊豆腐,她從缸裡撈出一條鯽魚,又轉身從菜籃裡抓起兩個雞蛋。
一頓煎煮後,清枝端著一碗鯽魚豆腐湯走出廚房,魚湯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勾得張捕頭輕輕嚥了口唾沫。
清枝路過他桌前,見他臉色稍慍,輕聲道,“張大哥,你和何叔那份在鍋裡。”
張捕頭眼神微楞,夾菜動作頓住,臉色黑了又紅,隨即故作鎮定地給自己滿上一杯酒。
“嗯。”
聲音如蒼蠅一般,幾不可聞。
清枝沒作停留,端著魚湯繼續上樓。
何捕頭身體不適,今日剛到店裡就上樓睡下了,張捕頭一人獨酌,想來此時應該也不餓。
所以她將魚湯留在鍋裡,灶裡的餘熱還能溫一陣子。
剛踏進房間,一陣潮溼的風夾雜著絲絲雨氣撲了上來,清枝皺眉,怎麼窗戶吹開了。
她放下魚湯,伸手去關窗戶。
遠處的青山如畫卷一般,雲霧扯成了白色絲線,將青山攔腰隔開,一條輕舟在細雨綿綿的湖面上蕩著。
這景緻雖美,但清枝不敢留戀太久。
小侯爺身上的傷,可沾不得風。
她關上窗戶,插上窗銷,就著房間裡的燭火,小心翼翼挑著魚刺。
碗裡的魚肉燉得軟爛,一根根細小的刺被她一一挑去,然後端來一張矮凳,在徐聞錚面前坐下,用勺子一口一口喂進他嘴裡。
今日小侯爺用膳配合了許多,清枝甚是欣慰。
徐聞錚也暗自鬆了口氣,總算逃過了被這丫頭捏著下巴硬灌的劫數。
剛放下碗,門外傳來敲門聲。
“小姑娘,大夫給你尋來了。”
清枝趕緊起身,開啟門讓店家和大夫進來。
大夫也是老者,滿頭白髮,鬢邊有一處紅色胎記,一席粗布短衫,揹著一個皮革開裂的醫箱。
他一眼便瞧見徐聞錚身上的枷鎖和鐵鏈,眉頭一皺,眼睛便隱進了褶子裡,轉身便要下樓。
清枝趕緊上前攔下,搜腸刮肚也擠不出半句圓滑話來,一時杵在原地。
突然她靈光一閃,趕緊從腰包裡掏出一塊碎銀,輕輕放在大夫手上。
她想,求人辦事使銀子總不會錯,偏廚的丫鬟求內院管事嬤嬤辦事就是塞銀子。
店家在旁勸道,“雖說是個犯人,但你瞧他傷成這般,見死不救總歸不好。”
清枝狠狠點頭,趕緊又從包裡拿出一塊碎銀準備遞上。
大夫將銀子狠狠塞回清枝手裡,厲聲說道,“老夫今生三不救,罪犯為其一!”
說完大夫袖子一甩,步履沉健地下了樓。
清枝不死心,一路冒雨跟在大夫身後,見大夫背影決絕,她暗暗著急,小侯爺的傷耽擱不得,眼下又沒有別的大夫。
想及此處,她再顧不得其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對著大夫屈膝行了個簡禮。
大夫抬眉,“老夫行醫多年,豈會為你這黃毛丫頭破例?”
雨滴濺落在街沿邊的水缸中,發出“叮咚”的脆響,一聲疊著一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亮。
清枝垂首而立,聲音低軟,“那就對不住您了。”
說完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攥著大夫的衣襬不撒手。
徐聞錚原本精神不濟,靠在床邊昏昏欲睡,突然外頭傳來一聲驚叫,刺得人耳膜生疼,如女鬼一般,淒厲無比。
他靜了靜神,好一會兒才辨出,這是清枝。
清冷的街巷,雨水順著清枝的鬢髮往下淌,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沾溼了她的裙襬,顫抖的指節有些發白。
她正扯著嗓子嚎著:“大夫啊!您行行好救救我家主子吧!”
“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沒爹沒孃的可憐人可怎麼活啊!”
“你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求求您救救他吧!大夫!”
……
淒厲的哭嚎聲在空蕩的街巷裡迴盪,驚得簷下打盹的野貓渾身炸毛,“喵嗚”一聲驚躥出去,濺起的水花還沒落下,灰影已經消失在牆頭。
“吱呀。”
旁邊院門突然裂開一道縫,一盞昏黃的燈籠顫顫巍巍的探了出來,上面緩緩冒出一顆花白的腦袋。
漸漸地,沿街的窗扉一扇接一扇地支開,門板後探出一個個張望的人影。
清枝可管不得這些,雨水混著淚水在她臉上縱橫交錯,手上死死拽著大夫的衣襬不放。
大夫氣得鬍鬚直顫,枯瘦的手指用力去掰她攥緊的指節,可任憑他如何使力都紋絲不動。他胸膛劇烈起伏几下,終是長嘆一聲,“我救他便是!”
清枝這才鬆開手。
她將鬢邊淋溼的碎髮拂至耳後,利落地拍去裙上的泥漬,然後起身,低著頭後退半步,又變回那副低眉順目的模樣。
彷彿剛才鬼哭狼嚎,使出那般執拗力道的人不是她。
清枝默默跟在大夫身後回了野店,直到大夫跨進門檻,才將懸著的心放回原處。
她不禁暗想,後院娘子們說的法子果然是一等一的好用,大夫妥協時的那聲嘆息,與後院娘子們閒談時說的分毫不差。
“任他是塊硬骨頭,只管攥住了不撒手。”
娘子們邊嗑瓜子邊嗤笑:“管他甚麼斯文體統。”
……
方才那出,想必就是她們常唸叨的“霸王硬上弓”了。
清枝轉身輕輕合上門,但門關不嚴實,中間漏著一線,一陣涼風沿著門縫鑽了進來,那股涼意驚得她微微閉眼。
上樓時,她的唇角不自覺地抿出一個極淺的梨渦。
大夫將醫箱放在桌上,伸手給徐聞錚把脈。
清枝舉起燭臺,默默守在床頭,徐聞錚抬眼便瞧見她渾身浸著的溼氣和發紅的指節。
他神情微動,眉間蹙起一道幾不可察的細痕,下頜的線條仍繃著,卻已不似先前那般凌厲。
燭火微微搖曳,映得大夫面上溝壑縱深,銀鬚泛著暖光。
清枝怕大夫瞧不清楚,悄悄將燭臺又往前送了半寸。
“虧得他底子好,不然早沒命了。”
大夫把完脈,轉身開啟醫箱,對著清枝說道,“我眼睛不瞎,你把燭臺放下,過來幫忙。”
他的語氣仍夾著三分冷,字句像是從齒間磨出來的,顯然餘怒未消。
清枝連忙放下燭臺,站在大夫身側。
大夫指了指徐聞錚,“把他的衣服扒了,我要給他上藥。”
清枝應聲,直接伸手,快速解開徐聞錚的衣襟,但脫衣時,想起上次瞧見的傷口,她的動作緩之又緩。
徐聞錚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低頭見清枝一副屏氣凝神,小心翼翼的模樣,他將未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那股不自在被他死死按在胸腔裡,只是身體繃得僵直。
大夫見狀,催促道,“你這樣要脫到何年馬月?”又轉頭衝店家喊道,“去拿把剪子來,衣服破成這樣,留著也無用。”
清枝接過剪刀,沿著衣袖剪開,然後又剪開脖頸處的衣料,脫下徐聞錚的上衣。
大夫猛地合上藥箱,不耐煩地抓起帕子擦了擦手,抽走她手裡的剪刀,“讓開。”
說完將清枝擠到一旁,彎腰一剪子下去,剪開了褲子的布料。
清枝走到店家面前,溫聲說道,“老叔,能不能幫我找一身他能穿的衣裳?”
店家點頭,“我兒恰有套衣裳在店裡,剛漿洗過,乾淨的。”
說完他轉身便t要去拿,清枝攔下,掏了塊碎銀遞上去。
店家忙擺手,“要不了這麼多。”
清枝塞到他手裡,“這裡頭還有一條鯽魚,兩個雞蛋和半塊豆腐的錢。”
店家點點頭,這才揣進懷裡,扶著欄杆下樓。
清枝折回房裡,伸著頭在旁邊仔細的瞧著,生怕大夫沒控制好力道。
大夫開啟藥箱,拿出裡面的各式藥瓶,倒出藥粉給徐聞錚配藥。
他連眼皮都不抬,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杵那兒幹嘛?去端盆清水來,給他洗洗傷口。”
清枝聞言,腳步急轉,布鞋踏得木梯噔噔作響,半炷香後,她提了半桶清水上來,倒進木盆裡,又取下架上的巾子。
她俯身湊近,屏息靜氣地擦著傷口,手中力道不輕不重。
重一分怕傷到血肉,輕一分又恐餘穢未清。
半個時辰後,清枝將傷口全部清理妥當,她緩緩直起身來,捏了捏酸脹的後腰,輕輕撥出一口濁氣。
“不錯,手穩。”
大夫在一旁看著,這次倒是沒嫌她慢,反而誇讚了她一句。
清枝重新換上一盆清水,又靜靜地立在一旁。
藉著燭光,清枝忽地瞥見徐聞錚耳尖竟透出一抹薄紅。
她暗暗皺眉,難道剛才的力道還是重了些?